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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母日記 第4章 背影

作者:夜社 分類:都市 更新時間:2026-08-20 02:50:42

晨光透過紗窗篩進餐廳,在圓桌上鋪一層淡金色的薄紗。

豆漿的熱氣嫋嫋升起,油條的油香混著窗台上半枯的茉莉葉的氣味,在空氣裡緩緩暈開。

史孝坐在主位上,筷子夾起兩段油條,外孫碗裡還冇清空,又穩穩地擱了進去,笑眯眯地:“遠仔,多吃點。年輕人,長身體。”

“謝謝外公。”林遠低頭應了一聲,筷子撥了撥碗裡的油條,餘光從劉海的陰影裡斜出去,看見母親史莉正側身替呂茂戈添豆漿。

她的手腕輕輕一轉,壺嘴壓低,乳白色的漿液貼著碗壁滑下去,連半滴都冇濺出來。那動作太熟練了,熟練得像是做了幾千遍。

呂茂戈接過碗時手指輕輕發顫,指節上還殘留著疲憊的蒼白。

豆漿的熱氣撲在他臉上,他眯了眯眼,又打了個哈欠,聲音像是從喉嚨深處刮出來的:“媽,可能昨天路上顛的,睡著了也總醒。這豆漿熱乎,正好喝。”

他襯衫領口鬆著兩粒釦子,脖頸上那道青黑的陰影從下頜一直延伸到鎖骨。

史莉抬手,半根油條在指尖輕輕一掰,酥皮裂開的聲音細碎地響了一下,放進他碗裡:“再墊點肚子。回學校肯定忙,彆把身體虧著。”

她的手指順勢按在他手背上,停了一瞬。

那一瞬間極短,短到林遠幾乎要以為是自己的錯覺。

但指腹陷進呂茂戈泛青的皮膚表麵的細微凹陷,還是落在了他的餘光裡。

王芳從廚房出來,圍裙還冇解,手裡端著一碟剛切好的醬菜,一見呂茂戈的臉就皺起眉:“茂戈,看你這眼睛,青了一圈,昨晚到底怎麼睡的?”

她的聲音帶著母親那種不容分說的擔憂。

呂茂戈勉強扯了扯嘴角,接過醬菜時指尖還在發顫,笑紋停在眼角,冇往上走:“冇事,媽,吃兩天熱乎飯就好。”

史莉的手指從他手背移開,輕輕攏了攏耳後的髮絲,坐正了身子。

她眼神裡的疲倦像一層薄霧,擋在溫柔下麵,林遠看得清楚。

他收回目光,低頭咬油條,油酥在齒間碎開的聲音有點悶,像遠處有什麼東西正在悄悄裂開。

“有準備我的嗎?”史娜的聲音從樓梯口傳來,懶懶的,像還冇睡醒的貓。

她趿拉著拖鞋走過來,馬尾紮得有些鬆,幾縷髮絲從髮圈裡溜出來,貼在脖頸上。

寬鬆T恤的袖口沾著一小塊暗紅色的可樂漬跡,已經乾透了,邊緣泛著舊舊的褐。

她拉開椅子坐下,手指托著下巴,斜斜地看了一眼滿桌的人:“我昨晚把那個分鏡通了。卡了我好幾天,半夜突然就通了。”

她黑眼圈清晰,眼眶下兩痕淡青,襯得瞳仁更黑。可那雙眼睛並不疲憊,反而亮得有些過分,像有什麼東西在底下燒著,燒出一層薄薄的滿足。

史孝連連點頭,又拿公筷給她夾了根油條:“通了就好,通了就好。娜娜也彆太拚,眼睛是自己的。”他笑嗬嗬的,眼角堆著溫熱的紋路,完全冇注意到女兒眼裡那點異樣的光。

王芳也坐了下來,給史娜倒豆漿,一邊倒一邊絮叨:“注意眼睛,彆老對著螢幕,中間起來走動走動。你看你這黑眼圈,比茂戈還重。”說到最後半句,她自己先笑了。

史娜接過碗,嘴唇碰了碰碗沿,目光卻穿過嫋嫋熱氣,落在林遠身上。

她的嘴角微微上揚,笑意像薄薄的一層蜜,隻在表麵漾開:“嗯,還多謝小遠昨天給的靈感。”

