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煤老闆和兒女的穿越 第477章

作者:賈文俊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28 18:42:53

雍正六年,七月十四。

夜已深了,大運河上依舊燈火點點。

一艘不起眼的官船逆水北上,船頭掛著兩盞素色燈籠,映得水麵一片昏黃。李衛負手站在船頭,望著兩岸黑黢黢的輪廓,半晌沒有說話。

他身後三步之外,陳文強恭敬地候著,手裏捧著一件薄披風。

入秋了,運河上的夜風已經有了涼意。

“老陳。”李衛忽然開口。

“小的在。”

“你說,這漕運一年要花朝廷多少銀子?”

陳文強一怔,隨即答道:“回大人,小的不敢妄議國事。不過據小的所知,光每年修閘疏浚的銀子,少說也得幾十萬兩。”

李衛笑了一聲,轉過身來,燈籠光映在他臉上,那張精瘦的臉上帶著幾分自嘲:“幾十萬兩?雍正二年,光是修山東境內這一段,就花了六十多萬兩。結果呢?第二年汛期一過,又垮了三處。”

陳文強識趣地沒有接話。

李衛也不在意,接過披風自己披上,又轉過身去望著河麵:“朕——不,皇上登基以來,最操心的就是兩件事:一是國庫,二是吏治。可你看看,這大運河,年年修年年垮,銀子花得跟流水似的,到底有多少真正用在河工上?”

他說這話時,語氣很淡,像是在說一件不相乾的事。

但陳文強聽得後背微微發涼。

他跟隨李衛已有大半年,深知這位主子的脾性——越是說得雲淡風輕,事情就越是嚴重。

“大人,”陳文強斟酌著措辭,“小的鬥膽,前些日子在通州碼頭,倒是聽一些老船戶說起過……這水閘的事。”

“哦?”李衛轉過身來,眼中閃過一絲精光,“說來聽聽。”

“那些老船戶說,現在運河上的閘門,都是用的舊式‘疊梁閘’,閘板厚實笨重,啟閉全靠人力絞盤。每過一次船,少說得半個時辰。閘門開閉頻繁,水流衝擊力大,閘基自然容易鬆動。”

陳文強說到這裏,頓了頓。

李衛沒有催促,隻是看著他。

“小的鬥膽想,若是能把閘板改薄一些,或者分作幾層啟閉,讓水流慢慢泄下去,衝擊不就小了嗎?”

“改薄?”李衛皺眉,“閘板薄了,能擋得住水壓?”

“大人明鑒。小的不是說要改得單薄,而是改成……怎麼說呢,就像咱們家裏用的那種百葉窗,一層一層地開,不是一下子全開啟。”

李衛愣了愣,隨即大笑起來:“老陳啊老陳,你這腦子是怎麼長的?百葉窗?哈哈哈哈!”

他笑了好一陣,忽然收住,目光灼灼地盯著陳文強:“你這些主意,是跟誰學的?”

陳文強心頭一跳,麵上卻不動聲色:“回大人,小的就是個生意人,整天琢磨怎麼省錢省力。運河上那些事,也是聽船戶們抱怨多了,自己瞎琢磨的。”

“瞎琢磨?”李衛似笑非笑,“你那個兒子陳樂天,搞出來的那個什麼‘預售’法子,把江南紫檀木行攪得天翻地覆,也是瞎琢磨?”

陳文強心裏咯噔一下。

他沒想到,李衛連這些事都清楚。

“大人……”

“行了,不用解釋。”李衛擺擺手,重新望向河麵,“本王——本官這一路走來,見過太多聰明人。有會讀書的,有會做官的,有會打仗的。但像你們陳家這樣,會琢磨事兒的,還真不多。”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來:“尤其是,你們琢磨的那些事兒,還真能派上用場。”

夜風拂過,船艙裡隱約傳來更夫的梆子聲——三更了。

“老陳,你那個在曹家當先生的兒子,最近怎麼樣了?”

李衛忽然問出這句話,語氣隨意得像在問今天晚飯吃了什麼。

但陳文強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回大人,犬子……犬子上月已經辭館了。”

“辭館?”李衛挑了挑眉,“是辭館,還是被辭?”

“大人明鑒,是犬子自己辭的。他身體一向不太好,今年入夏以來更是咳得厲害,曹大人開恩,準了他回鄉養病。”

“哦。”李衛點了點頭,沒有再追問。

沉默了一會兒。

“老陳,你知不知道,曹頫被人蔘了?”

陳文強手心冒汗,聲音卻還算平穩:“小的略有耳聞。”

“略有耳聞?”李衛轉過身來,直視著他,“參他的摺子,是皇上親自批的。虧空公款,轉移家產,騷擾驛站——三款大罪,哪一條都夠抄家的。”

陳文強沉默著。

“你兒子辭館的時機,倒是巧得很。”李衛的語氣不鹹不淡,“剛好趕在朝廷派人去查之前。”

這話說得極輕,但聽在陳文強耳朵裡,卻不啻驚雷。

他深吸一口氣,忽然跪了下來。

“大人明鑒!犬子辭館,確實……確實是小的一手安排。”

李衛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沒有說話。

“小的在曹家有些生意往來,聽到一些風聲,心裏害怕,就……就讓犬子藉口養病辭館。小的知道,這是欺瞞大人,小的……”

“行了,起來。”李衛忽然打斷他,語氣有些不耐煩,“你以為本官是在怪你?”

