血色黎明終究沒有帶來溫暖,隻是將這片被遺忘的雪原染上了一層更加刺目的、冰冷的灰白。但至少,風雪停了。
潘巧蓮幾乎一夜未眠,她守著那堆微弱的篝火,也守著身邊依舊昏迷、但呼吸和心跳都趨於平穩的陳墨。她嚐試了幾次,想要用雪水為陳墨清理傷口,但手指觸碰到那層暗紅色的、詭異的血痂和膠質物時,指尖傳來一陣冰冷的刺痛,彷彿那下麵蟄伏著某種活物,警告著她的觸碰。她隻能作罷,用雪水浸濕了相對幹淨的布條,小心翼翼地擦拭陳墨臉上、手上的血汙。
天亮後,她必須出去尋找食物。陳墨需要營養,她也快撐不住了。那場詭異“儀式”似乎賦予了她更強的耐力和對寒冷的抵抗力,但饑餓是實打實的,胃裏火燒火燎的絞痛一陣緊過一陣。
她將篝火用雪掩埋,隻留下一點微弱的餘燼。又用積雪和枯枝,將洞穴入口巧妙地遮掩了大半,隻留下一個不易察覺的縫隙通風。做完這些,她才握著那根充當武器和柺杖的粗木棍,深吸一口氣,鑽出了這個臨時的、冰冷的庇護所。
外麵是刺目的白。積雪在灰白天光下反射著冰冷的光,晃得人睜不開眼。寒風依舊凜冽,但比夜間好了許多。潘巧蓮警惕地環顧四周,雪地上隻有她和陳墨昨夜留下的、淩亂拖遝的腳印,以及一些細小的、不知名小獸的爪印,沒有看到“行屍”或怪影的痕跡。
她辨了辨方向,朝著與那恐怖洞穴相反、也似乎地勢更低、可能有溪流或更多植物的方向,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去。她的腳步比昨日穩健了一些,體內那股冰冷的、粘膩的力量似乎在緩慢流轉,支撐著她疲憊的身體,但也帶來一種揮之不去的異物感和……隱隱的、對某種未知“渴求”的悸動。她強迫自己忽略這些,集中精神搜尋食物。
運氣似乎眷顧了她。在走了大約半個時辰後,她在一片背風的、積雪較淺的山坡下,發現了幾叢被凍得硬邦邦、但枝葉間還掛著一些幹癟發黑、卻依稀能辨認出是某種野莓的灌木叢。她如獲至寶,連忙摘了一些,也顧不上清洗,塞進嘴裏。果實早已失去水分,又幹又澀,甚至帶著一股怪味,但對此時的她來說,無異於珍饈美味。她吃了一些,感覺胃裏稍微好受了點,又將剩下的仔細用破布包好,塞進懷裏。
繼續往前走,地勢果然在緩緩向下。又走了小半個時辰,前方傳來隱約的、潺潺的流水聲。潘巧蓮心中一喜,加快了腳步。繞過一片光禿禿的岩石,一條尚未完全封凍、隻有邊緣結著薄冰的、狹窄卻水流湍急的小溪,出現在她眼前。溪水清澈冰冷,冒著絲絲白氣。
水!幹淨的水!
潘巧蓮幾乎是撲到溪邊,先用手掬起冰冷的溪水,大口大口地喝了個夠。甘冽冰涼的溪水滑過幹澀疼痛的喉嚨,落入空蕩蕩的胃裏,帶來一種難以言喻的舒暢感。然後,她拿出那個從荒村帶出來的、裂了縫的破陶碗,舀了滿滿一碗水,小心地端著,準備帶回洞穴給陳墨。
就在她直起身,準備沿原路返回時,目光無意中掃過溪流對岸、更下遊的方向。在那裏,在一片稀疏的枯樹林後麵,似乎……有淡淡的、筆直的、灰色的……煙柱升起?
煙?有人生火?有人家?!
這個發現,讓潘巧蓮的心髒瞬間狂跳起來!有人煙,就意味著可能有食物、衣物、藥品,甚至……暫時的安全!但也可能意味著……未知的危險,比如“血鴉”的眼線,或者別的什麽不懷好意的人。
去,還是不去?
潘巧蓮站在原地,陷入了激烈的掙紮。陳墨還昏迷著,需要救治。他們自己也需要食物和禦寒之物。但貿然接近陌生的人煙,風險同樣巨大。誰知道那是什麽地方?是普通的村莊,還是土匪窩?或者……是“血鴉”控製的據點?
