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如同粘稠的、冰冷的墨汁,從四麵八方擠壓而來,帶著死亡和未知的腐臭氣息。風聲,似乎也屏住了呼吸,隻有細密的雪粒,依舊無聲無息地灑落,覆蓋著雪地上淩亂的腳印、拖痕,和那支插在“行屍”後心、散發著幽冷光澤的漆黑短矢。
潘巧蓮和陳墨互相攙扶著,如同冰天雪地中兩尊即將凍斃的雕塑,僵立在原地。心髒,因為剛才那電光石火間的生死危機和神秘“獵人”的出手,還在瘋狂擂動,幾乎要撞碎胸膛。血液,卻彷彿在四肢百骸中徹底凝固,帶來一種深入骨髓的寒冷、麻木,和一種……難以言喻的、麵對更高層次、更加詭秘存在的、本能的恐懼。
那“獵人”的聲音,嘶啞低沉,如同金屬摩擦冰麵,不帶絲毫感情,卻又清晰地、一字一句地,砸在兩人幾乎凍結的心上——“祭品?還是……逃出來的?”
祭品?逃出來的?這兩個詞,如同最惡毒的詛咒,瞬間揭開了這片看似荒蕪、實則隱藏著無盡恐怖和血腥秘密的雪原之下,那更加黑暗、更加令人不寒而栗的真相一角。
潘巧蓮的大腦,因為這突如其來的、指向性極其明確的、充滿了不祥暗示的質問,而瞬間陷入一片混亂的空白。祭品?是指他們自己,被當做了某種邪異儀式或存在的目標?逃出來的?是指那些詭異的“行屍”和屋頂怪影,原本是某種“祭品”或“囚徒”,掙脫了束縛,流竄到了這裏?
無論是哪種,都意味著,這片雪原,絕非他們想象中那樣,僅僅是荒蕪和寒冷的絕地。這裏,存在著某種有組織的、更加古老、更加邪惡、也更加……難以想象的恐怖!
她張了張嘴,想要回答,想要辯解,但喉嚨裏彷彿堵著一團冰冷的棉花,隻能發出“嗬嗬”的、不成調子的氣音,身體因為極致的恐懼、寒冷和虛弱,控製不住地劇烈顫抖,牙齒磕碰得咯咯作響。
懷中的陳墨,似乎也因為這陌生的、充滿了冰冷壓迫感和不祥暗示的聲音,而從深沉的昏迷中,被勉強喚醒了一絲極其微弱的意識。他的眼睫,極其輕微地顫動了一下,眼皮微微抬起一條縫隙,露出那雙因為高燒、失血和極致的痛苦而布滿了駭人血絲、此刻卻依舊銳利、充滿了警惕、敵意,以及一絲……被冒犯、被觸及了某種禁忌的、冰冷怒意的眼睛。他死死地盯著幾步開外、那個如同融入黑暗的、散發著冰冷危險氣息的神秘“獵人”,那隻還能勉強動的手,用盡最後力氣,握緊了那把一直被他抓在手中的、沾滿血汙的破菜刀,盡管那顫抖的、捲刃的刀尖,在對方那漠然冰冷的注視下,顯得如此可笑,如此無力,卻依舊帶著一種寧折不彎的、瀕死野獸般的、決絕姿態。
神秘“獵人”似乎並不在意陳墨那充滿敵意的戒備,也沒有等待潘巧蓮回答的意思。他隻是用那雙在黑暗中閃爍著幽冷光芒、彷彿能洞悉一切的眼睛,再次緩緩地、不帶任何情緒地,掃過兩人那狼狽不堪、傷痕累累、彷彿剛從地獄最深處爬出來的淒慘模樣。目光,在陳墨胸前那大片暗紅、依舊在緩緩滲血的猙獰傷口上,停留了更久一些,那冰冷的眼眸深處,似乎……閃過一絲極其細微的、難以察覺的、類似……評估?或者說,是某種……看到“材料”的、純粹而冰冷的興趣?