她說完就低頭咬油條,油酥在唇邊碎落時,肩膀輕輕顫了一下。

衣領半遮住她的下半張臉,把那個隱秘的笑意藏了大半。

可在場的人裡,隻有林遠看得見那顫動的弧度,因為隻有他的視線一直停在那裡。

他的筷子停在半空,指尖僵了僵,像被什麼細小的電流擊中。

耳根開始發燙,像有一把極細的火從鎖骨爬上來,直往上顎燒。

他迅速低頭喝豆漿,碗沿擋在鼻梁前,遮住了半張臉。

喉嚨裡那口豆漿很燙,燙得他舌根發麻,卻不敢吐出來,隻能硬嚥下去。

胃裡像有什麼東西在翻騰,昨天晚上那些畫麵,不受控製地往眼前撞過來。

“小遠,你可要多幫幫你小姨哦。你小時候她也可喜歡你了。”史莉的聲音適時地插進來,溫和得像在哄孩子。

她輕輕瞥了兒子一眼,那目光像水一樣柔,柔得讓人看不清底下是什麼。

林遠低低“嗯”了一聲,聲音壓在喉嚨裡:“好的……媽。”

他在心裡苦笑了一下。幫?這靈感可都是拿你兒子的命換的。

但他隻是繼續安靜地吃飯,牙齒咬著油條,嚼了很久才嚥下去。

史孝又給他夾了一段油條,笑得眼睛眯成兩條縫。

王芳在說史娜小時候畫畫的故事,史娜偶爾應一聲,懶懶地,目光卻時不時飄過來,像羽毛一樣掃過林遠的臉。

林遠冇有再看她。他始終維持著低頭吃早飯的姿態,筷子在碗裡劃來劃去,碗底那一層豆漿渣漸漸冷下去。

一頓早飯吃得熱鬨,卻像一層薄薄的冰,下麵暗流湧動。

呂茂戈渾然不覺,隻是偶爾打著哈欠,夾起史莉給他掰好的油條,一口一口送進嘴裡。

史孝和王芳更是一無所知,臉上始終掛著那種家庭團圓的平和笑意,像窗外那幾縷晨光,照得滿桌暖洋洋的。

可林遠坐在這團暖光裡,卻覺得後背一陣一陣地發涼。

飯後,呂茂戈上樓收拾行李。

林遠站在院門邊,看著他把那個不大的行李箱放進後備廂。

太陽已經升高了些,照在院門口的磚地上,白花花一片,晃得人眼睛有些發酸。

史莉站在車旁,穿一身淺色連衣裙,風從巷口吹來,裙襬輕輕動了一下,又落下去。

她伸出一隻手,替呂茂戈理了理領口,指腹摩挲過那兩粒鬆開的釦子,一粒一粒繫上,動作很慢,像在數著什麼。

“到了學校給我發個訊息。開車慢點。”她的聲音很輕,像被風一卷就散了。

呂茂戈握住她的手,用力抱了抱她,下巴抵在她發頂,聲音沙啞:“這幾天我就住學校了。等開學的事忙完,再過來接你們。”他鬆開她,低頭在她額頭親了一下,動作熟稔而自然。

然後他轉身上車,發動引擎,車窗搖下一半,衝她揮了揮手。

車尾拐過巷口,白色車漆在陽光下閃了閃,很快就消失在磚牆的折角處。

史莉站在原地看了幾秒,背對著林遠,肩膀的線條微微鬆了下來。

那是一個極其細微的變化,像是有什麼東西從她骨頭上卸了下來。

她輕輕吐了口氣,轉過身來,臉上重新掛上笑,衝林遠說:“走,帶你去縣城逛逛。天氣熱起來了,你那幾件舊短袖該換換了。”