就在她猶豫不決時,一陣極其微弱、卻異常清晰的、混合了痛苦、暴戾、以及一種強烈“渴求”的冰冷波動,如同針刺般,猛地從她胸前那個暗紅色的眼睛印記處傳來,瞬間擊穿了她的猶豫和恐懼!
是陳墨!是他體內那“東西”在躁動!是他……需要“進食”了?還是他快醒了,在承受巨大的痛苦?!
潘巧蓮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她不再猶豫,用盡全身力氣,端著那碗水,沿著來時的路,跌跌撞撞地、拚命地往回跑。
當她氣喘籲籲、幾乎虛脫地跑回那個隱蔽的洞穴入口,扒開遮掩的積雪枯枝鑽進去時,看到的景象讓她瞬間魂飛魄散!
陳墨已經醒了!
不,或許不能稱之為“醒”。
他靠坐在洞穴內側的岩壁上,低著頭,長長的、沾著血汙的黑發遮住了大半張臉。身體,正以一種極其緩慢、卻異常詭異的節奏,微微地、痙攣般地顫抖著。他的一隻手,死死地抓著自己胸前的衣物,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甚至能聽到布料被撕裂的細微聲響。而另一隻手,則緊緊地、握成了拳頭,抵在冰冷的地麵上,手背上青筋暴起,彷彿在極力壓製著什麽。
最讓潘巧蓮感到心悸的,是他身上散發出來的氣息。
不再是之前那種重傷瀕死的虛弱和冰冷,而是一種……混合了極度痛苦、暴戾、瘋狂、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彷彿饑渴了千百年的野獸、突然聞到血腥味的、黑暗而貪婪的……渴望和……殺意!
那氣息如此濃烈,如此……非人,讓整個狹小的洞穴都彷彿籠罩在一層無形的、冰冷的、令人窒息的壓力之下。連那堆微弱的篝火餘燼,都似乎因為這氣息而變得更加黯淡,幾乎要熄滅。
“陳……陳墨?”潘巧蓮的聲音,因為極致的恐懼和擔憂,而顫抖得不成樣子。她端著那碗水,僵立在洞口,一步也不敢靠近。
聽到她的聲音,陳墨那低垂的頭,極其緩慢地、一點一點地,抬了起來。
當潘巧蓮看清他那張臉時,心髒幾乎停止了跳動!
那是一張……幾乎讓她認不出來的臉。
依舊是陳墨的五官輪廓,卻籠罩在一層不正常的、病態的、近乎透明的慘白之下,隻有顴骨處,泛著兩抹詭異的、如同醉酒般的、暗紅色的潮紅。他的嘴唇,失去了所有血色,幹裂起皮,微微張開,急促地喘息著,噴出的氣息,在冰冷的空氣中凝結成白霧,卻彷彿帶著一股……淡淡的、若有若無的、鐵鏽般的血腥氣?
而最駭人的,是他的眼睛。
那雙曾經清澈、堅定、時而溫柔、時而銳利的眼睛,此刻,彷彿變成了兩汪深不見底的、凝固的、暗紅色的血潭!瞳孔,不再是正常的圓形,而是微微收縮,呈現出一種類似……野獸般的、冰冷的、豎瞳般的詭異形狀!眼白部分,布滿了密密麻麻的、駭人的血絲,如同蛛網般蔓延,幾乎要將整個眼球都染紅!
而那雙暗紅色的、豎瞳般的眼睛,此刻,正直直地、死死地、一眨不眨地,盯住了僵立在洞口的潘巧蓮。那目光中,充滿了無盡的痛苦、暴戾、掙紮,以及一種……更加清晰的、彷彿要將她整個人都吞噬、拆解、融入自己身體的、黑暗而貪婪的……渴望和……佔有慾!
“蓮……娘……”陳墨的喉嚨裏,發出一聲嘶啞、幹澀、彷彿砂紙摩擦的、極其艱難的、幾乎不似人聲的音節。他的身體,因為吐出這兩個字,而猛地、劇烈地顫抖了一下,彷彿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陳墨!你醒了!你覺得怎麽樣?哪裏不舒服?我給你帶了水,你先喝點水……”潘巧蓮強壓下心中的恐懼,試圖用平靜的聲音安撫他,端著那碗水,小心翼翼地,朝著他挪了過去。
然而,她剛邁出一步——
“別過來!”陳墨猛地發出一聲低吼,聲音嘶啞破碎,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充滿了痛苦和暴戾的警告!他那隻抓著胸前衣物的手,猛地用力,竟然“嗤啦”一聲,將本就破爛的衣物,撕開了一大片,露出了下麵那猙獰的、覆蓋著暗紅色血痂的傷口,和周圍那布滿了細密、冰冷、暗紅色紋路的、蒼白而結實的胸膛。
傷口處,那暗紅色的血痂,似乎在微微地……蠕動?彷彿下麵有什麽東西,正在不安地、渴望地……搏動?
