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巧蓮是被一陣尖銳的、如同金屬刮擦冰麵的、令人牙酸的聲音驚醒的。那聲音,時斷時續,極其輕微,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彷彿來自地獄深處的惡意和冰冷,直接鑽進人的耳膜,刺入腦海深處。
她猛地睜開眼,意識還停留在昨夜那場瘋狂、血腥、絕望到近乎毀滅的交融所帶來的巨大疲憊和虛脫之中,但身體,卻因為那詭異聲音帶來的、本能的恐懼,而瞬間緊繃起來。
天光,比入睡前似乎亮了一些,但依舊陰沉晦暗,透過破窗的縫隙,勉強照亮了這間充斥著血腥、**和黴爛稻草氣味的、冰冷死寂的土屋。陳墨就躺在她的身邊,依舊緊閉著眼,臉色蒼白得如同地上的積雪,呼吸微弱,胸前的起伏幾乎看不見。隻有那依舊滾燙的體溫,和偶爾從喉嚨深處溢位的、極其輕微的、彷彿夢魘般的痛苦呻吟,證明他還活著,卻也正在滑向死亡的深淵。
那尖銳的刮擦聲,又響了起來。這一次,更加清晰,更加……近在咫尺!彷彿,就在這間土屋的——門外?!
潘巧蓮的心髒,瞬間停止了跳動!她猛地屏住呼吸,全身的血液彷彿都在這一刻凝固了!耳朵,豎得尖尖,死死地捕捉著那聲音的來源。
“吱——嘎——吱——嘎——”
聲音,緩慢,拖遝,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彷彿關節鏽死、又彷彿是在雪地上拖著什麽沉重僵硬的東西、一步一頓地挪動的聲音。而且,那聲音,似乎……正在繞著這間土屋移動?!
是野獸?是荒村裏那種餓瘋了的怪人?還是……別的什麽?!
昨夜與那怪人搏殺的恐怖記憶,瞬間如同冰水般澆遍了潘巧蓮的全身,讓她控製不住地劇烈顫抖起來,牙齒磕碰得咯咯作響。她下意識地,更加用力地抱緊了身邊昏迷不醒的陳墨,彷彿這樣,就能獲得一絲微弱的勇氣和安全感。
陳墨似乎也感覺到了她的顫抖和恐懼,即使在昏迷中,眉頭也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那隻無力垂落在她腰間的手,極其輕微地、用盡最後一絲意識般地,動了一下,彷彿想要回握住她,給她一點安慰,但終究,隻是徒勞地滑落。
門外那“吱嘎”的拖遝聲,還在繼續,繞著屋子,緩慢地移動。時而停頓,彷彿在側耳傾聽屋內的動靜;時而響起,帶著一種令人窒息的、彷彿貓捉老鼠般的、殘忍的耐心。
潘巧蓮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幾乎要跳出胸腔。她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連呼吸都放到了最輕,眼睛,驚恐地、一眨不眨地,死死盯著那扇在寒風中微微晃動、發出“咯吱”輕響的、腐朽破爛的木門。
她知道,那東西,就在門外。在窺視,在等待,在……享受著她內心的恐懼。
時間,在死寂和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刮擦聲中,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如同在滾燙的油鍋中煎熬。潘巧蓮的神經,緊繃到了極致,幾乎要斷裂。冷汗,早已濕透了她的裏衣,冰冷的黏膩感,緊貼在麵板上,帶來一陣陣無法抑製的戰栗。
不能再這樣等下去了!坐以待斃,隻有死路一條!而且,陳墨的情況,也絕不能再受到任何驚嚇和打擾了。
一個瘋狂的念頭,如同閃電般,劃過潘巧蓮冰冷絕望的腦海。與其在這裏被動地、恐懼地等待那未知的恐怖破門而入,不如……主動出擊?至少,看清楚外麵到底是什麽東西!也或許……能引開它?