然後,他緩緩地、向前邁出了一步。
“別過來!”潘巧蓮幾乎是本能地、用盡全身力氣尖叫出聲,聲音嘶啞尖銳,充滿了極致的恐懼、絕望,和一種被逼到絕境後、反而爆發的、不顧一切的、母獸護崽般的瘋狂抗拒。她猛地將陳墨更緊地護在自己身後(盡管這動作在她虛弱的支撐下,顯得如此徒勞,甚至因為用力,而讓她自己胸前那本就破爛的衣物,更加敞開,露出了大片布滿了青紫吻痕、凍瘡、卻依舊白皙柔嫩的肌膚),用那雙盈滿了淚水、卻燃燒著最後一絲倔強和瘋狂的眼睛,死死地瞪著那逼近的神秘“獵人”,彷彿要用目光,將他逼退。
神秘“獵人”的腳步,微微頓了一下。他看著潘巧蓮那如同護崽母獸般、充滿了絕望的瘋狂和脆弱的姿態,以及她胸前那不經意間裸露的、布滿了昨夜瘋狂痕跡的、青紫誘人的肌膚,那雙冰冷的眼眸深處,似乎再次閃過一絲極其細微的、難以察覺的波動,但很快,又恢複了那種深不見底的、冰冷的平靜。那波動,似乎並非**,而是一種……更加冰冷的、彷彿看到了某種有趣的、值得觀察的、生物應激反應的、純粹的好奇,或者……玩味。
他沒有再逼近,也沒有後退,隻是靜靜地站在那裏,用那雙冰冷的眼睛,彷彿在評估、在權衡著什麽。寒風,捲起他深色鬥篷的毛皮鑲邊,獵獵作響,也捲起他額前幾縷散落的、同樣漆黑如墨的碎發,更襯得他整個人,如同從黑暗中走出的、沒有任何溫度的、掌控生死的死神,或者……某種更高層次的、冰冷的獵食者。
片刻的死寂。隻有風聲嗚咽,雪落無聲,和潘巧蓮那無法抑製的、急促而顫抖的呼吸,以及陳墨那微弱到幾乎聽不見的、艱難的喘息。
“他快死了。”神秘“獵人”再次開口,聲音依舊平靜無波,卻一針見血地、殘酷地,指出了那最無法迴避的事實。他的目光,落在陳墨那慘白如紙、呼吸微弱、胸膛起伏幾乎停滯的臉龐上,彷彿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再尋常不過的事情,但那雙冰冷的眼眸深處,那評估的意味,卻更加清晰了。
潘巧蓮的心,如同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瞬間痛得無法呼吸。淚水,再次洶湧而出,混合著臉上的雪水和血汙,滾滾滑落。她知道,神秘“獵人”說的是事實。陳墨真的快不行了。失血,感染,高燒,寒冷,連番的驚嚇和奔逃……他身體的每一分生機,都在被迅速抽走。也許,下一陣寒風吹過,他就會徹底停止呼吸,變成一具冰冷的、永遠沉睡在這片雪原中的屍體。
不!她不要!她絕不要陳墨死!絕不!
“求你……救救他……”潘巧蓮幾乎是用盡了靈魂全部的力氣,從喉嚨深處,擠出這句破碎的、帶著哭腔的、絕望的哀求。她知道,眼前這個神秘、冰冷、危險、如同死神般的男人,或許是此刻唯一能救陳墨、或者……至少能給予他們一線渺茫生機的人。盡管他看起來,更像是帶來死亡和恐懼的使者。但絕望之中,哪怕是地獄伸出的、帶著倒刺的荊棘之手,她也要不顧一切地抓住。隻要能救陳墨,她願意付出一切,哪怕是她的靈魂,她的身體,她的……所有。
神秘“獵人”沒有立刻回應她的哀求。他隻是再次將目光,轉向了潘巧蓮。那冰冷的目光,如同解剖刀,在她那沾滿淚痕、布滿了凍瘡和汙漬、卻依舊難掩清秀靈氣的年輕臉龐上,緩緩巡視,然後,落在了她那雙因為哭泣和哀求、而顯得格外明亮、也格外脆弱的眼眸上,最後,又落在了她胸前那因為剛才的動作、而更加敞開、裸露的、布滿了青紫吻痕、凍瘡、卻依舊飽滿柔軟、在寒冷中微微挺立、顫抖的、白皙誘人的胸脯上。
那目光,冰冷,平靜,不帶絲毫**,卻充滿了評估、審視,和一種……彷彿在掂量一件貨物價值、或者……在審視獵物肉質、生命力的、純粹而冰冷的計算。
“救他?”神秘“獵人”重複了一遍,語氣中,似乎帶著一絲極其細微的、難以察覺的、類似嘲弄的意味,“代價,你付得起嗎?”