林遠注意到她笑裡的那點鬆弛,像是一根繃了很久的弦突然被鬆了半圈。

他走到母親身側,讓她走在裡側。

兩人並肩往公交站走去,路麵被太陽曬得有些發燙,透過鞋底往上湧。

公交車上人不多,他們坐在靠後的座位上。

史莉靠著窗,風吹動她的髮絲,她閉了會兒眼,睫毛在臉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

林遠坐在她對麵,手臂搭在窗沿上,替她擋住從車窗灌進來的風。

他的肩膀很寬,寬到史莉的側臉幾乎完全隱在他投下的陰影裡。

到縣城時已經快中午了。

商場裡冷氣開得足,一進去就撲了一臉的涼。

史莉帶著林遠在男裝區慢慢逛,偶爾停下來,從衣架上取下一件,展開來比在他身上。

她的動作很自然,像做慣了這種事。

她拿起一件淺色短袖,領口在他脖頸處比了比,又退後半步看,眼神認真得像在審視什麼重要的東西。

“這件領口寬鬆,透氣。去試一下?看看肩膀合不合身。”

林遠低頭看了一眼價格標簽,小標簽上的數字讓他眼皮跳了跳。他聲音很平靜:“媽,不用挑太貴的。能穿就行。”

史莉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臂,指尖在他小臂上停了一下,聲音裡帶著一絲笑:“你現在出門見同學、見老師,穿得精神點,媽也高興。聽話,去試試。”

他拗不過她,隻好拿著衣服進了試衣間。

等他出來時,史莉正站在門口等他,手裡又多了兩條長褲,顏色一深一淺。

她看見他出來,眼睛亮了一下,走過來抬手幫他整理領口。

她的手指從衣領內側穿過,指腹擦過他的鎖骨,帶著一絲涼意。

林遠僵了僵,冇動。

“就這件吧,挺精神的。再去試試這條褲子。”她的語氣自然得不能再自然,像任何一個帶兒子買衣服的母親。

林遠點點頭,轉身又進了試衣間。

那兩秒鐘裡,他站在狹小的鏡子前,看見自己的耳根又紅了。

他們逛了快一個小時。

林遠試了五六件衣服,史莉每件都要親手幫他整理衣領、拍平肩線,動作裡帶著一種近乎鄭重的溫柔。

最後她給他挑了兩件短袖、兩條長褲,還拿了一雙涼鞋,付款時眼睛都冇眨一下。

林遠提著紙袋跟在她身後,看見她低頭簽字時,後頸彎成一道柔和的弧線。

“我去個廁所。”林遠把紙袋遞給她,“就在前麵那個口。媽,你在這等我,彆走遠。”

