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持續了彷彿一個世紀那般漫長,又彷彿隻是彈指一瞬。隻有屋頂偶爾掉落的、細微的塵土,和門外寒風穿過縫隙的嗚咽,還在提醒著時間的流逝,和剛才那令人窒息的恐怖,並非幻覺。
潘巧蓮和陳墨緊緊相擁,僵硬地靠在冰冷的土牆邊,兩雙眼睛,死死地、一眨不眨地,盯著那扇破爛的木門,和灰塵漸息的屋頂。心跳,如同擂鼓,在胸腔裏瘋狂撞擊,撞得耳膜嗡嗡作響,幾乎要炸開。握著破菜刀的手,和緊緊抓著陳墨手臂的手,都因為極致的緊張和恐懼,而控製不住地微微顫抖,指節發白。
那“行屍”……死了?被剛才那突如其來的、不知從何而來的利器,射殺了?屋頂上那個東西呢?也……被解決了?還是……潛伏在暗處,等待著下一次攻擊?
是誰出手?是敵是友?是沈仲平?還是……其他一直窺視著他們的、更加神秘莫測的存在?
無數疑問,如同冰冷的毒蛇,在兩人冰冷絕望的心頭纏繞、噬咬,帶來更深的寒意和不安。
“吱呀——”
就在兩人幾乎要被這死寂的等待逼瘋時,那扇緊閉的、腐朽的木門,忽然發出了一聲極其輕微的、幾乎聽不見的、彷彿被什麽東西,極其小心、極其緩慢地,從外麵推開的聲響。
潘巧蓮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全身的肌肉瞬間繃緊,連呼吸都徹底停止!陳墨也猛地握緊了手中的破菜刀,眼中爆射出冰冷的、如同受傷野獸般、準備拚死一搏的凶光!
門,被推開了一條極其狹窄的縫隙。慘淡灰白的天光,從縫隙中漏進來,在地麵上投下一道細長的、扭曲的光斑。光斑中,沒有任何人影。
然後,那道縫隙,又悄無聲息地,緩緩合攏了。彷彿剛才那一聲“吱呀”,隻是風聲的惡作劇。
但潘巧蓮和陳墨都知道,不是。有東西,剛剛在門外,推開了門,窺視了屋內,然後……又無聲地離開了。
是那“行屍”?不,如果是“行屍”,絕不會如此“輕柔”。是剛纔出手的人?他(她)想做什麽?警告?試探?還是……
就在兩人驚疑不定、心絃緊繃到極致的時刻——
“沙……沙……”
一陣極其輕微、卻異常清晰的、彷彿某種柔軟布料摩擦積雪的聲音,從屋頂的方向傳來!不是剛才那種粗暴的扒撓和撞擊,而是更加……輕盈,更加……鬼魅的移動聲!
那聲音,沿著屋頂,極其緩慢地、極其有規律地移動著,彷彿在屋頂上,有什麽東西,正在一步一步地、仔細地、不緊不慢地……踱步?巡視?
它在找什麽?是找剛才射殺“行屍”的利器?還是……在尋找新的、可以進入屋內的突破口?
潘巧蓮和陳墨的心,再次沉了下去。屋頂上,果然還有東西!而且,聽這移動的節奏和聲音,這東西,顯然比剛才那具僵硬詭異的“行屍”,更加……靈巧,也更加……危險!
“沙……沙……”
那聲音,移動到了屋頂靠近煙囪的位置,停了下來。
然後,是片刻的死寂。
潘巧蓮和陳墨幾乎能聽到自己血液奔流的聲音。他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都投向了屋頂那個黑漆漆的、通往室外的煙囪洞口。那是這間土屋,除了門窗之外,唯一與外界相連的、相對“寬敞”的通道。
難道……
這個念頭剛剛升起——
“呼!”
一陣極其輕微、卻帶著一股濃烈腥風的、破空聲,猛地從那黑漆漆的煙囪洞口傳來!緊接著,一個黑乎乎的、隻有拳頭大小、卻帶著一股令人作嘔的、混合了血腥、腐臭和某種難以形容的甜膩氣味的、圓球狀的物體,如同被投石機丟擲般,精準無比地,從煙囪洞口,射了進來,然後,“啪”地一聲,不偏不倚,正好掉在了屋子中央、那堆即將熄滅的火堆餘燼旁邊!
火光,早已熄滅。但借著從破窗透進來的、慘淡的天光,潘巧蓮和陳墨,還是勉強看清了那掉在地上的東西。
那……似乎是一顆……頭顱?!