這個念頭,如此瘋狂,如此不計後果,但在極致的恐懼和絕望之下,反而成了唯一的選擇。
她咬了咬牙,眼中閃過一絲被逼到絕境後的、近乎空洞的決絕。她輕輕地、極其緩慢地,從陳墨身邊挪開身體,生怕驚動了他,也生怕驚動了門外那東西。然後,她撿起地上那件被撕爛、勉強還能蔽體的單衣,胡亂套在身上,遮住那布滿了昨夜瘋狂痕跡的、青紫吻痕和掐痕的肌膚。又撿起那把昨夜搏殺後、丟在一旁、沾滿血汙、已經有些捲刃的生鏽破菜刀,緊緊握在手中。
冰冷的刀柄,傳遞著一絲微弱的、令人心安的、屬於金屬的堅硬觸感。雖然這破刀,在麵對未知的恐怖時,或許不堪一擊,但至少,給了她一絲拿起武器的、虛幻的勇氣。
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狂跳的心髒稍微平複一絲。然後,她踮起腳尖,如同做賊般,悄無聲息地,挪到那扇破窗邊,躲藏在窗後那堆破爛木板和茅草的陰影裏,小心翼翼地,透過木板之間最寬的一條縫隙,向外望去。
外麵,是白茫茫一片。積雪很厚,幾乎淹沒了低矮的牆根。寒風,捲起細密的雪沫,在空中打著旋兒。天空,依舊是那種令人壓抑的鉛灰色。
而在那一片刺目的潔白和灰暗之間,潘巧蓮看到了——它。
那是一個“人”形的……東西。
它背對著窗戶,站在離土屋大約七八步遠的雪地裏,微微佝僂著背,一動不動。身上,穿著一件早已看不出本來顏色、破破爛爛、沾滿了各種深色汙漬、如同破布條般掛在身上的、似乎是棉衣又似乎是皮襖的、早已凍硬的東西。頭發,如同亂草,結滿了冰碴和雪沫,蓬亂地垂在肩頭。
它的姿勢,極其古怪僵硬,彷彿關節都被凍住,又彷彿……根本不是活人該有的姿態。它就那樣站在那裏,麵對著土屋的門口,一動不動,如同一個被遺棄在雪地裏的、破敗的稻草人。
但潘巧蓮知道,它不是稻草人。因為,剛才那“吱嘎”的、如同拖拽重物的聲音,正是從它腳下傳來的!而且,此刻,她甚至能隱約看到,它那雙露在破爛褲腳和靴子外麵的、赤紅的、布滿了凍瘡和裂口、甚至能看到森森白骨的腳踝,正極其輕微地、一下一下地,在厚厚的積雪中,無意識地、僵硬地……摩擦著。
它在等什麽?在等門開?在等獵物自己出來?
潘巧蓮的心,沉到了穀底。這東西,看起來,比昨夜荒村裏那個餓瘋了的怪人,更加……詭異,更加不像活人!昨夜那個怪人,雖然瘋狂,但至少還有活人的氣息和動作。而眼前這個,除了那僵硬的、偶爾摩擦一下的動作,幾乎沒有任何生命跡象,就像一具……被凍僵在雪地裏、卻又詭異地站立著的——屍體?!
雪地行屍?!
這個念頭,如同最冰冷的毒蛇,瞬間竄上潘巧蓮的脊背,讓她渾身汗毛倒豎,幾乎要尖叫出聲!她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才將那聲即將衝口而出的驚呼,硬生生地憋了回去,隻是發出一聲極其壓抑的、如同漏氣般的抽氣聲。
然而,就是這細微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抽氣聲,卻彷彿瞬間驚動了門外那具如同雕塑般的“行屍”!
它那僵硬的脖頸,以一種極其緩慢、極其詭異、彷彿能聽到骨骼摩擦的“哢嚓”聲的節奏,極其艱難地、一點一點地,朝著潘巧蓮藏身的這扇破窗,轉了過來!
潘巧蓮的瞳孔,瞬間收縮到了針尖大小!全身的血液,彷彿都在這一刻徹底凍結了!她甚至忘記了呼吸,忘記了思考,隻是死死地、一眨不眨地,看著那“行屍”緩緩轉過來的——臉!
那是一張怎樣的臉啊!