潘巧蓮的腳步,瞬間僵住。她能清晰地感覺到,從陳墨身上散發出來的、那黑暗暴戾的氣息,因為她的靠近,而變得更加濃烈,更加……具有攻擊性。
“我……我控製不住……”陳墨死死地咬著牙,從齒縫裏擠出破碎的話語,那雙暗紅色的、豎瞳般的眼睛,因為極致的痛苦和掙紮,而微微眯起,瞳孔收縮得更加厲害,幾乎變成了兩條冰冷的、血紅色的細線,“它……它想要……血……想要……你的……”
話音未落,他猛地低下頭,一口狠狠地、咬在了自己那隻抵在地麵的、握成拳頭的手的手腕上!
“噗!”
牙齒刺破皮肉的聲音,在死寂的洞穴中,顯得如此清晰,如此……令人毛骨悚然!
暗紅色的、粘稠的、散發著濃烈鐵鏽和硫磺氣味的鮮血,瞬間從他手腕的傷口處,汩汩湧出,滴落在冰冷的地麵上。
陳墨的身體,因為這自我傷害帶來的劇痛,而猛地、劇烈地痙攣、弓起,喉嚨裏發出壓抑的、如同受傷野獸般的、痛苦的嗚咽。但他死死地咬著自己的手腕,沒有鬆口,彷彿要用這自我施加的劇痛,來壓製體內那更加狂暴、更加黑暗的、對潘巧蓮的渴望和……毀滅欲。
潘巧蓮看著這一幕,大腦一片空白,心髒痛得彷彿要碎裂開來!淚水,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洶湧而出。
不!不!不要這樣!陳墨!不要傷害自己!
她想衝過去,想阻止他,但身體卻因為極致的恐懼和對那黑暗氣息的本能畏懼,而僵硬得無法動彈。
就在這時,或許是陳墨的自我傷害和那湧出的、屬於他自己的、蘊含著黑暗力量的鮮血,暫時“滿足”或“轉移”了體內那“東西”的部分“渴求”,他身上那狂暴、黑暗、充滿攻擊性的氣息,似乎……稍微平息了一絲。
他緩緩地、鬆開了咬著自己手腕的嘴,抬起頭,用那雙依舊暗紅、卻似乎恢複了一絲極其微弱清明的眼睛,看向了潘巧蓮。那目光中,充滿了無盡的痛苦、疲憊、愧疚,和一種……深入骨髓的、絕望的、彷彿隨時會再次被黑暗吞噬的脆弱。
“對……對不起……”他嘶啞地、艱難地說道,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見,“我……我差點……”
潘巧蓮再也忍不住,猛地撲了過去,丟開手中的破碗,不顧一切地,緊緊地抱住了陳墨那冰冷、顫抖、布滿了冷汗和血汙的身體。
“沒事了……沒事了……陳墨,我在這裏……我在這裏……”她哭著,在他耳邊反複地說著,用自己同樣冰冷、顫抖的身體,緊緊地貼著他,試圖用自己的體溫和存在,去溫暖他,去安撫他體內那狂暴黑暗的力量,也去……填補自己心中那巨大的恐懼和心痛。
陳墨僵硬地任由她抱著,身體依舊在微微顫抖。他能清晰地感覺到,潘巧蓮的貼近,她身體的溫度,她柔軟胸脯的觸感,她身上那熟悉的、混合了冰雪、泥土、血腥、以及某種獨屬於她的、清甜而溫暖的氣息……這一切,都如同最強烈的催化劑,再次讓他體內那剛剛平息了一絲的黑暗力量,蠢蠢欲動,那種想要將她吞噬、融入、徹底占有的狂暴**,如同毒蛇般,再次昂起了頭。
但他死死地咬著牙,用盡全部意誌力,壓製著那黑暗的衝動。他知道,他不能傷害她。絕不能。
“我們……必須離開這裏。”潘巧蓮在他耳邊,哽咽著,低聲說道,“我剛纔在外麵,看到下遊方向有煙。可能有人家。我們必須去那裏,找藥,找吃的,找禦寒的東西……還有……”她頓了頓,聲音更加低沉,充滿了擔憂和恐懼,“你必須……學會控製它。那個‘獵人’說,你需要‘進食’來維持平衡……我們得知道,你需要‘吃’什麽,怎麽‘吃’……”
陳墨沉默著,沒有說話。他隻是更緊地、回抱住了潘巧蓮,將臉深深地埋進她溫暖馨香的頸窩,貪婪地、卻又極其克製地,呼吸著她身上那讓他既渴望又恐懼的氣息。