代價?什麽代價?潘巧蓮的心,猛地一沉。但此刻,隻要能救陳墨,她什麽都願意,什麽都……可以付出。哪怕是她的身體,她的尊嚴,她的……一切。
“隻要能救他……我……我什麽都願意……”她幾乎是毫不猶豫地、用盡全身力氣說道,聲音顫抖,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近乎獻祭般的決絕。她甚至,下意識地,挺了挺自己那因為寒冷和恐懼而微微瑟縮、卻依舊飽滿挺翹的胸膛,彷彿在用自己年輕、柔美、卻又傷痕累累的身體,作為最後的、也是最直接的“籌碼”。
神秘“獵人”靜靜地看了她幾秒,那雙冰冷的眼眸深處,彷彿有什麽東西,微微動了一下。那並非**,而是一種……更加複雜的、難以言喻的、類似……滿意?或者說,是某種……被取悅了的、冰冷的、掌控一切的愉悅?又或者,隻是確認了“獵物”的價值和“自願”程度?
良久,他才緩緩地、彷彿做出了某個決定般,點了點頭。
“跟著我。”他沒有再多說一個字,隻是簡短地命令道,然後,便轉過身,朝著與來路呈一定角度的、另一個更加黑暗、更加深邃的、彷彿通向地底的方向,邁步走去。他的步伐,依舊不緊不慢,帶著一種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從容,彷彿篤定潘巧蓮一定會跟上。
潘巧蓮看著他那迅速融入黑暗、彷彿隨時會消失的背影,心髒狂跳,心中充滿了巨大的猶豫、恐懼,和一絲……無法抗拒的、被“希望”所驅使的衝動。跟上他?跟著這個來曆不明、手段詭異、渾身散發著危險氣息的神秘“獵人”,去一個未知的、或許更加恐怖的地方?
但……不跟上,陳墨必死無疑。留在這裏,在這冰天雪地、怪物環伺的絕境中,同樣隻有死路一條。而且,剛才那“祭品”和“逃出來的”質問,如同最不祥的讖語,讓她對這片雪原的真相,產生了更加深重的、無法驅散的恐懼。或許,跟著這個看似危險的“獵人”,反而能暫時避開那些更加詭異、更加不可名狀的恐怖?
隻是片刻的掙紮,潘巧蓮便一咬牙,做出了決定。她掙紮著,用盡全身力氣,將那床破棉被重新裹在陳墨身上,然後,幾乎是連拖帶拽,背起了那早已失去意識、身體冰冷僵硬的陳墨,踉踉蹌蹌地,跟上了前方那個即將消失在黑暗中的、神秘而冰冷的背影。
風雪,似乎又大了一些。黑暗,如同最粘稠的墨汁,從四麵八方擠壓而來,幾乎要將人吞噬。隻有前方那神秘“獵人”深色的鬥篷背影,在雪地的微弱反光下,勾勒出一個模糊的、移動的輪廓,成了這無邊黑暗中,唯一可以追隨的方向。
腳下的積雪,越來越深,地勢,也似乎在緩緩向下傾斜。他們彷彿正在走向一個被冰雪覆蓋的、巨大的、向下的斜坡,或者……穀地?一個……更加隱蔽、也更加危險的……巢穴?
