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煤老闆和兒女的穿越 第476章

作者:賈文俊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28 18:42:53

雍正六年,臘月初九,江寧。

天還沒亮透,陳文強就被一陣急促的拍門聲驚醒。來人是李衛身邊的親隨王虎,臉色不太好看,隻丟下一句話:“李大人請陳掌櫃即刻去一趟,有要緊事。”

要緊事——這三個字從李衛嘴裏說出來,通常意味著麻煩不小。

陳文強匆匆套上棉袍,跟著王虎出了門。江寧的冬天濕冷刺骨,秦淮河上籠著一層白茫茫的霧氣,兩岸的店鋪還都下著門板,隻有賣早點的攤子零星冒出熱氣。他一邊走一邊在心裏盤算:自打曹家被抄,李衛奉旨協同查抄物資,已經忙活了半個多月,按理說該收尾了,這時候突然叫他去,能是什麼事?

李衛臨時設在江寧織造署隔壁的差館,原是曹家的一處偏院,三進三出,如今被徵用來堆放查抄物資。陳文強到的時候,院子裏已經忙開了——差役們搬著箱子進進出出,賬房先生伏在廊下劈裡啪啦打算盤,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樟木和老舊綢緞混合的氣味。

李衛坐在正廳的太師椅上,麵前攤著一本厚厚的冊子,正在聽人稟報。他今日穿了件灰鼠皮褂子,外罩青緞馬褂,看著比平日體麵些,但那副不耐煩的勁兒一點沒變。見陳文強進來,他抬了抬下巴,示意人退下,然後把手裏的冊子往桌上一摔。

“你看看這個。”李衛指了指桌上一堆亂糟糟的紙張,“曹家的家產清冊,戶部那邊催著要,可這裏頭的水深得很,我不好明著查。”

陳文強拿起那本冊子翻了幾頁,眉頭漸漸皺起來。冊子上登記的曹家財物,金銀器皿、綢緞布匹、古玩字畫,倒也列得清清楚楚,可他注意到——關於木料的記載,隻有寥寥幾筆:“紫檀木料若乾”、“黃花梨木料若乾”,既無具體數目,也無尺寸規格。

“李大人是覺得這賬目不對?”

“不是不對,是太對了。”李衛冷笑一聲,起身走到門口,朝院子裏努了努嘴,“你來看。”

陳文強跟過去,順著李衛的目光望去。院子東側的空地上,堆著小山一樣的木料,粗的兩人合抱不住,細的也有海碗口粗,碼得整整齊齊,用油布苫著。光是目測,這批木料的體量就遠不止“若乾”二字能概括。

“這還隻是明麵上擺著的。”李衛壓低聲音,“昨天我讓人清點庫房,在後院發現了一間暗室,裏頭藏的紫檀木料,比外頭這些多出三倍不止。都是大料,成色極好,隨便一根拿出去,夠普通人家吃十年。”

陳文強心頭一跳。他在這一行混了這麼久,當然知道紫檀的行情——這種木頭號稱“木中之金”,從明代開始就是皇家禦用之物,民間輕易見不到。到了本朝,紫檀資源已經日漸枯竭,市麵上一木難求,價格比等重的銀子還貴。曹家暗中囤積這麼多紫檀大料,顯然不是正常經營所需。

“李大人的意思是……”

“戶部那份清冊上,這批木料隻報了不到兩成。”李衛轉過身,目光銳利地盯著他,“剩下的八成,有人想私吞。”

陳文強倒吸一口涼氣。查抄犯官家產,本是朝廷明令規定、層層監督的大事,居然有人敢從中做手腳?他轉念一想,又覺得不奇怪——紫檀這東西太值錢了,值錢到足以讓一些人鋌而走險。

“是誰在打這批木料的主意?”他問。

李衛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從袖中抽出一張紙遞給他。紙上寫著幾行字,墨跡新鮮,顯然是剛寫的:“隋赫德、年希堯、胡鳳輦。”

陳文強看完,將紙條摺好還回去。隋赫德是現任江寧織造,接的正是曹家的缺;年希堯是年羹堯的哥哥,現任廣東巡撫,雖然人在千裡之外,但他在江南的關係盤根錯節;至於胡鳳輦,那是兩淮鹽運使,管著天下最肥的差事。

這三個人,任何一個都不是好惹的。

“這批木料名義上是上繳內務府,但內務府那邊已經有人遞了話,說路途遙遠、運輸不便,建議就地變賣折銀。”李衛的聲音壓得很低,“變賣給誰?自然是給他們自己人。到時候一轉手,這批紫檀就神不知鬼不覺地流到市麵上去了。”

陳文強沉默了片刻,問:“李大人想讓我做什麼?”

