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巧蓮攙扶著陳墨,如同兩個從地獄最深處、曆經了無盡痛苦和詭異蛻變、終於爬回人間的、傷痕累累的、不人不鬼的影子,踉蹌著,一步一頓地,從那散發著濃重血腥、硫磺和死亡氣息的、冰冷的洞窟入口,重新踏入了外麵的世界。
天,似乎快亮了。
東方遙遠的地平線下,有一線極其微弱的、慘淡的、彷彿稀釋了無數倍的血液般的、灰白色的光,正在艱難地、一點一點地,滲透出來,試圖撕裂那沉重、粘稠、彷彿能凍結一切的、無邊無際的黑暗和寒冷。
但黎明前的黑暗,往往是最濃重、最冰冷、也最……令人絕望的。
寒風,如同千萬把淬了冰的刀子,瞬間從四麵八方席捲而來,毫無阻礙地穿透了兩人那單薄、破爛、幾乎無法蔽體、又沾滿了各自和彼此血汙的衣物,狠狠地刮在他們那裸露在外的、布滿了青紫吻痕、凍瘡、以及各種新舊傷口的、冰冷而敏感的肌膚上,帶來一陣陣深入骨髓的刺痛和無法抑製的戰栗。
潘巧蓮的身體,因為極致的寒冷、疲憊、以及剛剛經曆了那場詭異“儀式”後、體內而不受控製地劇烈顫抖著,牙齒磕碰得咯咯作響,幾乎要碎裂。每走一步,都彷彿用盡了全身的力氣,腳下是及膝深的、冰冷刺骨的積雪,沉重、濕滑,幾乎要將她徹底吞沒。
而她攙扶著的陳墨,情況似乎更加糟糕。他雖然依舊昏迷,但身體卻異常沉重、冰冷、僵硬,彷彿一具剛剛從冰窟裏撈出來的、失去了所有生機的屍體。隻有胸膛那極其微弱、卻異常平穩的起伏,和偶爾從喉嚨深處溢位的、極其輕微的、彷彿夢魘般的、痛苦的呻吟,證明他還“活著”,或者說,以某種詭異的、非正常的方式,“存在”著。
潘巧蓮幾乎是用盡了靈魂全部的力量,才勉強支撐著自己沒有倒下,也支撐著陳墨那沉重的身體,在積雪中,深一腳淺一腳地,朝著遠離那個恐怖洞穴、也遠離昨夜那些詭異“行屍”和怪影出沒的方向,艱難地挪動。
她不知道要去哪裏,也不知道哪裏是安全的。腦海中,隻有“遠離”、“活下去”、“帶著陳墨活下去”這幾個最原始、最本能的念頭,在支撐著她,如同黑暗中的、微弱的、卻不肯熄滅的螢火。
風雪,似乎小了一些,但寒意,卻更加刺骨。天色,在那一線慘淡灰白的光芒映照下,逐漸變得清晰了一些,但也將這片被冰雪覆蓋的、荒蕪死寂的、彷彿被諸神遺棄的荒野,更加**、更加殘酷地,展現在她的眼前。
白茫茫一片,無邊無際,隻有遠處起伏的、被積雪覆蓋的、光禿禿的山丘輪廓,和近處一些被風雪摧折、隻剩下扭曲枝椏的枯樹黑影,如同無數僵死的、張牙舞爪的怪物,靜靜地矗立在這片白色的死亡之地上,沉默地、冰冷地,注視著這兩個在絕境中掙紮求存的、渺小的、如同螻蟻般的身影。
沒有道路,沒有方向,也沒有任何……人類活動、甚至生命存在的跡象。
隻有死寂。和冰冷。
一種巨大的、冰冷的、彷彿要被這片無邊無際的白色死寂徹底吞噬、同化、凍結的絕望感,再次如同潮水般,湧上潘巧蓮的心頭,幾乎要將她最後一絲支撐下去的勇氣和力氣,也徹底擊垮。
不……不能停……不能倒下……陳墨還活著……他還需要我……
她死死地咬著早已凍得發紫、甚至失去了知覺的嘴唇,用盡全身力氣,強迫自己那幾乎要凍結、麻木的大腦,繼續思考,繼續……尋找那一線或許根本不存在的“生機”。
食物……水……禦寒的衣物……一個可以暫時躲避風雪、讓陳墨休息、也讓她自己稍微恢複一點力氣的……地方……
這些最基本、也最迫切的需求,如同燒紅的烙鐵,狠狠地烙在她的心頭,帶來一陣陣更加尖銳的焦慮和絕望。
什麽都沒有。他們現在,除了彼此這具傷痕累累、冰冷疲憊、還被那黑暗力量“汙染”過的身體,和那幾件幾乎無法蔽體的破爛衣物,一無所有。
難道……他們好不容易從那個惡魔般的“獵人”手中、從那詭異的“儀式”中活下來,卻終究……要死在這片冰天雪地、無人知曉的荒野之中嗎?