他知道,潘巧蓮說的是對的。他們不能一直待在這個冰冷的洞穴裏。他體內的“東西”是個定時炸彈,必須找到“控製”和“平衡”的方法。而那個有煙的地方,或許是希望,也可能是……更大的陷阱。
但無論如何,他們必須去。
“好。”良久,陳墨才嘶啞地、艱難地吐出一個字。他緩緩地鬆開潘巧蓮,撐著冰冷的地麵,試圖站起來。但身體依舊虛弱,體內的黑暗力量雖然暫時被壓製,卻也消耗了他大量的精神和體力。
潘巧蓮連忙攙扶住他。兩人互相依靠著,緩緩地站了起來。
陳墨的目光,落在自己手腕上那個還在滲血的、清晰的牙印上,眼中閃過一絲冰冷的、自嘲的光芒。然後,他撕下自己破爛衣物上相對幹淨的一塊布條,草草地將傷口包紮了一下。
“走吧。”他嘶啞地說道,聲音恢複了少許平靜,卻依舊帶著一種揮之不去的、冰冷的戾氣。
潘巧蓮點了點頭,撿起地上那根粗木棍,又將懷裏那包幹癟的野莓拿出來,遞給陳墨:“你先吃點這個,恢複點力氣。”
陳墨看了一眼那些發黑的野莓,眼中閃過一絲厭惡,但他沒有拒絕,接過來,胡亂塞了幾顆進嘴裏,機械地咀嚼著,吞嚥下去。那幹澀怪異的味道,讓他皺了皺眉,但一股微弱的暖流,確實緩緩在胃裏化開,補充了一絲體力。
兩人互相攙扶著,再次鑽出了洞穴。潘巧蓮仔細地將洞口重新掩好。然後,她辨認了一下方向,指著下遊、有煙柱升起的地方。
“那邊。”
陳墨順著她手指的方向望去,那雙暗紅色的、豎瞳般的眼睛,在灰白天光下,微微眯起,瞳孔收縮,彷彿能穿透距離和稀疏的林木,看到那煙柱之下,隱藏著的……是生機,還是更加深沉的黑暗。
他沒有說話,隻是點了點頭,然後,主動將身體的大部分重量,靠在了潘巧蓮身上,示意她帶路。
潘巧蓮攙扶著他,兩人沿著小溪下遊的方向,在積雪尚未完全融化的、崎嶇濕滑的河岸上,深一腳淺一腳地,朝著那未知的、或許能給他們帶來暫時喘息、也或許會將他們拖入更深淵的、升起炊煙的地方,艱難地走去。
陽光,終於艱難地穿透了厚重的雲層,灑下一點點微弱的、沒有任何溫度的光,將兩人的影子,在潔白的雪地上,拉得很長,很長。
前方,是迷茫的、未知的、充滿了危險和可能的“新生”。
而他們身後,那個冰冷、詭異的洞穴,和昨夜那場黑暗血腥的“儀式”,彷彿一場永遠無法醒來的、最深沉的噩夢,將永遠烙印在他們的靈魂和身體深處,伴隨著他們,走向那不可預知的未來。
大約走了兩個時辰,當日頭升到頭頂,雖然依舊沒有多少暖意,但至少驅散了些許嚴寒時,他們終於靠近了那片升起炊煙的區域。
穿過最後一片稀疏的枯樹林,一個坐落在兩山之間狹窄穀地、依著一條尚未封凍的湍急黑水河而建的、規模不大、卻異常……“熱鬧”的鎮子,出現在了兩人眼前。
鎮子外圍,用粗大的、頂端削尖的原木,粗糙地圍起了一圈簡陋的、卻頗有威懾力的柵欄。柵欄隻有南北兩個出入口,此刻都敞開著,但入口處站著幾個穿著破爛皮襖、手持鏽跡斑斑刀槍、眼神警惕而凶狠的漢子,正打量著進出的人流。
鎮子裏的建築,大多是低矮的土坯房和粗糙的木屋,雜亂無章地擠在一起,許多屋頂冒著或濃或淡的炊煙。街道狹窄泥濘,人來人往,竟然頗為“繁華”。隻是這些“人”,大多衣衫襤褸,麵黃肌瘦,臉上帶著長期饑餓、恐懼和麻木混合的神情。他們中間,夾雜著一些牽著瘦馬、馱著破爛貨物的行商,以及少數幾個穿著相對整齊、挎著刀、眼神更加凶悍、在街上巡視的壯漢,似乎是鎮子的“守衛”或者某個勢力的“打手”。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複雜的、令人作嘔的氣味:劣質燒柴的煙味、牲畜糞便的騷臭、未經處理的生活汙水、以及……隱隱約約的、彷彿來自鎮子深處某個地方的、更加濃烈的血腥和腐臭味?