一顆被啃噬得麵目全非、皮肉翻卷、露出森森白骨、眼眶空洞、還在滴滴答答往下淌著暗紅色、半凝固血液的、屬於某種小型獸類的——頭顱!
濃烈的血腥和腐臭味,瞬間在冰冷的空氣中彌漫開來,令人胃裏一陣翻江倒海。
這……這是挑釁?是恐嚇?還是……某種邪惡儀式的前奏?
潘巧蓮的胃裏一陣劇烈的抽搐,差點嘔吐出來。陳墨的臉色,也變得更加難看,握著刀的手,因為用力而青筋暴起。
“咯咯……咯咯……”
一陣極其輕微、卻異常清晰、彷彿女人在低聲嬌笑、又彷彿是什麽東西在摩擦骨骼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音,從屋頂那個煙囪洞口,幽幽地、飄飄忽忽地,傳了下來。
那笑聲,幹澀,詭異,帶著一種令人頭皮發麻的、冰冷的惡意和……玩味。彷彿屋頂上那個東西,正在欣賞著屋內兩人因為那顆獸頭而產生的恐懼和惡心,並以此為樂。
然後,那“咯咯”的笑聲,戛然而止。
“沙……沙……”
那輕盈鬼魅的移動聲,再次響起,沿著屋頂,緩緩地,朝著遠離煙囪的方向移動而去。聲音越來越輕,越來越遠,最終,徹底消失。
屋頂,重新恢複了死寂。
門外,也沒有任何聲響。
彷彿剛才那驚心動魄的一切——行屍的窺視、利器的破空、獸頭的投擲、詭異的笑聲——都隻是一場過於真實、也過於恐怖的噩夢。
但屋子中央,那顆麵目猙獰、還在滴血的獸頭,和空氣中濃得化不開的血腥腐臭,卻殘酷地提醒著他們,這一切,都是真實發生的。
襲擊,並未結束。或者說,這僅僅是……開始。一種更加詭異、更加殘忍、也充滿了某種邪惡儀式感和玩弄獵物意味的……獵殺,剛剛拉開序幕。
潘巧蓮和陳墨僵硬地靠在牆邊,誰也沒有說話,也沒有動。隻是互相依靠著,汲取著彼此身體那微弱的、卻無比珍貴的溫暖和依靠,用眼神,無聲地交流著那無法言說的恐懼、絕望,和一絲被逼到絕境後、反而更加冰冷的、準備拚死一搏的決絕。
時間,在死寂、寒冷和血腥味中,緩慢地流逝。每一分,每一秒,都如同在刀尖上行走,充滿了未知的凶險和煎熬。
不知過了多久,當天色似乎又暗了一些,屋內的光線變得更加晦暗不明時,潘巧蓮終於從極致的恐懼和僵硬中,稍稍恢複了一絲力氣和思考的能力。
“我們……不能留在這裏。”她嘶啞地開口,聲音因為長時間的緊繃和恐懼,而變得異常幹澀難聽,“這裏……已經成了靶子。屋頂上那個東西……它在玩我們。下一次……不知道會扔下來什麽。”
陳墨艱難地點了點頭,胸口的劇痛,讓他每說一個字,都彷彿要用盡全身力氣:“走……必須走。趁……天還沒全黑。”
“可是你的傷……”潘巧蓮看著他那再次被鮮血浸透的胸膛,和那慘白如紙、沒有一絲血色的臉,心如刀割。
“死不了。”陳墨扯出一個極其虛弱、卻異常冰冷的笑容,眼中閃過一絲狠厲,“至少……在弄死屋頂上那個雜碎之前……死不了。”
他知道,以他現在的狀態,離開這間暫時能遮風擋雪的土屋,在冰天雪地中跋涉,無異於自殺。但留在這裏,更是等死。屋頂上那個詭異的東西,顯然不打算立刻殺了他們,而是在享受這場貓捉老鼠的遊戲。他們必須趁那東西下一次“遊戲”開始之前,離開這裏,或許……還有一線渺茫的生機。
潘巧蓮也明白這個道理。她咬了咬牙,不再猶豫。她掙紮著站起身,也顧不得渾身酸軟和那令人作嘔的血腥味,先是將那床破棉被捲起來,用草繩捆好,背在身上。然後,她撿起地上那把沾滿血汙的破菜刀,遞給陳墨,自己則撿起了昨夜用來生火、還算結實的、燃燒過的粗木棍作為武器和柺杖。
“我們從窗戶走。”潘巧蓮壓低聲音,指著那扇用破爛木板和茅草堵住的、相對背對煙囪方向的窗戶,“門……可能被盯著。”
陳墨點了點頭,在潘巧蓮的攙扶下,艱難地站起身。僅僅是這個動作,就讓他眼前陣陣發黑,胸口的傷口傳來撕裂般的劇痛,鮮血再次滲出。但他死死地咬著牙,沒有發出任何聲音,隻是用盡全身力氣,穩住了搖晃的身體。
兩人互相攙扶著,如同兩隻受傷的野獸,悄無聲息地,挪到那扇破窗邊。潘巧蓮先是小心翼翼地,從木板縫隙中,向外窺視了片刻。
