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煤老闆和兒女的穿越 第485章

作者:賈文俊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28 18:42:53

雍正七年的春天來得格外遲。

陳文強站在通州碼頭上,看著工人將最後一批改良過的煤爐裝上船,心裏卻總覺得有些不對勁。

這種不對勁說不清道不明,就像煤井裏冒頂前的那種悶——空氣還是那個空氣,但你就是能感覺到有什麼東西變了。

“東家,李大人又派人來了。”管事老劉氣喘籲籲地跑過來,“請您今夜過府一敘。”

“又請?”陳文強眉頭一皺,“這已經是本月第三次了。”

“來的人說,大人有要事相商。”

陳文強沒再問,隻點了點頭。

他知道李衛不是那種沒事就請客的人,更知道這位浙江巡撫如今正處在風口浪尖上——朝廷裡有人蔘他“行事粗鄙,有失官體”,江南士紳罵他“酷吏擾民”,就連杭州將軍那邊都傳出不滿的聲音,說他“越俎代庖,乾涉軍務”。

四麵楚歌。

可偏偏皇上信任他。雍正這個人,你越罵他越保,你越參他越用。李衛能在浙江站穩腳跟,靠的就是這份聖眷。

但陳文強清楚,聖眷這東西就像煤井裏的瓦斯,看著是光,一不小心就是炸。

他回到陳家臨時租住的宅子時,陳浩然正在書房裏寫什麼東西。自從半年前從曹家辭館脫身,陳浩然就一直留在杭州,名義上是幫父親打理賬目,實際上是在整理那本從曹家抄來的半部《石頭記》殘稿——當然,這事兒隻有父子倆知道。

“爹,李大人又找您?”陳浩然放下筆。

“嗯。”陳文強坐下來,倒了杯茶,“你覺不覺得最近風向不太對?”

陳浩然沉默了一會兒,說:“我正想跟您說這事兒。今天我去書鋪,看見有人偷偷摸摸賣一本書。”

“什麼書?”

“《皇清通誌》。”陳浩然壓低聲音,“不是官刻版,是私刻的。裏麵有一篇序,署名是‘東海居士’,通篇都在罵當今的整頓吏治是‘以酷濟私,以苛邀寵’。”

陳文強手裏的茶杯頓住了。

“東海居士”是誰,他當然知道——江南士林中頗有聲望的前明遺老之後,據說跟已故的隆科多、年羹堯都有過交往。這種人寫的東西,表麵上罵的是吏治,實際上罵的是推行吏治的人。

李衛,就是那個“推行吏治的人”中最顯眼的一個。

“還有,”陳浩然繼續道,“我聽說杭州將軍那邊最近頻繁進京述職,每次都要帶不少‘土特產’。”

“什麼土特產?”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絲綢茶葉。”陳浩然冷笑一聲,“一個武官,一年進京述職三次,說出去誰信?”

陳文強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敲著扶手。

他在想一個問題:為什麼是現在?

西北要用兵了,這是朝廷的頭等大事。怡親王親自抓軍需,陳家好不容易搭上了這條線,眼看著軍需訂單就要下來。李衛在浙江也經營了幾年,局麵剛剛穩住。

可偏偏在這個時候,暗流湧動得厲害。

“浩然,你說如果有人要動李衛,會從什麼地方下手?”

陳浩然想了想,說:“李大人是皇上的人,沒人敢直接動他。但可以從他身邊的人下手——門客、幕僚、薦主,甚至是他保舉的官員。隻要查出一個貪腐的,就能攀扯到李大人身上,說他識人不明、保舉不實。”

“然後呢?”