“這批木料不能落到他們手裏。”李衛說這話的時候,語氣難得地鄭重,“我在浙江的時候就聽說過,陳家跟南洋的木材商有來往。我要你藉著這個名義,把這批木料截下來——不是截給朝廷,是截給咱們自己。”

“自己”二字咬得極重。

陳文強聽懂了。李衛的意思很明白:這批木料既然註定要被貪墨,與其讓隋赫德那幫人吃乾抹凈,不如由他來運作,至少還能保證大部分最終歸入朝廷賬目。而他陳文強,就是那個在枱麵上操作的人——名義上是陳家商號出麵收購,實際上是替李衛辦事。

這是一步險棋,走好了,陳家能在李衛這條線上站穩腳跟;走不好,就是通同作弊、侵吞官物,掉腦袋的罪名。

但陳文強幾乎沒有猶豫。

“我需要一個人幫忙。”他說,“我兒子陳樂天,他常年在江南跑木材生意,跟南洋那邊的商人熟,對紫檀的門道也清楚。讓他來江寧,由他出麵跟各方周旋,比我更合適。”

李衛點了點頭:“你那個兒子,我聽說過,是個機靈的。讓他來。”

陳樂天接到父親的信時,正在蘇州處理一樁棘手的生意糾紛。

信寫得很簡略,隻有兩行字:“速來江寧,有大事。紫檀。”但陳樂天一看就明白——能讓父親用這種口氣寫信,事情小不了。他當天就交代了手頭的事,雇了一艘快船,順運河南下,第二天傍晚便到了江寧。

父子倆在客棧裡密談了大半夜。陳文強把李衛的意圖、隋赫德等人的背景、以及目前掌握的物資情況,一五一十地說了一遍。陳樂天聽完,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想了很久。

“爹,這批木料的暗室,除了李衛的人,還有誰知道?”他開口問。

“應該沒別人了。李衛做事謹慎,發現暗室當天就把現場封了,參與清點的都是他的心腹。”

“那就好辦。”陳樂天坐直身子,眼睛裏閃著光,“既然暗室裡的料沒上賬,那這批木料就有兩本賬——一本是給朝廷看的,一本是實際的。隋赫德他們要吞的,就是暗室裡那部分。咱們要做的是,在他們動手之前,把這批木料的名分定下來。”

陳文強聽齣兒子話裏有話:“怎麼定?”

“讓李大人上摺子,就說查抄曹家發現大量紫檀木料,品相極好,建議直接運往內務府,不必就地變賣。摺子一上,這批木料就有了官方的登記在案,隋赫德他們再想動手腳就難了。”

“可李衛要是上了這個摺子,咱們還有什麼好處?”陳文強皺眉。

陳樂天笑了:“爹,你忘了咱們是幹什麼的了?紫檀這東西,從南洋運來,走的是海路。曹家這批料,十有**是當年曹寅在任時暗中囤下的,來源未必乾淨。李大人上摺子,是堵隋赫德的路;咱們要做的,是替這批木料找個正當的來路。”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我已經打聽過了,內務府這幾年一直在到處搜羅紫檀大料,可市麵上根本買不到。如果這批木料能名正言順地送進宮裏,那就是大功一件。到時候李大人升了官,咱們陳家作為經手人,在木材行裡就算是立住了。”

陳文強沉吟片刻,又問:“那隋赫德那邊怎麼辦?他要是硬攔呢?”

“他攔不住。”陳樂天篤定地說,“隋赫德是江寧織造,管的是絲綢,不是木料。這批木料是查抄物資,歸屬權是內務府的,他隻是暫時保管。李大人隻要把摺子遞上去,內務府那邊一批準,隋赫德連碰都碰不著。”

“可你剛才說,內務府有人跟他們串通……”

“所以要快。”陳樂天站起身,在屋裏踱了兩步,“李大人是浙江總督,管著東南幾省的軍政,他的摺子走的是軍機處通道,比內務府的內部公文快得多。咱們要搶在隋赫德他們打通關節之前,先把事情定下來。”

陳文強看著兒子,忽然覺得有些恍惚。這個在煤窯裡長大的孩子,什麼時候變得這麼老練了?他想起當年在山西,陳樂天還隻是個圍著窯口轉的半大小子,如今卻能在這種刀光劍影的官商博弈中,條分縷析地找出最優解。