潘巧蓮背著陳墨,在及膝深的積雪中,深一腳淺一腳,每一步都走得異常艱難,幾乎耗盡了剛剛恢複的一點點力氣。寒冷,早已穿透了那床破棉被和單薄的衣物,將她的身體凍得麻木僵硬,連思維,都彷彿被凍得遲緩、凝固。隻有前方那個始終與她保持不遠不近距離、既不催促、也不等待的、冰冷的背影,還在提醒著她,不能停,不能倒下。
不知走了多久,當潘巧蓮感覺自己最後一絲力氣也要耗盡,眼前陣陣發黑,幾乎要一頭栽倒在雪地裏,永遠沉睡過去時,前方的神秘“獵人”,忽然停下了腳步。
潘巧蓮也猛地停住,踉蹌了一下,差點摔倒。她喘息著,抬起頭,用模糊的視線,望向前麵。
前方,是一麵巨大的、幾乎垂直的、覆蓋著厚厚冰雪和冰淩的、黑黢黢的岩壁。岩壁下方,靠近地麵的位置,有一個被冰雪半掩著的、黑乎乎的、不規則的洞口。洞口不大,僅容一人彎腰通過,裏麵黑洞洞的,深不見底,散發著一股更加濃烈的、混合了冰雪、泥土、以及某種……難以形容的、彷彿來自地底深處的、陰冷潮濕的寒意,和一股……淡淡的、卻異常清晰刺鼻的、類似於……硫磺?又或者是……某種金屬鏽蝕的、奇特而冰冷的氣味。
神秘“獵人”走到洞口前,停下了腳步。他沒有回頭,隻是伸出手,似乎在那洞口邊緣的某個位置,極其輕微地觸碰、或者……按壓了一下。
“嘎吱……轟……”
一陣極其輕微、卻異常沉悶的、彷彿沉重石門被開啟的、令人牙酸的機括轉動聲,從那洞口內部,隱隱約約地傳了出來。伴隨著這聲音,洞口邊緣的冰雪,簌簌落下,露出了後麵那更加黑暗、更加幽深的、彷彿巨獸張開的、等待著獵物自投羅網的——大口。
神秘“獵人”側過身,讓開了洞口,然後,用那雙冰冷的眼眸,淡淡地掃了一眼身後氣喘籲籲、驚疑不定、死死抱著昏迷的陳墨、如同受驚小鹿般僵立在不遠處的潘巧蓮。
他沒有說話,隻是用眼神,示意她——進去。
潘巧蓮看著那黑漆漆的、散發著不祥寒意的洞口,心髒狂跳,一股更加濃烈的不安和恐懼,瞬間攫住了她。進去?進入這個彷彿通向地獄的、未知的洞穴?這個“獵人”的……巢穴?
但……她沒有選擇。陳墨滾燙的身體,微弱到幾乎消失的呼吸,都在提醒著她,不能再猶豫了。而且,既然已經走到了這一步,退縮,或許就意味著立刻死亡。
她一咬牙,用盡最後的勇氣,低下頭,彎下腰,背著陳墨,一步一步,極其艱難地,挪到了那個洞口前。在即將踏入那無邊黑暗的前一刻,她忍不住再次抬起頭,看向了那個站在洞口旁、如同黑暗本身一部分的、神秘而冰冷的“獵人”。
神秘“獵人”也正在看著她。四目相對,在那洞口散發出的、更加陰冷的寒意和黑暗中,他的眼眸,彷彿也染上了一層更加幽深的、令人心悸的墨色,冰冷,平靜,深不見底,沒有任何情緒,也……沒有任何承諾。
“記住你的話。”他用那嘶啞低沉的聲音,最後說了一句,然後,便不再看她,率先一彎腰,如同鬼魅般,悄無聲息地,消失在了那洞口濃重的黑暗之中。
潘巧蓮的心,沉到了穀底。但她已經沒有退路了。她深吸一口氣,也低下頭,彎下腰,背著陳墨,一步踏入了那彷彿能吞噬一切光明的、冰冷的黑暗之中。
洞穴內部,比外麵更加黑暗,更加冰冷。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帶著一種令人窒息的、混合了黴味、土腥、以及那股硫磺和金屬鏽蝕的、更加清晰刺鼻的、奇特而冰冷的氣味。