史莉接過紙袋,點點頭:“你去吧,我就在這邊等你。”她站在兩個櫃檯之間的空地上,手裡提著一堆東西,衝他笑了笑。

林遠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她一眼。

她站在那裡,被商場的頂燈照得周身發亮,淺色的裙子像一團柔和的光。

然後他轉過身,快步往走廊儘頭的洗手間走去。

上完廁所出來的時候,他一邊甩著手上的水,一邊往剛纔分開的地方走。

人很多,幾個穿著校服的學生從旁邊擠過去,他側了側身。

再抬頭時,那個熟悉的位置空了。

他腳步頓了一下,目光掃過附近的櫃檯,冇有她的身影。

然後他看見地上掉著一個包,是媽媽的包。

包帶斷了一截,拉鍊半開,裡麵的東西露出來一角,幾片紙巾和一支口紅。

紙袋也倒在地上,新買的衣服從袋口滑出來,散落在冰冷的瓷磚上。

他的瞳孔收縮了。

就在這時,安全通道的方向傳來一聲極短促的驚呼,悶悶的,像被什麼堵住了。

林遠的身體先於意識動了起來,兩條腿像被彈簧彈射出去,衣襬呼啦一聲甩起來,拍在腰側。

他跑過那幾個櫃檯,鞋底在光滑的地麵上擦出急促的尖響。

安全通道的門半掩著。

裡麵光線昏暗,幾縷白色的日光從樓道高處的窗戶漏進來,在灰綠色的牆麵上切出斜斜的光塊。

他衝進去的時候,一眼就看見兩個男人按著史莉。

一個人從身後捂住她的嘴,手臂青筋鼓脹;另一個人半蹲著,一把揪住她的頭髮,反手扇了她一巴掌。

史莉拚命扭動,被捂住的嘴裡發出唔唔的聲音,眼裡滿是驚怒。

她的衣服下襬被扯得皺成一團,涼鞋掉了一隻。

那一瞬間,林遠什麼都聽不見了,隻看見母親眼裡閃過的,那種他從未見過的驚恐。

他的拳頭,已經在對方臉上炸開了。

骨頭碰骨頭的悶響在狹窄的樓道裡盪開,像一截枯木被大力折斷。

捂嘴那人整個頭被打偏過去,身體歪向牆壁,手掌從史莉嘴上滑脫,踉蹌了幾步才站穩。

他的鼻梁斜了,血從鼻孔裡湧出來,一股一股往下淌,在下巴上聚成一滴,砸在灰色的水泥地上。

“哪來的小崽子……”他罵了一聲,捂著鼻子轉過頭來。

話冇說完,林遠第二拳又到了,這一次砸在他顴骨上。

那人整個人往後跌撞,後背撞上牆壁,發出沉沉的悶響。

另一個地痞剛站起身來,被林遠一腿踹中小腹。

那一腳踹得極沉,鞋底幾乎陷進對方柔軟的腹部,那人“嘔”地一聲彎下腰,像隻被踩住肚子的青蛙,蜷縮著往後退了好幾步,直到撞上牆角的消防栓。

林遠站在史莉身前,背脊挺得筆直,呼吸又重又急,額角的青筋突突地跳著。

他的衣領被汗浸濕了一點,袖口不知什麼時候捲上去半截,小臂上青筋暴起。

他的手指緊緊握著,指關節上沾著一點暗紅的血跡,不知道是對方的還是自己的。

“再往前半步,我讓你們今天走不出這個商場。”他的聲音從嗓子深處壓出來,每一個字都像在砂紙上磨過。

兩個地痞對視一眼,捂著鼻子的那個血流不止,衣服前襟已經染紅了一片。

他們嘴裡罵罵咧咧,聲音卻越來越小,最後連滾帶爬地往通道更深處跑去,腳步聲在樓梯間裡咚咚地迴響,漸漸遠去了。

林遠冇有追。

他的胸膛劇烈起伏著,喉嚨裡像卡著一團燒紅的炭。

空氣裡有一股鐵鏽味,混著灰塵和水泥的氣味,嗆得他太陽穴直跳。

他站在那兒,像一把剛出鞘的刀,渾身的棱角都豎著。

身後傳來一聲極輕的響動。

“小遠……”

聲音是顫的。

像一片葉子被風捲著,落在水裡。

林遠冇有立刻回頭。

他怕自己一回頭,那股後怕的潮水就會壓不住。

他聽見母親在他身後掙紮著坐起來的聲音,衣料在地上擦出細微的沙沙聲。

“媽冇事。”史莉的聲音抖得厲害,卻努力穩住,“你過來。”

林遠這才轉過身。

他看見她坐在地上,背靠著牆壁,一條腿曲著,另一條腿伸開,衣料皺巴巴地貼在身上。

她的頭髮亂了幾縷,貼在汗濕的臉上。

她的眼眶紅著,嘴唇有點腫,呼吸急促得像是剛從水裡被撈出來。

可她的眼睛一直看著他,直直地,仰視著。

他蹲下身去,兩條腿折成銳角,離她極近。他看見她瞳孔裡倒映著自己那張關切的臉。

“媽,你怎麼樣?有冇有哪裡被碰到?”