外麵,依舊是白茫茫一片,死寂無聲。沒有看到那僵硬的“行屍”,也沒有看到其他可疑的影子。隻有寒風,卷著雪沫,在空曠的雪地上打著旋兒。
“外麵……暫時沒看到東西。”潘巧蓮低聲說道,聲音依舊帶著無法抑製的顫抖。
陳墨點了點頭,示意她繼續。
潘巧蓮深吸一口氣,用那根粗木棍,開始極其小心地、一點一點地,撥開堵著窗戶的、早已腐朽的破木板和茅草。她的動作很慢,很輕,生怕發出任何聲響,驚動了屋頂上那個未知的存在。
“哢嚓……哢嚓……”
腐朽的木頭,發出細微的、令人心悸的斷裂聲。每一聲,都彷彿敲在兩人的心口上。潘巧蓮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額頭上布滿了冷汗。
終於,在撥開最後一塊較大的木板後,一個勉強能容一人側身鑽出的、不規則的破洞,出現在了窗戶上。寒風,瞬間從破洞中灌入,帶來刺骨的冰冷,也帶來了……外麵那更加清晰的、屬於荒野的死寂和空曠。
“我先出去看看。”潘巧蓮低聲道,握緊了手中的木棍。
“小心。”陳墨嘶啞地叮囑,眼中充滿了擔憂。
潘巧蓮點了點頭,深吸一口氣,彎下腰,先將手中的木棍伸出窗外,探了探外麵的積雪和地麵。然後,她才小心翼翼地,先將頭探出窗外,警惕地掃視著四周。
視線所及,一片潔白。雪地上,除了他們自己昨日來時的、早已被新雪覆蓋了大半的淩亂腳印,就隻有幾行……奇怪的、如同野獸爪印、卻又更加細長、更加雜亂、彷彿是什麽東西用四肢著地、快速爬行留下的痕跡,從遠處延伸而來,又消失在土屋的另一側牆角。
是那“行屍”的腳印?還是屋頂上那個東西的?
潘巧蓮的心,猛地一沉。但她沒有時間細想,迅速縮回頭,對陳墨點了點頭:“外麵暫時安全。快,我扶你出去。”
她先將那捲破棉被,從窗戶塞了出去,丟在窗外的雪地上。然後,她回身,用盡全身力氣,攙扶著陳墨,讓他先將受傷較輕的那條腿邁出窗外,踩在厚厚的積雪上,穩住身體。然後,再一點點地,將他整個人,從狹窄的窗戶破洞中,艱難地拖拽出來。
整個過程,緩慢而艱難。陳墨胸前的傷口,因為身體的彎曲和擠壓,再次傳來劇痛,讓他悶哼出聲,額頭上冷汗涔涔,幾乎要暈厥過去。潘巧蓮也累得氣喘籲籲,手臂痠痛得幾乎要斷裂。
但最終,兩人還是有驚無險地,從窗戶中鑽了出來,重新站在了外麵冰冷刺骨、積雪及膝的荒野之上。
寒風,如同千萬把冰刀,瞬間席捲了兩人單薄的身體。那床破棉被帶來的微弱暖意,瞬間被驅散得無影無蹤。刺骨的冰冷,混合著空氣中那尚未散盡的、淡淡的血腥腐臭,讓兩人都忍不住打了個寒顫,身體控製不住地微微發抖。
潘巧蓮連忙撿起地上的破棉被,重新披在兩人身上,勉強遮擋風寒。然後,她攙扶著陳墨,兩人深一腳淺一腳地,朝著與土屋、以及與那行奇怪爪印相反的方向,跌跌撞撞地走去。
他們不敢回頭,也不敢停留,隻是用盡全身力氣,在厚厚的積雪中,艱難地跋涉。每一步,都沉重無比,留下深深的、淩亂的腳印。寒風,如同鬼魅般,在耳邊呼嘯,捲起雪沫,模糊了視線,也吞噬了身後那間破敗土屋的輪廓,和其中隱藏的、未知的恐怖。
不知走了多久,也許並沒有多遠,但對此刻的他們來說,卻彷彿已經耗盡了畢生的力氣。陳墨的呼吸,越來越艱難,越來越微弱,身體也越來越沉,幾乎完全靠潘巧蓮拖拽著前行。潘巧蓮自己也早已到了極限,雙腿如同灌了鉛,每一次抬起,都彷彿有千斤重,眼前陣陣發黑,耳朵裏嗡嗡作響,隻有那呼嘯的風聲,和陳墨那微弱到幾乎聽不見的喘息,還在提醒著她,不能停,不能倒下。
天色,似乎更加昏暗了。暮色,如同濃墨,正從四麵八方,悄然湧來,試圖將這片白色的死亡之地,徹底吞沒。
“陳墨……堅持住……就快……就快……”潘巧蓮喘息著,想要說些鼓勵的話,卻發現連說話的力氣,都快沒有了。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從心底最深處湧起,幾乎要將她徹底淹沒。
難道……他們終究,還是逃不出這片絕地嗎?難道剛才離開那間土屋,隻是從一個陷阱,跳入了另一個、更加廣闊、也更加寒冷的陷阱嗎?