就在潘巧蓮的體力、意誌和希望,都即將被這無盡的寒冷、疲憊和絕望徹底耗盡,腳步越來越踉蹌,眼前陣陣發黑,幾乎要一頭栽倒在積雪中,再也爬不起來時——
她的目光,無意中,掃過了前方不遠處、一片被風雪半掩的、低矮的、似乎是被積雪壓垮了的灌木叢。
在那片灌木叢的後麵,隱約露出了一個……黑乎乎的、不大的、似乎是……岩石的縫隙?或者,是某個小型獸類廢棄的洞穴入口?
潘巧蓮那幾乎凍結的心髒,猛地一跳!一股微弱的、近乎本能的希望,瞬間從那絕望的冰層下,掙紮著,冒了出來。
洞穴!哪怕再小,再簡陋,隻要能稍微遮擋一下風雪,讓他們暫時避一避這刺骨的嚴寒,喘一口氣,也是好的!
她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攙扶著陳墨,跌跌撞撞地,朝著那個黑乎乎的縫隙,挪了過去。
扒開那些被冰雪凍住的、脆弱的枯枝,一個僅僅能容一人彎腰鑽入的、狹窄、低矮、散發著淡淡泥土和某種小動物糞便騷臭味的、黑漆漆的洞口,出現在了潘巧蓮眼前。
洞口很小,裏麵一片漆黑,深不見底,不知道通向哪裏,也不知道裏麵有沒有藏著什麽危險的東西。但此刻,潘巧蓮已經顧不上那麽多了。能有一個地方,暫時避開外麵那幾乎要將人凍斃的寒風和飛雪,對她和陳墨來說,已經是天大的奢侈了。
她先小心翼翼地將陳墨放在洞口邊,讓他靠坐在冰冷的岩石上。然後,她自己撿起一根相對結實的、燃燒過的粗木枝,用最後一點技巧和耐心,在洞口邊,背風的地方,再次嚐試鑽木取火。
或許是幸運,或許是經曆了那場詭異“儀式”後,她的身體發生了一些難以言喻的變化,又或許隻是純粹的求生本能爆發。在嚐試了幾十次後,一小簇微弱的、橘黃色的火苗,終於再次,在她顫抖的、布滿凍瘡的手指下,頑強地燃燒了起來。
她小心地嗬護著那簇火苗,用從洞口邊撿來的、相對幹燥的枯草和細枝,點燃了一小堆篝火,就放在洞口內側,既能阻擋一部分寒風,也能帶來一些溫暖和光亮。
橘黃色的、溫暖的火光,瞬間驅散了洞口的黑暗和部分寒意,也帶來了久違的、令人心安的、屬於“文明”和“生存”的微弱氣息。
潘巧蓮長長地、鬆了一口氣,幾乎要虛脫地癱坐在地上。但她強忍著,先將昏迷的陳墨,連拖帶拽地,弄進了這個狹窄、低矮、但至少能遮擋風雪的洞穴深處,讓他躺在相對幹燥、避風的一側。
然後,她才癱坐在火堆旁,背靠著冰冷粗糙的岩壁,大口大口地喘息著,感受著那跳躍的、溫暖的火焰,帶來的、微弱的、卻異常珍貴的暖意,一點點地,滲透進她幾乎凍僵的四肢百骸,也讓她那因為極致的恐懼、疲憊和絕望而幾乎停止運轉的大腦,緩緩地、重新開始思考。
陳墨就躺在她身邊,依舊昏迷,但臉色在火光的映照下,似乎比剛才又好了一些,呼吸也更加平穩。他胸前的傷口,被那層暗紅色的、詭異的血痂和膠質物覆蓋著,不再流血,但看起來依舊觸目驚心。
潘巧蓮伸出手,顫抖著,輕輕撫上陳墨那冰冷、卻似乎隱隱有了一絲微弱溫度的臉頰。指尖傳來的觸感,讓她心中一顫,淚水,再次不受控製地湧了上來。
他還活著……他真的還活著……
盡管是以這種詭異、黑暗、充滿了不確定性的方式……但至少,他還“在”。