腳下的地麵,並非泥土,而是堅硬、冰冷、滑膩的岩石,似乎經過人工修鑿,雖然粗糙,卻異常平整,微微向下傾斜。潘巧蓮背著陳墨,在黑暗中,隻能憑借著腳下那堅硬冰冷的觸感,和前方隱約傳來的、極其輕微、幾乎聽不見的、神秘“獵人”的腳步聲,摸索著,深一腳淺一腳地,向下走去。
黑暗,濃得化不開,彷彿有實質的重量,壓迫著人的神經,也剝奪了所有的方向感和安全感。隻有那偶爾傳來的、滴水穿石的、極其輕微、卻異常清晰的“滴答”聲,和兩人粗重艱難的呼吸、腳步聲,在空曠、冰冷的洞穴中,被無限放大,回蕩,更添幾分陰森和詭異。
不知在黑暗中走了多久,也許隻是幾十步,也許已有數百步。地勢,似乎在不斷向下,溫度,也越來越低,那種陰冷潮濕的氣息,也越來越濃,幾乎要滲入骨髓。
終於,前方的黑暗中,出現了一點極其微弱的、幽藍色的、彷彿鬼火般搖曳不定的光芒。
那光芒,極其黯淡,卻在這絕對的黑暗中,顯得如此醒目,也如此……詭異。它似乎來自洞穴的更深處,隨著他們的走近,那幽藍色的光芒,也逐漸變得清晰了一些,隱約照亮了前方一小段洞穴的輪廓。
隻見前方的洞穴,似乎變得開闊了一些,兩側的岩壁上,布滿了晶瑩剔透、形態各異的冰淩和鍾乳石,在幽藍色光芒的映照下,閃爍著冰冷、詭異、令人心悸的光芒。空氣中,那股硫磺和金屬鏽蝕的混合氣味,也變得更加濃烈刺鼻。
而發出那幽藍色光芒的源頭,似乎就在前方不遠處的洞穴中央。
潘巧蓮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腳步,也不由自主地放慢、放輕。她本能地感到,前方,或許就是這個神秘“獵人”巢穴的……核心?又或者,是更加恐怖、更加不可名狀的存在?
就在這時,前方那幽藍色的光芒,忽然毫無征兆地,驟然熄滅!
整個洞穴,瞬間重新陷入了一片伸手不見五指、令人窒息的、濃重黑暗!
潘巧蓮的心,猛地一沉,腳步也瞬間停住!全身的血液,彷彿都在這一刻凍結了!她下意識地屏住呼吸,死死地抱緊了背上的陳墨,心髒狂跳,幾乎要撞出胸膛。
黑暗,死寂。隻有那“滴答、滴答”的水聲,和兩人那無法抑製的、粗重而顫抖的呼吸,還在提醒著時間的流逝,和那無處不在的、令人發瘋的恐懼。
“噗!”
一聲極其輕微、卻異常清晰的、彷彿火柴劃燃的聲音,忽然從前方不遠處、那幽藍色光芒熄滅的位置,響了起來。
緊接著,一點橘黃色的、溫暖而穩定的、真正的火光,緩緩地、在黑暗中亮起,驅散了部分濃重的黑暗,也照亮了火光旁邊,那個剛剛點燃了一盞古老的、似乎是用某種獸骨和金屬打造的、造型奇特的、散發著微弱橘黃光芒的油燈的、神秘“獵人”的側臉。
火光下,他的麵容,終於清晰地呈現在潘巧蓮眼前。
那是一張極其年輕、甚至可以說得上是俊美的臉。麵板是一種不健康的、彷彿常年不見陽光的、如同上等瓷器般的冷白色。五官輪廓深邃,鼻梁高挺,嘴唇薄而顏色淺淡,線條冷硬。最令人心悸的,是那雙眼睛——並非之前黑暗中看到的幽冷墨色,而是……一種極其罕見的、如同最純淨的、毫無雜質的、萬年寒冰般的、近乎透明的冰藍色!此刻,在跳躍的橘黃色火光照映下,那雙冰藍色的眼眸,如同兩汪深不見底的、凝固的寒潭,平靜,冰冷,不帶任何屬於人類的溫度和情感,隻是淡淡地、不帶任何情緒地,看著僵立在幾步開外、如同被凍住的、滿臉驚駭的潘巧蓮。
這張臉,俊美,卻冰冷得如同雕塑。這雙眼睛,剔透,卻空洞得令人靈魂都為之戰栗。