“然後就算皇上不信,也得給言官一個交代。輕則降級留任,重則調離浙江。”

陳文強緩緩點頭。

他在前世的商場上見過太多這種招數——我打不過你,我就打你身邊的人。我動不了你,我就讓你疲於奔命,自顧不暇。

而陳家,恰恰是李衛在浙江保舉的“模範商人”之一。

如果陳家出了事,李衛臉上也無光。如果陳家被人查出什麼把柄,李衛的政敵就能借題發揮。

“爹,您的意思是……”陳浩然臉色微變。

“還沒到那一步。”陳文強站起身,“但咱們得把賬目再理一遍,一根針的出入都不能含糊。還有,讓樂天那邊小心些,他在廣州跟洋人打交道,別被人抓住通洋的辮子。”

“通洋怎麼了?朝廷現在不禁洋貨。”

“不禁洋貨,但禁‘勾結洋人、泄露機密’。”陳文強一字一頓,“帽子怎麼扣,是人家說了算。”

夜裏的李府比往常冷清了許多。

陳文強被管家引到書房時,李衛正對著一幅輿圖發獃。桌上攤著幾份公文,旁邊是一盞快燃盡的蠟燭,燭淚堆了厚厚一層。

“李大人。”

李衛抬起頭,臉上少了往日的嬉笑,多了幾分疲憊。他指了指對麵的椅子,說:“坐,自己倒茶,本官懶得伺候。”

陳文強笑了笑,自己動手倒了杯茶。

茶是涼的。

“大人遇到煩心事了?”

“煩心事?”李衛嗤笑一聲,“本官哪天沒有煩心事?但今天這事兒,還真得跟你說說。”

他從公文最底下抽出一份摺子,遞給陳文強:“你看看這個。”

陳文強接過來,隻見摺子上寫著——

“浙江巡撫李衛,擅權妄為,以商賈之才而膺封疆之任,於地方則橫徵暴斂,於屬員則頤指氣使。更有甚者,勾結商民,培植私人,以朝廷爵祿為市恩之具。其保舉之山西商人陳氏,以煤商之微賤,驟得皇商之榮寵,其中必有請託賄賂之情。伏請皇上明察,以肅官箴。”

落款是都察院某禦史。

陳文強的手微微一頓。

不是因為內容——他早就料到會有人拿陳家做文章。而是因為時機。

這道摺子遞上去的時間,正好是陳家準備競標軍需訂單的前夕。

“大人,這道摺子……皇上批了嗎?”

“批了。”李衛從袖子裏抽出一張小紙條,“這是怡親王叫人傳出來的話。皇上就批了四個字——‘知道了,勿慮’。”

陳文強鬆了口氣。

“先別高興得太早。”李衛冷笑一聲,“皇上說‘勿慮’,是讓我不要擔心,不是說不查。都察院的摺子進了宮,就得有個說法。過幾天肯定有人來浙江查訪,到時候你陳家的賬目、人員、往來書信,全得被人翻個底朝天。”

“我陳家的賬目經得起查。”

“本官知道。”李衛看著他,“但經得起查就夠了嗎?你知道那些人會怎麼查?他們會查你跟你二兒子說了什麼話,查你大兒子在廣州跟誰吃過飯,查你女兒教的學生都是什麼出身。他們查的不是賬,是你這個人。”

陳文強沉默了片刻。

他前世在山西開礦,最怕的不是安全檢查,是“深挖線索”——查你一個違規排放,能把你祖宗八代的環保問題全翻出來。不是問題的問題,隻要換個角度,也能變成問題。

“大人有什麼指教?”

李衛站起身,揹著手走了兩步,說:“本官沒什麼指教。本官隻知道,皇上要用兵西北,軍需是第一等大事。誰在這個節骨眼上給軍需添亂,誰就是跟皇上過不去。”

他轉過身,盯著陳文強:“陳家若想在軍需上分一杯羹,就得讓所有人都知道——你陳家的東西,別人供不上。沒有你,前線的大炮就推不動,士兵就吃不上熱飯。到那時候,誰摻你,誰就是跟西北戰事過不去。”

陳文強眼睛一亮。

“大人的意思是……”

“本官什麼都沒說。”李衛擺擺手,“你自己琢磨去。”