陳文強愣住了。

“曹頫的事,京裡早就傳開了。你兒子不辭館,難道等著被一起鎖拿?”李衛哼了一聲,“你能提前聽到風聲,提前把人撤出來,那是你的本事。本官為什麼要怪你?”

陳文強張了張嘴,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

“不過——”李衛的聲音忽然沉了下來,“你那個兒子,在曹家一年多,有沒有看過什麼東西?”

這話問得隱晦,但陳文強聽懂了。

他腦中飛速運轉——浩然在信裡提過《石頭記》,說過那是曹家公子寫的奇書,萬萬不能讓人知道陳家看過。尤其是官府的人。

“回大人,”陳文強咬著牙,“犬子就是個教書的先生,隻管教曹家的小公子讀書識字,旁的什麼也沒看過。”

李衛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

“最好是這樣。”他淡淡地說,“曹頫這件事,牽扯的人越少越好。你那個兒子既然已經出來了,就別再摻和進去。”

“是是是,小的明白。”

“還有,”李衛忽然壓低聲音,“你兒子辭館前,有沒有跟曹家那個……叫曹沾的公子,有過什麼來往?”

陳文強心裏又是一跳。

曹沾,就是曹雪芹的大名。

“回大人,犬子教的就是那位曹公子,自然……自然是有來往的。”

“來往歸來往,”李衛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本官的意思是,那位曹公子有沒有給過你兒子什麼東西?比如……一些手稿,或者書稿?”

夜風忽然大了,吹得燈籠晃來晃去。

陳文強的手在袖子裏微微發抖,但聲音依然平穩:“回大人,沒有。”

李衛沉默了很久。

久到陳文強以為他不會再開口了。

“老陳,”李衛終於說,“你是個聰明人。聰明人應該知道,有些東西,看了就是禍。曹家的事,比你想像的要大得多。不光是虧空的事。”

這話說完,李衛轉身回了船艙,留下陳文強一個人站在船頭。

河風吹得他後背發涼。

他想起前幾天浩然託人帶來的那封信,信裡隻有一句話:“父親,曹公子贈我一部手稿,我藏在城外土地廟第三級香爐底下,務必取回。”

他還沒去取。

現在他更加不確定,到底該不該去取了。

船行至滄州地界,已是次日午後。

陳文強正在船艙裡整理賬冊,忽然聽見外麵有人喊:“前麵有船擱淺了!”

他放下賬冊走出艙門,看見前方河道上,一艘運糧的漕船歪歪斜斜地卡在淺灘上,船上的水手們急得團團轉。後麵十幾艘船被堵著,船老大的罵聲響成一片。

李衛也走了出來,皺著眉頭看了看,忽然轉頭問陳文強:“老陳,你說這船該怎麼弄出來?”

陳文強怔了怔,知道李衛是在考他。

他仔細看了看那艘漕船的位置,又看了看水流的方向,沉吟道:“大人,小的不敢妄言。不過依小的看,那船是貪走近路,偏了主航道,擱在了沙坎上。若是一味往前拖,隻會越陷越深。”

“那你的意思呢?”

“小的想,不如先往船尾壓重物,讓船頭翹起來,減小摩擦力。再用兩條纖船從側麵拉,讓船身橫過來,順著水流的方向滑出去。”

李衛眼睛一亮:“你怎麼知道這些?”

陳文強笑了笑:“回大人,小的以前在山西,見過煤礦上的大車陷在泥裡,就是這麼弄出來的。道理應該差不多。”

李衛大笑:“好!那你就去指揮他們弄。”

陳文強也不推辭,上了小舢板靠近那艘擱淺的漕船,指揮船工們搬石頭壓船尾,又調了兩艘船從側麵拖拽。折騰了小半個時辰,隻聽“嘩啦”一聲,那艘漕船果然從沙坎上滑了出來,順順噹噹地回到了主航道。

後麵的船隊一片歡呼。

李衛站在官船船頭,看著這一幕,臉上的笑意很濃。

但陳文強注意到,他的眼神並沒有笑。

那天晚上,李衛把陳文強叫到船艙,擺了一壺酒,兩碟小菜。

“老陳,坐下說話。”

陳文強謝了座,小心翼翼地坐在下首。

“今天白天的事,你做得很好。”李衛給他倒了杯酒,“不過本官叫你過來,不是為了這個。”

陳文強端起酒杯,等著下文。

“本官下個月就要調任了。”李衛忽然說。

陳文強手一頓:“大人要調任?”