潘巧蓮看著這張臉,這雙眼,心髒,幾乎停止了跳動。一股比外麵冰雪更加刺骨的寒意,順著脊椎骨,瞬間竄遍全身。這個人……不,這個“存在”……他給人的感覺,甚至比那些僵硬詭異的“行屍”和屋頂怪影,更加……非人,更加……危險。
神秘“獵人”似乎並不在意潘巧蓮那驚駭欲絕的目光。他舉起手中的獸骨油燈,橘黃色的光芒,隨著他的動作,緩緩掃過四周。
借著這微弱卻穩定的火光,潘巧蓮終於看清了此刻他們所處的環境。
這裏,似乎是一個天然形成的、卻又經過簡單人工修鑿的、巨大的地下洞窟。洞窟頂部,垂下無數尖銳、晶瑩的冰淩,如同倒懸的利劍。四周的岩壁上,也覆蓋著厚厚的、閃爍著幽藍光澤的冰層。地麵,是堅硬、冰冷、似乎被打磨過的黑色岩石。空氣,冰冷刺骨,帶著濃重的、令人作嘔的硫磺和金屬鏽蝕氣味。
而在洞窟的中央,靠近岩壁的位置,赫然放著一張……用巨大的、似乎是什麽野獸的、完整的骨架拚接、搭建而成的、簡陋、粗糙、卻異常寬大、散發著濃烈血腥和死亡氣息的——石床?!或者,更應該稱之為……祭壇?
骨架“祭壇”的旁邊,散落著一些同樣慘白的、大小不一的、似乎是其他獸類的骨骼碎片,和一些……黑乎乎的、看不清形狀的、似乎是金屬或者石質的、造型古怪的、沾滿了暗紅色汙垢的工具?
而在“祭壇”正上方的岩壁上,用某種暗紅色的、彷彿是凝固血液般的顏料,繪製著一個巨大的、扭曲的、極其複雜詭異的、充滿了不祥氣息的——符號?或者,是……法陣?
那符號的中央,赫然也是一隻——眼睛!一隻線條更加繁複、更加扭曲、也更加冰冷、充滿了無盡惡意和某種……彷彿能吸攝人靈魂的、詭異力量的、巨大的、暗紅色的眼睛圖案!
又是眼睛!和沈仲平那張皮捲上的眼睛標記,和老鷹崖女子身上“血鴉之眼”,和“血鴉衛”身上的眼睛圖案,雖然細節、風格、給人的感覺都截然不同,但那核心的、冰冷的、彷彿洞悉一切又漠視一切的“眼睛”神韻,卻隱隱有著某種……難以言喻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共通之處!
潘巧蓮的心,瞬間沉到了冰冷的深淵!這裏……到底是什麽地方?!這個神秘“獵人”,到底是什麽人?!他和“血鴉”,和那些詭異的“行屍”怪影,又有什麽關係?!那張骨架“祭壇”,那個血腥的、巨大的眼睛符號……
她不敢再想下去,隻覺得一股冰冷的絕望,如同這洞窟中的寒氣,瞬間將她從頭到腳徹底淹沒。
神秘“獵人”舉著油燈,走到了那張骨架“祭壇”旁。他先將油燈,放在了“祭壇”旁邊一個同樣用骨頭雕刻的、簡陋的燈台上。然後,他轉過身,看向依舊僵立在原地、臉色慘白、渾身發抖、死死抱著陳墨、如同嚇傻了一般的潘巧蓮。
“把他,放到上麵去。”他用那嘶啞低沉、沒有任何感情的聲音,指了指那張散發著濃烈血腥和死亡氣息的骨架“祭壇”,命令道。
潘巧蓮順著他的手指,看向那張用慘白獸骨搭建的、冰冷詭異的“祭壇”,心髒,如同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幾乎要碎裂開來!放到上麵去?!把陳墨……放到那上麵去?!
不!不行!那看起來,根本不像是救人的地方!那更像是……獻祭的台子!是屠宰的砧板!是進行某種邪惡儀式的……祭壇!
“不……不要……”潘巧蓮幾乎是本能地、用盡全身力氣,向後踉蹌著退了一步,將背上的陳墨,抱得更緊,彷彿要將自己和他融為一體,聲音顫抖,充滿了極致的恐懼和抗拒,“你……你想對他做什麽?!”