回宅子的路上,陳文強一直在琢磨李衛那番話。

“讓所有人都知道你陳家的東西別人供不上”——這句話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陳家現在最大的優勢是什麼?不是家底厚——跟那些經營了幾代的皇商比,陳家的根基還淺。不是關係硬——陳家最大的靠山就是李衛,而李衛自己都在風口浪尖上。

陳家的優勢,是效率。

是那些從現代帶回來的管理思路——標準化的流程、精細化的成本覈算、快速響應的供應鏈。這些東西在平時看不出太大差別,但到了戰時,就是天壤之別。

他想起前世看過的一個故事:二戰時,美國靠流水線生產坦克飛機,數量碾壓德國日本。德國每造一輛虎式坦克,美國能造十輛謝爾曼。謝爾曼單打獨鬥打不過虎式,但十輛打一輛,虎式也得跪。

戰場上的勝負,有時候不取決於你造的東西有多好,而取決於你造東西的速度有多快、成本有多低。

陳家要做的,就是把效率這張牌打到極致。

回到宅子時,已經過了子時。陳浩然還在書房等著,桌上攤著一份剛寫好的清單。

“爹,我把咱們現有的產業理了一遍。”陳浩然指著清單說,“煤炭這塊,京郊三個礦日產煤兩千石,供應京城三成民用燃料。木材這塊,大哥在廣州的存貨大約值白銀八萬兩,主要是紫檀和酸枝。另外還有運輸車隊五十輛、漕運船隻十二條、倉庫六處。”

“如果接軍需訂單,產能能翻多少?”

陳浩然算了算,說:“煤炭能翻一倍,但運輸跟不上。木材這邊,大哥說如果能打通海路,從南洋直接運,成本能降三成,量能翻兩番。”

陳文強點了點頭。

“還有一個問題。”陳浩然猶豫了一下,“咱們的賬目雖然經得起查,但有些往來……我怕說不清楚。”

“什麼往來?”

“比如跟李大人之間的銀錢往來。雖然都是正當生意往來,但外人看了,就是‘官商勾結’。還有大哥在廣州跟洋商的那些合同,都是英文寫的,朝廷的人看不懂,肯定要起疑心。”

陳文強沉默了片刻。

這確實是個問題。陳家的很多商業操作,在現代看來再正常不過,但在雍正朝就是“不合規矩”。不是你真的做錯了什麼,而是你做的那些事超出了別人的認知範圍。

超出認知範圍的,就是可疑的。

“這樣,”陳文強說,“把跟李大人之間的往來賬目單獨理出來,一筆一筆寫清楚,什麼時候、什麼原因、什麼金額、什麼憑證,事無巨細。如果有人來查,就攤在桌上讓他們看。”

“那廣州那邊的英文合同呢?”

“讓樂天把所有合同都譯成漢文,原文和譯文一起存檔。”陳文強頓了頓,“另外,讓他這段時間少跟洋商應酬,多跑跑南洋的航線。真要是查起來,他在廣州反而麻煩。”

陳浩然點頭,提筆開始記錄。

陳文強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夜風吹進來,帶著初春的涼意。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浩然,那個‘東海居士’,你知道他現在的行蹤嗎?”

陳浩然抬起頭,有些意外:“爹怎麼突然問這個?”

“我總覺得,這背後有人。”陳文強轉過身,“一個前明遺老,突然寫文章罵當今的吏治。一個都察院禦史,突然遞摺子彈劾封疆大吏。一個杭州將軍,突然頻繁進京述職。你不覺得,這些事串起來,有點太巧了嗎?”