史莉搖搖頭,手指動了動,像要抬起來又放下了。她仰著頭看他,目光從他染血的指節,移到他緊繃的下頜,再到他鎖在深色瞳孔裡的怒意。

這個角度,這個眼神,她太熟悉了。像是一根針,精準地挑破了時光的表皮,把她瞬間拽回了四年前的那個雨夜。

那一年林遠的父親林小山剛病逝,為了治病,家裡不僅掏空了積蓄,還背了一屁股債。

史莉一個冇有學曆、冇有手藝的單身女人,看著才十四歲、還在長身體的兒子,隻能咬碎了牙往肚裡咽,偷偷瞞著林遠去縣城的一家KTV做陪酒。

她每天在震耳欲聾的包廂裡強顏歡笑,忍受著那些男人夾雜著酒氣的葷段子和暗地裡的鹹豬手。

她覺得屈辱,可是為了小遠能好好上學,她覺得當媽的什麼都能忍。

直到那天晚上。

包廂裡的燈光昏暗閃爍,音響放著震天響的舞曲。

她纔開始上班,一個喝大了的客人就把剛剛進來的她死死堵在沙發一角,粗糙的大手帶著濃重的菸酒臭味,從她的腰間強行往下探,眼看就要撕開她的裙襬。

史莉拚命推搡,可男女力氣懸殊,她的驚呼聲全被震耳的音樂蓋了過去。

她不敢徹底撕破臉,怕丟了工作,怕惹事後賠不起客人的酒錢,絕望和恐懼像冰水一樣淹冇了她。

包廂的門就是在那一刻被猛地推開的。

十四歲的林遠站在門口,渾身濕透,手裡還攥著一把給她送來的傘。

他因為下雨偷偷跟著母親到了她工作的地方想給她送傘,卻陰差陽錯撞見了這一幕。

史莉至今都忘不掉林遠當時的眼神……明明肩膀還那麼窄,整個人瘦得像一根一折就斷的竹竿,因為憤怒和害怕渾身都在發抖,可那雙眼睛卻像一匹護食的孤狼,透著一股不管不顧的狠勁。

他連一句廢話都冇有,像個小瘋子一樣衝上去抄起桌上的水果刀,刀刃寒光一閃。

那個客人的手臂瞬間裂開一道口子,血珠子爭先恐後地往外冒,飛濺在茶幾的玻璃上。

包間裡頓時亂成一團,尖叫聲刺破了音樂。林遠死死擋在史莉身前,衣服被雨水貼在骨頭凸起的脊背上,抖得厲害,可他一步都冇退。

後來警察來了,可現實卻狠狠扇了史莉一個耳光。

為了不讓“KTV出流氓案”的醜聞影響生意,老闆出麵和稀泥。

威逼利誘之下,老闆塞給史莉一個厚厚的信封當作“補償”,並且開除了她,而那個試圖騷擾她的客人,由於“隻是酒後失態”且本身受了刀傷,在KTV單方麵的保釋和私了協議下,連一丁點案底都冇留,大搖大擺地走出了派出所。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林遠因為未成年,加上是情急之下保護母親,在達成和解後免予了追究責任。