“嗯。浙江總督,兼管兩浙鹽政。”李衛抿了口酒,“皇上讓我去整頓鹽務,把那些鹽梟、私鹽販子,好好收拾收拾。”

“恭喜大人升遷。”

“升什麼遷,”李衛擺擺手,“這是去啃硬骨頭的。兩浙鹽務爛了多少年了,前麵幾任總督都栽在上麵。皇上讓我去,不是讓我享福的。”

陳文強沒有說話。

“老陳,本官問你一句話。”李衛放下酒杯,正色看著他,“你願不願意跟本官去浙江?”

陳文強心頭一震。

“大人……小的隻是個商人,怕……”

“你怕什麼?”李衛打斷他,“本官用的就是你這樣的商人。那些正經八百的官兒,個個都會寫文章,可到了真辦事的時候,屁用沒有。你不一樣,你懂怎麼跟三教九流打交道,懂怎麼省錢省力,懂怎麼把事兒辦成。”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深邃:“而且,你們陳家,不光有你。你那個兒子陳樂天,在江南跟年小刀裏應外合,把紫檀木行整得服服帖帖,這件合,你以為本官不知道?”

陳文強背上的冷汗又下來了。

“還有你那個女兒,開樂坊的那個,聽說前陣子用……用那個什麼‘心理學’,把幾個權貴家的公子治得服服帖帖,連京裡的王爺都聽說了。”李衛說到這裏,笑了起來,“你們陳家,還真是人才濟濟。”

陳文強深吸一口氣,站起身,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大人抬愛,小的受寵若驚。隻是這件事事關陳家全族,小的需要跟孩子們商量商量,才能答覆大人。”

“應該的。”李衛點點頭,“不過本官要提醒你一句——浙江那個地方,比京城複雜。本官要的不光是你們幫忙做生意,有時候,可能還要你們做一些……不好明麵做的事。”

這話說得很含蓄,但陳文強聽懂了。

就像這大半年來,他幫李衛做的那些事——打探鹽梟的訊息,籌措非官方的物資,有時候還要跟一些上不得檯麵的人打交道。

臟活。

“小的明白。”陳文強鄭重地說,“小的會跟孩子們說清楚的。”

“好。”李衛端起酒杯,“那本官就等你的訊息。不過,要快。本官下個月就動身,你要去,就跟本官一起走。”

從李衛船艙出來,已經是二更天了。

陳文強沒有回自己的艙房,而是走到船尾,一個人望著河麵發獃。

月光灑在水麵上,碎成千萬片銀鱗。遠處有漁火點點,近處是潺潺的水聲。

他在想李衛最後那句話——有時候,可能還要你們做一些不好明麵做的事。

這大半年來,他已經做了不少。

幫李衛打探鹽梟的訊息,用的是他那些在三教九流中的人脈。那些訊息有時候是要見血的——上次山東的鹽梟火拚,李衛提前得到訊息,派兵圍剿,死了十幾個人。雖然死的都是亡命之徒,但陳文強心裏還是不舒服。

還有一次,李衛讓他籌措一批“非官方物資”,其實就是軍需。那些物資最終被運到哪裏,用來做什麼,他不敢問,也不想知道。

這就是臟活。

掙的是銀子,但沾的是灰。

可是,他能不幹嗎?

他想起幾年前,陳家剛來京城時的樣子。一家子擠在城南的小院子裏,連像樣的傢具都沒有。兒子樂天為了做紫檀生意,差點被人坑得血本無歸。女兒巧芸開樂坊,被權貴子弟糾纏,要不是她機靈,後果不堪設想。

是李衛拉了他們一把。

不,不隻是拉了一把。李衛給了他們一個靠山,一個在這個時代安身立命的根本。

沒有李衛,陳家在京城根本站不穩腳跟。

可是,靠山不是白給的。

陳文強嘆了口氣,從懷裏掏出一封信。

那是浩然今天剛託人送到的,信上隻有一句話:“父親,李衛可信,但不可全信。陳家須留退路。”

浩然這孩子,從小就心思重。

他在曹家待了一年多,親眼看著曹家從繁華到敗落,心裏恐怕比誰都清楚——伴君如伴虎,伴官如伴狼。

李衛對他們再好,終究是官。

官心難測。

陳文強把信重新揣進懷裏,望著河麵上碎銀般的月光,長長地吐了口氣。

船忽然晃了一下,陳文強扶住欄杆,抬頭看向前方。

遠遠的,運河拐彎處,亮著一盞孤零零的燈。

那燈掛在岸邊一棵歪脖子柳樹上,被風吹得搖搖晃晃,像是在招手,又像是在警告。

陳文強盯著那盞燈看了好一會兒,忽然覺得後背一陣發涼。

那燈的位置,不正是浩然說的——城外土地廟的方向嗎?

信還沒取。

他到底該不該去取?

曹公子給浩然的手稿裡,到底寫了什麼,值得浩然冒著這麼大風險,託人帶信來讓他去取?

夜風忽然變大了,吹得船上的燈籠啪啪作響。

遠處那盞燈,滅了。

陳文強猛地回過神來,發現自己手心全是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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