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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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深吸一口氣,將視線投向走廊外搖曳的樹頭,記憶拉回最初。
“三年前,我來這家醫院實習。分配到的第一個心理疏導患者,就是莊晚。”
“她那時候的精神狀態很差,有很嚴重的妄想症,時好時壞。好的時候,她和常人無異,隻是過於安靜了。但壞的時候......她會時常把我錯認成你。”
我停頓了一下,緩緩在走廊的長椅上坐下。
“我是從她神誌不清時,冒出破碎混亂的囈語裡,一點點拚湊出了你們的故事。”
“你放棄了最愛的演藝事業,那個本該在聚光燈下大放異彩的沈時越,學會了在工地上搬磚,在洗車店裡給人洗車,甚至在會所裡端盤子當服務員......”
“莊晚說,你偶爾會碰上往日圈裡的朋友,他們會奚落你、嘲笑你,可你總是撓撓頭,一笑了之,從不辯解。但她心疼你,她不忍心。”
我看著沈時越佈滿血絲的眼睛,露出一個苦笑:
“她一談到你,眼睛纔有了光。”
“他比誰都清楚你的天賦有多高,比誰都明白你骨子裡對錶演有多熱愛。他看著你痛哭壓抑,卻還要對她強顏歡笑。莊晚說,是她毀了你。”
“所以,即使後來葉晴做的那些事。比如寄那些合成的照片,讓那個男人更惡毒的話刺激你,讓她變成你眼裡下賤的女人。這遠超出她最初的預想,莊晚也從不辯解什麼。”
我頓了頓,聲音裡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苦澀:
“她反而覺得葉晴是在‘幫’她。”
沈時越抽泣著,眼中是巨大的痛楚。
我繼續回憶著莊晚那些清醒時脆弱又自責的片段。
“她後來總跟我懺悔,說她以前當千金的時候,飛揚跋扈,眼睛長在頭頂上,欺負、奚落過很多在餐廳端盤子、在工地流汗的打工人。”
“現在自己打著零工,才知道當年被有錢有勢的人隨意刁難的感覺有多難受......”
“她總是握著我的手痛哭。‘我是假千金,這些都是報應。可時越是真太子,你不該吃這麼多苦。’莊晚說著,又在趕我走。”
我說不下去,隻能無力地捂著臉哭泣。
隻覺得心疼。
她是個在繈褓裡就被調換的假千金。
被髮現時,生母死了,養母不願認了。
她根本就冇有選擇的機會。
莊晚何其無辜。
“後來,沈家怕她再去打擾你,給了筆錢讓她走得徹底些。她拿著錢,一部分去雇了那個演員,另外一部分......”
我望向沈時越。
突然開始恨他、抱怨他。
“莊晚一開始不想死的。她安慰自己,這筆錢足夠他在任何一個國家過上富足的生活。可太痛苦了。她說,離開你,太痛苦了......”
“她高估了自己,她以為離開你能重新開始。但後來的每一天都是煎熬。她失去了親情,也是去了愛情......最後連自己都失去了,患上了妄想症。”
我敘述的話音剛落。
嘀——
刺耳的警報聲,從莊晚所在的重症監護室內猛然炸響!
我和沈時越幾乎同時從椅子上彈了起來。
下一秒護士和醫生神情嚴峻,魚貫而入。主治醫生已經直接跳上了移動病床,跪在莊晚身邊,一下又一下地對她進行心臟復甦!
“讓開,緊急搶救!快,推進手術室!”
護士的叫喊聲充斥著整個走廊。
醫院的牆比教堂聽過更虔誠的祈禱。
但此刻我也隻能僵在原地,渾身冰冷,乞求滿天神佛:
莊晚才三十歲。
她甚至都冇能看一眼南半球晚來的春天。
求求老天爺,讓她活下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