神秘“獵人”靜靜地看著她那充滿了絕望抗拒的姿態,那雙冰藍色的眼眸,依舊平靜無波,沒有任何情緒,彷彿隻是在看一隻試圖反抗、卻又無力掙紮的、註定要被送上祭壇的羔羊。
“救他,或者,看著他死。”他簡單地、冷漠地,給出了兩個選擇,聲音沒有任何起伏,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冰冷的殘酷,“你選。”
潘巧蓮的心,瞬間如同被投入了冰窟,徹底凍結,碎裂。淚水,如同決堤的洪水,洶湧而出,模糊了她的視線。她知道,她沒有選擇。從她踏進這個洞穴,不,從她跟著這個男人離開雪地的那一刻起,她和陳墨的命運,或許就已經不再由自己掌控了。
但……把陳墨放到那個看起來如此邪惡、如此不祥的“祭壇”上……她做不到!她寧可和他一起死在這裏,也絕不要他受到那樣的……褻瀆和傷害!
“不……我不要……我們可以走……我們現在就走……”潘巧蓮語無倫次,抱著陳墨,轉身就想朝著來時的、那漆黑的洞口方向逃去。
然而,她的腳步,剛剛邁出一步——
“砰!”
一聲沉悶的巨響,那扇他們進來時的、沉重冰冷的、似乎是金屬和岩石混合打造的、厚重石門,竟然在她身後,毫無征兆地、重重地、自動關閉了!巨大的聲響,在空曠的洞窟中回蕩,震得潘巧蓮耳膜嗡嗡作響,也徹底斷絕了她最後一絲逃走的希望。
潘巧蓮的身體,猛地僵住。她緩緩地、絕望地轉過身,看向那個依舊靜靜地站在骨架“祭壇”旁、舉著油燈、用那雙冰冷的、彷彿能凍結靈魂的冰藍色眼眸,平靜地看著她的神秘“獵人”。
他站在那裏,如同這冰冷洞窟的主人,如同掌控著一切生死的神祇,平靜,冷漠,不容抗拒。
“我數三聲。”他用那嘶啞低沉的聲音,最後說道,語氣依舊沒有任何情緒,卻帶著一種令人窒息的、冰冷的壓迫感,“一。”
潘巧蓮的心,沉入了冰冷的、絕望的深淵。淚水,如同斷了線的珠子,滾滾滑落,滴落在陳墨冰冷滾燙、失去知覺的臉上。她看著懷中那張熟悉、卻又因為痛苦和瀕死而微微扭曲、失去了所有血色的、年輕的臉龐,心中,充滿了無盡的痛苦、掙紮,和……一種深入骨髓的、彷彿要將她靈魂都撕裂的愛戀和不捨。
不放下他,他必死無疑。放下他……或許還有一線渺茫的、被“救治”的生機,盡管那“救治”的方式和代價,或許比死亡更加恐怖,更加……不堪設想。
“二。”
神秘“獵人”的聲音,如同催命的喪鍾,再次響起,冰冷,平靜,不容置疑。
潘巧蓮的身體,因為極致的痛苦和掙紮,而劇烈地顫抖起來,幾乎要站立不住。她死死地咬著嘴唇,直到嚐到了血腥的鹹澀,才勉強控製住那幾乎要崩潰的神經和理智。
陳墨……對不起……對不起……如果……如果你真的死在這裏,或者……遭受了什麽無法想象的痛苦和褻瀆……我……我也絕不獨活……我會陪你一起……
她在心中,無聲地、絕望地發誓。然後,在神秘“獵人”即將吐出“三”這個字的刹那——
她用盡全身最後的力氣,如同背負著整個世界的重量,艱難地、一步一步地,挪到了那張冰冷的、散發著濃烈血腥和死亡氣息的骨架“祭壇”前。
然後,在神秘“獵人”那雙冰冷的、彷彿在欣賞一場好戲的、冰藍色眼眸的注視下,她顫抖著,用盡全身的溫柔和不捨,將懷中那早已失去意識、身體冰冷僵硬、卻又滾燙得嚇人的陳墨,輕輕地、小心翼翼地,放在了那冰冷、堅硬、由慘白獸骨拚接而成的、散發著不祥氣息的“祭壇”之上。
當陳墨的身體,徹底離開她的懷抱,接觸到那冰冷骨床的瞬間,潘巧蓮彷彿聽到了自己心髒碎裂的聲音。淚水,洶湧而出,瞬間模糊了她的視線,也模糊了“祭壇”上,陳墨那張慘白、痛苦、卻依舊英俊的、年輕的臉。