這就夠了。這就足夠支撐她,繼續走下去,無論前路多麽黑暗,多麽危險。
她擦去臉上的淚水,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開始思考接下來該怎麽辦。
首先,是食物和水。他們從昨夜到現在,幾乎沒有吃過任何東西,隻靠那點苦澀的荻根和樹皮,以及那場詭異“儀式”中,那黑暗力量帶來的、難以言喻的、冰冷的“能量”支撐著。陳墨重傷未醒,更需要營養和水分。
她看向洞穴外麵。風雪似乎暫時停了,但外麵依舊是白茫茫一片,看不到任何可以果腹的東西。或許……可以嚐試在附近再找找,有沒有類似的荻根,或者……冒險去更遠的地方看看?
但陳墨現在這個樣子,她不能離開太遠,也不能離開太久。
水……倒是可以用雪融化。但雪太髒,而且冰冷,對陳墨現在的身體,可能不太好。
其次,是禦寒。他們身上的衣物,幾乎成了破布條,根本無法抵禦這荒野的嚴寒。必須找到更厚實的衣物,或者皮毛,否則,即使有這個洞穴和篝火,他們也撐不了多久。
最後,也是最重要的……是陳墨的“情況”。那個神秘“獵人”說,陳墨體內那“東西”需要定期“進食”來維持平衡……“進食”什麽?是普通的食物?還是……鮮血?或者……別的什麽,更加……可怕的東西?
而且,陳墨醒來後,會變成什麽樣子?他真的能控製住體內那“東西”嗎?他會不會……傷害她?或者,徹底變成那種隻知道殺戮和毀滅的……怪物?
還有她自己……她胸前的那個暗紅色的、眼睛形狀的印記……她和陳墨之間那詭異的“連線”……這些,又會給她帶來什麽?是好是壞?是祝福,還是……更深的詛咒?
無數的問題,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潘巧蓮剛剛因為找到暫時棲身之所而升起的一點點希望,讓她再次陷入了巨大的茫然、恐懼和不安之中。
前路,依舊一片黑暗,充滿了未知的危險和……令人不寒而栗的可能性。
但……
潘巧蓮緩緩地、轉過頭,看向身邊昏迷的陳墨。火光跳躍,映照著他那雖然依舊蒼白、卻隱隱有了一絲生氣的、英俊的側臉,和那長長的、因為痛苦而微微蹙起的睫毛。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他胸前那猙獰的、被暗紅色血痂覆蓋的傷口上,也落在了自己胸前,那同樣位置、隱隱作痛、帶著冰冷異樣感的、暗紅色的眼睛印記上。
兩個印記,彷彿隔著衣物和空氣,在無聲地、冰冷地……呼應著,連線著。
她能隱約感覺到,從陳墨體內,傳來一絲極其微弱、卻異常清晰的、冰冷的、帶著痛苦和某種……深沉黑暗意識的……波動。那波動,彷彿帶著陳墨的靈魂碎片,帶著他的痛苦,他的掙紮,他的……迷茫,也帶著一種……對她強烈的、扭曲的、難以分割的……依賴和……佔有慾。
那感覺,如此清晰,如此……詭異,如此……讓她心悸,卻也……如此……讓她感到一種深入骨髓的、扭曲的、同生共死的……羈絆和……安心。
是的,安心。
盡管這“連線”充滿了黑暗和不確定性,盡管他們的未來一片迷茫和危險,但至少,此刻,她能清晰地感覺到陳墨的存在,感覺到他那微弱的生命力和意識,感覺到他們之間那無法分割的、深入靈魂的……“繫結”。