麵板是一種不正常的、死寂的、如同蠟像般的青灰色,布滿了凍裂的、深可見骨的口子,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下麵暗紅色的、已經凍硬的血肉和白色的、彷彿油脂般的物質。一雙眼睛,深深地凹陷在眼眶裏,眼珠是渾濁的、灰白色的,如同死魚的眼,沒有任何神采,也沒有任何焦點,隻是空洞地、直勾勾地,朝著潘巧蓮藏身的窗戶方向“望”來。嘴巴,微微張開,露出裏麵同樣灰黑色的、殘缺不全的牙齒,和一條凍得僵硬、拖在唇外的、紫黑色的、彷彿已經腐爛的舌頭。
最令人心悸的是,那張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沒有饑餓,沒有瘋狂,沒有怨毒,甚至連最基本的、屬於“活物”的情緒都沒有。隻有一片死寂的、冰冷的、彷彿能凍結人靈魂的——空洞。
它“看”著窗戶的方向,那雙死魚般的眼睛,似乎並沒有真的“看到”潘巧蓮,但潘巧蓮卻有一種強烈的、被那空洞目光鎖定的、冰冷刺骨的恐懼感!彷彿那目光,能穿透破爛的木板和陰影,直接落在她的身上,她的靈魂上!
“嗬……嗬……”
一聲極其輕微、幹澀、彷彿破風箱漏氣般的、毫無意義的音節,從那“行屍”微微張開的、拖著紫黑色舌頭的嘴裏,發了出來。然後,它那僵硬的身體,開始極其緩慢地、一步一頓地,朝著窗戶的方向,挪動過來!
“吱——嘎——吱——嘎——”
那令人牙酸的、彷彿關節鏽死、又彷彿拖著沉重鎖鏈的刮擦聲,再次響起,伴隨著它每一步僵硬、沉重、卻又異常堅定的步伐,踩在積雪上,發出“哢嚓、哢嚓”的、令人心悸的碎裂聲。
它過來了!它真的過來了!朝著窗戶!朝著她!
極致的恐懼,如同冰水,瞬間將潘巧蓮從頭到腳澆了個透心涼!她的大腦,一片空白,隻剩下那越來越近的、僵硬恐怖的“行屍”身影,和那越來越清晰的、令人靈魂都為之戰栗的刮擦聲和腳步聲!
跑!必須跑!離開這裏!帶著陳墨!
這個念頭,如同最後的警鍾,在她幾乎被恐懼凍結的大腦中瘋狂敲響!她用盡全身的力氣,猛地轉過身,連滾帶爬地,撲回到陳墨身邊!
“陳墨!陳墨!快醒醒!有東西!有東西來了!”她用力地搖晃著陳墨冰冷僵硬的身體,聲音因為極致的恐懼而變得尖利、嘶啞,帶著哭腔。
陳墨似乎被她劇烈的搖晃和驚恐的呼喚,從深沉的昏迷中,勉強拉回了一絲意識。他的眼睫,極其輕微地顫動了一下,緩緩地、極其艱難地,睜開了一條縫隙。眼神,依舊是渙散、茫然的,充滿了極致的疲憊和痛苦。
“蓮……娘……”他嘶啞地、幾乎聽不見地,喚了一聲。
“有東西!在門外!過來了!我們得走!立刻走!”潘巧蓮語無倫次,淚水洶湧而出,也顧不上去解釋那到底是什麽“東西”,隻是用盡力氣,試圖將陳墨從地上拖起來。
但陳墨的身體,重傷失血,高燒虛弱,加上昨夜那番瘋狂的消耗,早已是強弩之末,沉重得如同山石,根本不是潘巧蓮能拖動得了的。她隻是將他勉強扶得半坐起來,就已經累得氣喘籲籲,眼前陣陣發黑。
而門外,那“吱嘎”的刮擦聲和“哢嚓”的腳步聲,已經近在咫尺!彷彿,下一刻,那僵硬恐怖的“行屍”,就會用那凍得如同枯枝般的手,扒開那扇破爛的窗戶,或者……直接撞破那扇腐朽的木門,闖進來!