而在鎮子中央,最顯眼的位置,矗立著一棟相對“高大”的、用青灰色岩石壘砌的、三層樓高的建築。建築門口掛著兩盞慘白的、寫著模糊字跡的燈籠,即使在白天也亮著,散發出昏黃詭異的光。門口站著兩個穿著黑色勁裝、腰挎長刀、眼神冰冷如鐵的漢子,氣息明顯比柵欄口的那些“守衛”強悍、精悍得多。
那裏,似乎是這個鎮子的……“核心”?或者說,是“統治”所在?
潘巧蓮和陳墨躲在枯樹林邊緣,遠遠地觀察著這個鎮子。潘巧蓮的心,沉了下去。這絕不是一個普通的、安寧的村莊。這裏充滿了混亂、貧窮、暴力和……一種更加深層的、令人不安的、彷彿被某種黑暗力量籠罩的詭異氣息。
而且,她能感覺到,身邊的陳墨,在靠近這個鎮子後,身體明顯變得更加僵硬,呼吸也微微急促起來。他體內那黑暗的力量,似乎因為空氣中那隱隱的血腥和混亂氣息,而再次變得……活躍、躁動。他那雙暗紅色的、豎瞳般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鎮子中央那棟石樓,瞳孔收縮,閃爍著一種冰冷而警惕的光芒。
“這裏……不對勁。”陳墨嘶啞地、低聲說道,聲音中帶著一種本能的戒備和厭惡。
潘巧蓮點了點頭,握緊了他的手:“但我們需要食物、藥品,還有……打聽訊息。看看這是哪裏,周圍的情況。或許……也能找到暫時落腳的地方。”
她知道,進入這個鎮子,風險巨大。但他們別無選擇。
“我進去。”陳墨忽然說道,語氣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你留在這裏,躲好。等我出來。”
“不!”潘巧蓮立刻反對,緊緊地抓住他的手臂,“我們一起進去!你現在的樣子……我不放心讓你一個人去!”
陳墨轉過頭,用那雙暗紅色的眼睛看著她,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有擔憂,有關切,也有一絲被黑暗力量影響的、冰冷的暴躁:“你進去更危險。這裏的人……看你的眼神不會對。而且,我體內的‘東西’……可能會被刺激。你離我遠點,更安全。”
他的話,雖然直接甚至有些冷酷,但潘巧蓮知道,他說的是事實。以她現在的模樣,進入這種混亂的鎮子,無異於羊入虎口。而陳墨體內那黑暗力量不穩定,她跟在他身邊,確實可能成為“刺激源”和“負擔”。
但她怎麽能讓他一個人去冒險?
“可是……”
“沒有可是。”陳墨打斷她,語氣更加冰冷強硬,“聽話。在這裏等我。如果……如果天黑我還沒出來,或者裏麵發生什麽大的騷亂,你就立刻離開,沿著河繼續往下遊走,不要回頭。”
潘巧蓮的眼淚,再次湧了上來。她知道,陳墨已經做出了決定,而且是為了她好。
“……小心。”她最終,隻能哽咽著,說出這兩個字,然後,將自己懷裏最後幾顆野莓,和那點可憐的、劉大夫給的、早已揉得皺巴巴的、麵值最小的銀票,塞進了陳墨的手裏,“這個……或許能用上。還有……盡量……控製住它。”
陳墨握了握她的手,感受著她掌心的冰冷和顫抖,眼中那暗紅色的戾氣,似乎微微消散了一絲,閃過一絲極其微弱的、近乎溫柔的波動。但很快,又被冰冷的平靜取代。
“嗯。”他應了一聲,然後,鬆開了她的手,轉身,頭也不回地,朝著那個被稱作“黑水鎮”的、混亂而危險的、升起炊煙的穀地小鎮,一步一步地,走了過去。
他的背影,在灰白的天光下,顯得異常挺拔,卻也異常……孤獨,和……危險。彷彿一柄即將出鞘的、沾滿了血腥和黑暗的、冰冷利刃,正緩緩地,走向那未知的、充滿了混亂和殺機的……熔爐。
潘巧蓮死死地捂著自己的嘴,不讓自己哭出聲,隻是用那雙盈滿了淚水、充滿了無盡擔憂和恐懼的眼睛,死死地、一眨不眨地,盯著陳墨那逐漸遠去的、消失在黑水鎮雜亂建築和人群中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