就在潘巧蓮的意識,因為極致的疲憊、寒冷和絕望,而開始逐漸模糊、渙散的時候——
“嗖——!”
又是一道極其輕微、卻又異常尖銳急促的、彷彿利箭破空的聲音,毫無征兆地,從他們身後的風雪之中,激射而來!
這一次,聲音更快,更近,也帶著一股更加淩厲、更加冰寒的殺意!
潘巧蓮的心,瞬間沉到了冰點!全身的血液,彷彿都在這一刻徹底凍結了!是屋頂上那個東西!它追來了!而且,動手了!
她幾乎是本能地,用盡最後一絲力氣,猛地將身邊搖搖欲墜的陳墨,朝著旁邊厚厚的積雪,狠狠地推了過去!同時,自己也朝著反方向,撲倒在地!
“噗!”
一聲利器入肉的悶響,伴隨著一聲短促的、如同野獸般的痛哼,幾乎在潘巧蓮撲倒的瞬間,從她剛才所站位置的身後,響起!
不是射向她的!也不是射向陳墨的!目標是……他們身後?!
潘巧蓮驚駭地抬起頭,循聲望去。
隻見在他們身後大約十幾步遠的雪地上,一個模糊的、矮小的、如同猿猴般佝僂的、渾身覆蓋著肮髒灰白色皮毛的詭異身影,正以一種極其古怪、彷彿四肢著地、卻又異常迅捷的姿態,從雪地中猛地竄起,然後,發出一聲淒厲的、如同夜梟啼哭般的尖嘯,朝著側前方的雪地,瘋狂地逃竄而去!
而在它的肩胛骨位置,赫然插著一根——箭?!
不,不是普通的箭!那是一根通體漆黑、隻有小指粗細、箭桿似乎是用某種特殊金屬打造、在昏暗天光下泛著幽幽冷光、尾羽是幾片暗紅色的、彷彿凝固血液般的羽毛的——短矢!
是剛才射殺“行屍”的利器!是同一個人出手了!而且,這一次,目標是……那個一直潛伏在屋頂、戲弄他們的、詭異的東西?!
潘巧蓮的心髒,狂跳起來,幾乎要破膛而出!是友軍?!一直在暗中幫助他們、獵殺這些詭異存在的……第三方勢力?!
陳墨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得暫時忘記了劇痛和虛弱,掙紮著從雪地裏坐起身,目光銳利如刀,死死地盯向那詭異身影逃竄的方向,和那支插在它肩胛、隨著它奔跑而微微顫動的、漆黑的短矢。
那詭異身影的速度極快,幾個起落,便竄入了遠處一片被積雪覆蓋的、低矮的枯樹林中,消失不見。隻有雪地上,留下了一行夾雜著點點暗紅色血跡的、淩亂而迅捷的爪印,和那令人心悸的、漸行漸遠的、如同夜梟般的尖嘯回聲。
風雪依舊。死寂,重新籠罩了這片雪原。
隻有潘巧蓮和陳墨,互相攙扶著,站在冰冷的雪地中,驚魂未定,麵麵相覷,心中充滿了劫後餘生的慶幸,和更加深重的、難以言喻的驚悸與困惑。
那支漆黑的短矢……那出手相助的神秘存在……這冰天雪地的荒野之中,到底……還隱藏著多少不為人知的、詭異、恐怖、卻又彼此獵殺的秘密?
而他們這兩個無意中闖入的、傷痕累累的、幾乎失去所有抵抗能力的“獵物”,在這場看不見的、血腥而詭異的獵殺遊戲中,又將扮演什麽樣的角色?是被保護的“誘餌”?是下一個被獵殺的目標?還是……別的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