“走……你快走……”陳墨似乎也聽到了那近在門外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音,他渙散的眼神中,閃過一絲極其微弱的、卻異常清晰的焦急和決絕。他用盡力氣,猛地推了潘巧蓮一把,雖然力道微弱,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催促,“別管我……走……”
“不!我不走!要走一起走!”潘巧蓮用力搖頭,淚水飛濺,死死地抓住陳墨的手臂,聲音淒厲,“我絕不丟下你!絕不!”
就在兩人掙紮、推拒,絕望地對峙之時——
“砰!”
一聲沉悶的、彷彿重物撞擊的巨響,猛地從——屋頂傳來!
不是門,也不是窗,是屋頂!
潘巧蓮和陳墨同時一驚,猛地抬起頭,望向那低矮、布滿裂紋和蛛網的土坯屋頂!
隻見屋頂正中央,那原本就不甚牢固的、鋪著茅草和泥土的地方,此刻,正簌簌地往下掉落灰塵和細碎的泥土!一個模糊的、沉重的黑影,似乎正重重地踩踏、或者……趴在屋頂上!甚至,能聽到茅草被撕裂、泥土被扒開的、令人牙酸的“哢嚓”聲和“沙沙”聲!
不止一個?!門外有一個,屋頂上……還有一個?!或者,根本就是同一個東西,從屋頂爬過來了?!
這個認知,如同最後一根稻草,瞬間壓垮了潘巧蓮本就緊繃到極致的神經!無邊的、冰冷的絕望,如同潮水般,將她徹底淹沒!前有堵截,後有追兵,陳墨重傷瀕死,她自己也筋疲力盡,手無寸鐵……
完了!真的完了!這一次,他們插翅難飛,必死無疑了!
淚水,如同斷了線的珠子,洶湧滑落。但她卻沒有再發出任何聲音,隻是死死地、死死地,抱住了身邊同樣臉色慘白、眼中也閃過一絲絕望灰敗的陳墨,將臉深深地埋進他冰冷汗濕的頸窩,彷彿這樣,就能在生命的最後時刻,獲得一絲微不足道的溫暖和安寧。
“蓮娘……對不起……”陳墨嘶啞地、用盡最後力氣,在她耳邊,低低地說了一句,聲音中,充滿了無盡的歉疚、不捨,和一種……深入骨髓的、彷彿要同歸於盡般的冰冷決絕。他那隻還能勉強動的手,摸索著,握住了潘巧蓮丟在一旁地上的、那把沾滿血汙的破菜刀。
他就算是死,也要拉著這些不人不鬼的東西墊背!至少,為蓮娘爭取一線……或許根本不存在的生機。
屋頂的扒撓聲和撞擊聲,越來越劇烈。灰塵和泥土,如同下雨般,簌簌落下。門外那“吱嘎”的刮擦聲,也彷彿變得更加急促,更加……不耐煩。
死亡的氣息,從未如此清晰,如此逼近。
潘巧蓮閉上了眼睛,等待著那最後的、無法逃避的終結時刻的到來。
然而,預想中的、屋頂被徹底撞破、或者木門被暴力撞開的巨響,並未傳來。
就在那屋頂的扒撓聲和撞擊聲達到最頂峰,彷彿下一秒整個脆弱的屋頂就要徹底坍塌的瞬間——
“嗖——!”
一道極其輕微、卻又異常尖銳急促的、彷彿利箭破空的聲音,毫無征兆地,從屋外、那“行屍”所在的方向,激射而來!聲音快得不可思議,甚至超過了聲音本身!
緊接著——
“噗!”
一聲沉悶的、利器深深刺入某種堅韌、卻非血肉之軀的物體的聲音響起!
然後,是那“行屍”發出的、一聲極其短促、幹澀、不似人聲、彷彿破布袋漏氣般的、怪異的嘶響!
屋頂的扒撓聲和撞擊聲,驟然停止!門外那“吱嘎”的刮擦聲,也瞬間消失!
死寂。
令人窒息的、詭異的死寂。
潘巧蓮的心髒,幾乎停止了跳動。她猛地睜開眼,和陳墨一起,驚疑不定地、望向那扇依舊緊閉、卻似乎……不再傳來任何聲響的破木門,和那突然恢複了平靜、隻有灰塵還在緩緩飄落的屋頂。
發生了什麽?!
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