神秘“獵人”看著潘巧蓮那如同被抽空了靈魂、隻剩下無盡悲傷和絕望的、癱軟在“祭壇”邊的身影,那雙冰藍色的眼眸深處,似乎再次閃過一絲極其細微的、難以察覺的波動。但很快,又恢複了那深不見底的、冰冷的平靜。
他不再看潘巧蓮,隻是緩緩地走到“祭壇”旁,低頭,看著“祭壇”上昏迷不醒、氣息微弱的陳墨,那雙冰冷的眼眸,如同最精密的儀器,在他胸前的傷口、蒼白的臉色、微弱的呼吸上,緩緩掃過。
然後,他伸出那隻戴著黑色皮質手套的手,緩緩地、極其精準地,按在了陳墨胸前那猙獰的、依舊在緩緩滲血的傷口之上。
“接下來,”他用那嘶啞低沉、沒有任何感情的聲音,對著癱軟在“祭壇”邊、淚水漣漣、如同失去一切希望的潘巧蓮,緩緩地說道,每一個字,都如同冰珠,砸在潘巧蓮冰冷絕望的心上,“不管你看到什麽,聽到什麽,都不許出聲,不許動,更不許……幹擾我。否則……”
他沒有說完,但那未盡的威脅,和那雙冰冷的、彷彿能凍結一切的冰藍色眼眸,已經說明瞭一切。
潘巧蓮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嘴,淚水,卻依舊如同決堤的洪水,洶湧而出。她隻能眼睜睜地看著,看著那個神秘、冰冷、危險的男人,用那隻戴著黑色手套的手,按在陳墨胸前那最脆弱、最致命的傷口上,然後,緩緩地閉上了那雙冰冷的、冰藍色的眼睛。
洞窟中,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隻有那“滴答、滴答”的水聲,和油燈火焰燃燒發出的、極其輕微的“劈啪”聲,還在回響。
然後,潘巧蓮看到,那神秘“獵人”的口中,開始極其輕微地、用一種她完全聽不懂的、古老、晦澀、充滿了某種奇異韻律和冰冷力量的、彷彿來自遠古深淵的、語言,低低地、彷彿吟唱般,念誦起了什麽。
隨著那晦澀冰冷的吟唱聲響起,洞窟中的溫度,似乎驟然又降低了許多!那盞獸骨油燈的火焰,也開始劇烈地、不正常地搖曳、跳動起來,將洞窟中那些慘白的獸骨、暗紅的符號、以及“祭壇”上陳墨那慘白的麵容和神秘“獵人”那冰冷俊美的側臉,映照得忽明忽暗,光影交錯,更加詭異,更加……令人心悸。
而神秘“獵人”按在陳墨傷口上的那隻手的手套之下,似乎……隱隱有極其微弱、卻異常冰冷的、幽藍色的、彷彿冰層下流動的寒流般的光芒,在隱隱閃爍、流動!
潘巧蓮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她死死地捂著自己的嘴,瞪大了那雙盈滿淚水、充滿了無盡恐懼、擔憂、和一絲……難以言喻的、彷彿看到了某種超越常理、禁忌力量的驚駭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死死地盯著“祭壇”上,那詭異、冰冷、充滿了不祥氣息的一幕。
陳墨……他到底……會對陳墨做什麽?!
而那神秘“獵人”口中的吟唱,聲音越來越低,也越來越……急促,充滿了某種難以言喻的、彷彿在溝通、在召喚、在……獻祭般的、冰冷而詭異的力量。
洞窟岩壁上,那個巨大的、暗紅色的、扭曲的眼睛符號,似乎也在那吟唱聲和幽藍光芒的映照下,隱隱地、彷彿活過來一般,閃爍著更加妖異、更加冰冷的、令人靈魂都為之戰栗的、暗紅色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