這讓她不再感到那麽孤獨,那麽……無助。
至少,無論前路如何,他們都將一起麵對。無論是變成怪物,還是一起毀滅,抑或是……在這黑暗的絕境中,殺出一條扭曲的、屬於他們的、血腥的……“生路”。
她緩緩地、伸出手,輕輕地、握住了陳墨那隻冰冷、卻異常修長有力的、布滿了細微傷口和薄繭的手。
他的手,很冷,但她的,同樣冰冷。
但兩隻冰冷的手,握在一起,似乎……能傳遞一絲微弱的、屬於彼此的、真實的、存在的溫度。
潘巧蓮低下頭,看著兩人交握的手,眼中,再次湧上了淚水,但這一次,淚水不再是純粹的絕望和恐懼,而是混合了太多太多複雜的情緒——劫後餘生的慶幸,深入骨髓的心疼,對未來的茫然和恐懼,以及一種……更加深沉、更加扭曲、也更加……不顧一切的、同生共死的愛戀和……決心。
“陳墨,”她低聲地、用幾乎聽不見的、嘶啞的聲音,在他耳邊,輕輕地說道,彷彿在祈禱,也彷彿在立下最莊重的誓言,“無論未來怎樣,無論我們會變成什麽樣子……我都會陪著你。一直陪著你。直到……生命的盡頭,或者……直到我們一起,被這黑暗徹底吞噬。”
“所以,求求你……快點醒過來。我們一起……想辦法活下去。一起……麵對這一切。”
她的話音落下,洞穴中,陷入了短暫的寂靜。隻有篝火燃燒發出的、輕微的劈啪聲,和她自己那壓抑的、輕微的啜泣聲,在回響。
而陳墨,依舊昏迷著,彷彿沒有聽到她的誓言和祈禱。
但潘巧蓮能感覺到,在她說完那些話之後,從陳墨體內傳來的、那冰冷的、帶著痛苦和黑暗意識的波動,似乎……微微地,平息了一絲,彷彿那狂暴黑暗的力量,被她的誓言和溫度,稍稍“安撫”了一些。
這微小的變化,給了潘巧蓮巨大的、難以言喻的鼓勵和……希望。
她不再哭泣,隻是更緊地、握住了陳墨的手,然後,緩緩地、閉上了眼睛,靠在冰冷粗糙的岩壁上,感受著篝火帶來的微弱溫暖,和身邊陳墨那微弱的呼吸和心跳。
她知道,這隻是暫時的喘息。前方,還有無數艱難險阻,還有“血鴉”的追殺,有沈仲平的秘密,有那張皮卷背後的陰謀,有陳墨體內那黑暗力量的隱患,有他們這扭曲“新生”帶來的所有未知和危險……
但至少此刻,他們暫時安全,他們還活著,他們還在一起。
這就夠了。
足夠讓她,積攢力量,等待黎明,也等待……陳墨的“醒來”。
足夠讓她,有勇氣,去麵對那即將到來的、充滿了血腥、黑暗、痛苦、但也或許……隱藏著一線扭曲“生機”的、未知的……明天。
火光,在洞穴中跳躍,將兩人緊緊依偎的身影,投射在斑駁、粗糙的岩壁上,拉得很長,很長,彷彿兩個永不分離的、扭曲的、卻又異常堅定的、靈魂的影子。
洞外,那一線慘淡的、灰白色的黎明之光,正在艱難地、一點一點地,撕開濃重的黑暗,灑向這片被冰雪覆蓋的、殘酷而冰冷的、廣袤無垠的……血色大地。
而屬於潘巧蓮和陳墨的、黑暗而扭曲的、充滿了未知與危險的、新的“生活”和“故事”,也即將在這血色黎明中,緩緩地、拉開那沉重而冰冷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