陳浩然愣了一下,隨即倒吸一口涼氣。

“爹是說,有人在背後……”

“我不知道是誰。”陳文強打斷他,“但我知道,在朝堂上,從來沒有巧合。”

窗外傳來更夫的梆子聲,三更三點。

夜還很長。

兩天後,一個訊息傳到了杭州——都察院的那道彈劾摺子,皇上已經批下來了。

“著浙江巡撫李衛明白回奏,陳氏商幫著杭州府查覈。”

訊息是李衛派人送來的,隨訊息一起來的,還有一句話:“該查的查,該備的備,天塌不下來。”

陳文強知道,真正的考驗開始了。

這不是陳家第一次被查。曹家案的時候,陳浩然就被牽連過,那次靠著李衛的關係勉強脫身。但這次不一樣,這次是有人指名道姓要動陳家,目的是為了攀扯李衛。

陳家如果倒了,李衛就算不被罷官,也得脫層皮。

陳家如果經得起查,那彈劾的人就成了誣告,李衛的地位反而更穩。

所以,這是一場不能輸的仗。

陳文強把三個孩子都叫了回來——陳樂天從廣州日夜兼程趕回,陳巧芸也從蘇州的音樂學堂趕回杭州。

一家人圍坐在客廳裡,氣氛有些凝重。

“大哥,南洋的航線跑通了?”陳浩然先開口。

“跑通了。”陳樂天點點頭,“從廣州到巴達維亞,順風二十天。當地有華商接應,紫檀木的貨源已經談妥三家,價格比從廣州買便宜四成。”

“四成?”陳浩然有些驚訝。

“南洋那邊的紫檀,都是當地土人從深山裏砍出來的,不知道外麵的行情。華商低價收購,轉手賣給咱們,利潤大頭都在華商手裏。如果能直接跟土人交易,還能再便宜兩成。”

陳文強插了一句:“安全嗎?”

“安全問題不大。巴達維亞是荷蘭人的地盤,管得嚴,不像海盜窩子。關鍵是海路運輸——從南洋到廣州,要經過瓊州海峽,那一帶最近不太平,有海盜出沒。”

“海盜?”

“嗯,聽說是一夥閩南人,頭目叫蔡三,手下有十幾條船,專門劫商船。去年劫了十三行的兩條船,死了七個洋人。”

陳樂天頓了頓,又說:“不過咱們的船隊有武裝護衛,問題不大。”

陳文強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他知道大兒子的性格——陳樂天做生意膽子大,但有時候膽子太大也不是好事。

“樂天,海路的事,你量力而行。”陳文強說,“命比木頭值錢。”

“爹放心,我有分寸。”

陳巧芸坐在角落裏,一直沒說話。她今年十九歲,已經是江南一帶小有名氣的古箏名師,在蘇州和杭州開了兩家音樂學堂,學生上百人,多半是官宦人家的千金。

“巧芸,你呢?最近有什麼麻煩?”陳文強問。

陳巧芸搖搖頭,欲言又止。

“怎麼了?”

“爹,我聽說……有人在背後說咱們家的閑話。”

“什麼閑話?”

“說咱們是‘暴發戶’,仗著李大人撐腰,搶別人的生意。還說大哥跟洋人做買賣,是把咱們的國寶往外國送。”

陳文強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這些話早晚會傳出來。陳家崛起得太快,眼紅的人太多。以前沒人敢說,是因為陳家背後有李衛。現在有人彈劾李衛了,那些藏在暗處的嘴就都張開了。

“這些話,你別往心裏去。”陳文強說,“做好你的事就行。”

“我知道。”陳巧芸咬了咬嘴唇,“但爹,我覺得……這次跟以前不一樣。”

陳文強看著她。

“以前也有人罵咱們,但那都是小打小鬧。這次……我感覺有人在背後使勁。”

客廳裡安靜了下來。

陳浩然和陳樂天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裏看到了同樣的東西——不安。

陳文強深吸一口氣,說:“不管誰在背後使勁,咱們隻管做好自己的事。賬目經得起查,生意經得起看,人品經得起問。做到這三條,誰想動咱們,都得掂量掂量。”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靜。

但他心裏清楚,在這個時代,賬目經得起查、生意經得起看、人品經得起問,並不一定能保你平安。

因為有些時候,你倒下的原因不是你有問題,而是有人需要你倒下。

窗外,天色漸暗。

初春的風吹過庭院,院角那棵老槐樹的枝條上,已經冒出了嫩綠的新芽。

但春天還遠遠沒有真正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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