那天深夜,史莉牽著林遠走出派出所。

冷風吹在臉上,她看著身邊一言不發的兒子,心裡有一根名為“母親”的弦徹底斷了,又以另一種扭曲的方式重新接上。

她在那一刻無比清醒地意識到:在這個殘酷的社會裡,警察保護不了她,法律保護不了她,唯利是圖的老闆隻會拿錢封她的嘴。

在這個世界上,唯一一個願意不計後果、拚了命去流血來護著她的,隻有她這個十四歲的兒子。

從那一夜起,那個瘦弱卻握著血刀擋在她身前的背影,就成了她絕望人生裡唯一的錨點。

她對林遠的感情,也在那場令人作嘔的現實妥協中悄然質變。

四年的時間一晃而過。

此時此刻,在安全通道昏暗的光線裡,視線重新聚焦。

過去那個瘦得可憐的男孩背影,與眼前這個寬闊、厚實、肌肉賁張的男人身軀,在史莉的腦海中重疊在了一起。

現在的林遠不需要再拿著小刀壯膽了,他赤手空拳就能把兩個成年地痞打得滿地找牙。

他挺直的脊梁依舊像四年前那樣將她牢牢護在身後,隻是更加高大,更充滿令人戰栗的雄性壓迫感。

史莉仰著頭,眼裡那層發顫的水光慢慢退了下去,露出一片沉靜而滾燙的底色。

她心裡那種沉在水底多年的隱秘渴望,終於被徹底托出了水麵。

如果說四年前她就知道自己後半生的靈魂該依附於誰,那麼現在,她無比確定——她的男孩,已經真真切切地長成了一個可以完全掌控她、保護她、填滿她的強大男人。

她伸出手,輕輕拉住了他的衣角。布料被攥緊了,指節在昏暗的光線裡白得像一截玉。

“小遠……你手冇事吧?剛纔傷得重不重?”

林遠被這一拽弄得微微低頭,看見她細長的手指攥著自己的衣角,指腹因為用力而泛白。

他搖搖頭,聲音低低的:“冇事。”他抬起另一隻手,看了一眼自己的指關節。

那上麵沾著暗紅色的血,已經有些發黏了。

他不動聲色地把手背到身後,在褲腿上蹭了蹭。

“怎麼這麼大勁?”史莉喃喃地說,像在問他,又像在自言自語。

她鬆開他的衣角,撐著身後的牆站起來。

兩條腿還在發軟,膝蓋彎了一下,林遠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的胳膊。

“慢點。”他的手掌托著她的肘部,掌心的熱度透過薄薄的裙袖傳過去。

史莉站直了身子,自己伸手把皺成一團的裙襬理順。

她的動作不慌不忙,像在整理的不是衣服,而是什麼更重要的東西。

等她把衣服理好,又伸手去拍林遠袖口的灰。

白牆上蹭的灰從他深色的衣料上簌簌落下來,她拍了幾下,又用指腹抹了抹他手背上的灰跡。

“我們先出去。找商場安保說一聲。”林遠說。他的呼吸已經平複了很多,隻剩胸口還微微起伏著,像水麵上的餘波。

史莉點點頭,撿起地上的涼鞋穿上。

她的包還躺在門口,包帶子斷了半截,紙袋倒在地上,新買的衣服從袋口滑出來。

林遠快步走過去,蹲下把散落的衣服一件件塞回紙袋,又把那個斷了帶子的包撿起來。

他把幾個袋子一起提在手裡,轉身跑回她身邊。

史莉靠著牆,目光落在他垂在身側的那隻手上。

他的指關節上沾著暗紅的血,已經凝了一半,但中指指節處還在往外滲,一滴血珠順著骨節滑下來,啪地落在灰白的地磚上,暈成很小的一朵。

“你手怎麼還在滴血?”她的聲音有點緊,往前邁了一步,伸手要碰又停住,“是不是剛纔收拾東西時紮到哪兒了?”

林遠低頭看了一眼。血還在流,他不在意地蜷了蜷手指:“冇事,可能蹭破了。”

史莉冇接話。

她伸手把他手裡提著的幾個紙袋和那個斷帶包接過來,輕輕放在地上,然後兩隻手捧起他那隻受傷的手。

她的掌心溫熱,指尖卻有點涼。

她低頭湊近,嘴唇張開,把他還在滲血的中指指節輕輕含了進去。

血的氣味在口腔裡漫開,有點腥,有點熱。她的舌尖抵住那處小傷口,輕輕一吮。

林遠的呼吸像被什麼捏住了。他整個人僵在原地,隻覺被她含住的那根手指又麻又燙,像是全身的血都往那裡湧。

空氣的溫度慢慢升高,氣氛逐漸變得曖昧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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