“行,就按你說的辦。”陳文強拍板,“明天一早我去見李大人,你把紫檀的品相、規格、估價都寫清楚,附在摺子裏,讓李大人有據可依。”

事情比預想的順利。

李衛聽了陳樂天的方案,當即拍板,連夜讓師爺擬了摺子,第二天一早就用六百裡加急送往京城。與此同時,陳樂天以陳家商號的名義,開始著手準備運輸事宜——租船、僱人、聯絡沿途關卡,一切都在緊鑼密鼓地進行。

但隋赫德那邊也沒閑著。

三天後,江寧織造署忽然派人來傳話,說隋大人請陳掌櫃過府一敘。陳文強心裏明白,這是來者不善。他換了身衣裳,帶上陳樂天,坦然赴約。

隋赫德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麵白無須,說話慢條斯理,看著像個讀書人,但那雙眼睛精光內斂,一看就不是善茬。他在花廳裡設了茶,客客氣氣地請陳文強父子落座,寒暄了幾句閑話,然後話鋒一轉。

“聽說陳掌櫃最近對曹家的那批木料很感興趣?”隋赫德端起茶碗,輕輕吹了吹浮沫。

陳文強笑了笑:“隋大人說笑了。不是陳某感興趣,是李大人的意思。陳某不過是幫著跑跑腿,替朝廷分憂。”

“替朝廷分憂。”隋赫德重複了一遍這句話,也笑了,“陳掌櫃真是個明白人。不過,這批木料現在歸江寧織造署看管,怎麼處置,是不是也該跟本官打個招呼?”

這話說得客氣,但意思很明白——你一個商人,在我地盤上動我管的東西,問過我沒有?

陳樂天在旁邊接了話:“隋大人息怒,這事確實是我們疏忽了。不過李大人已經上了摺子,內務府的批文應該不日就到,到時候還需要隋大人這邊配合放行。陳家雖是商號,但也懂得規矩,該打點的,一定不會少了大人。”

這番話綿裡藏針,既抬出了李衛和朝廷壓人,又暗示可以分一杯羹,算是把麵子給足了。隋赫德聽罷,沉默了片刻,忽然哈哈大笑。

“陳掌櫃,你這個兒子不得了。”他指著陳樂天,對陳文強說,“年紀輕輕,說話辦事比大人還周全。”

陳文強拱手:“隋大人過獎,犬子不懂事,還要請大人多提點。”

隋赫德擺了擺手,臉上的笑容漸漸淡了:“提點不敢當。不過有句話,本官得說在前頭——這批木料的事,不是本官一個人說了算。年大人那邊,胡大人那邊,都是有份的。你們想截胡,光跟本官打招呼可不夠。”

陳樂天心中一凜。這話等於明說了——這批木料的利益鏈條上,至少有三方勢力。隋赫德隻是其中一環,就算擺平了他,還有年希堯和胡鳳輦。

“隋大人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你們要想清楚。”隋赫德端起茶碗,做了個送客的手勢,“有些事情,不是有錢就能辦的。”

從織造署出來,陳文強和陳樂天一路沉默,直到上了馬車,陳樂天才開口:“爹,隋赫德這是在敲打咱們。”

“我知道。”陳文強揉著太陽穴,“他是在提醒咱們,這事背後牽扯的人太多,不是李衛一個人扛得住的。”

“可李大人已經上了摺子,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那就得想辦法,讓那些人覺得,把這批木料交出來,比吞下去更劃算。”

陳樂天想了想,忽然靈光一閃:“爹,你說年希堯是廣東巡撫,管著對外貿易。紫檀這東西,本來就是從南洋進來的,年家在這條線上,是不是也有生意?”

陳文強一愣:“你是說……”

“我是說,與其讓隋赫德他們把這批木料私分,不如咱們主動提一個方案——這批木料運到京城後,由陳家商號出麵,從南洋再採購一批同等規格的紫檀,以年家的名義進獻給內務府。這樣年希堯得了麵子,隋赫德得了裡子,咱們得了路子,三全其美。”

陳文強聽完,盯著兒子看了半天,忽然笑了:“你這腦子,是隨了誰?”

陳樂天也笑了:“隨爹。”

父子倆商量了一路,回到客棧時,天已經擦黑了。陳文強正要進門,忽然看見客棧門口停著一頂小轎,轎簾掀開,走下來一個三十來歲的婦人,穿著素凈的灰鼠皮襖,頭上簪著一朵白色的絨花——這是在守孝。

“請問,是陳文強陳掌櫃嗎?”那婦人聲音不大,但吐字清晰,舉止端莊,一看就是大戶人家出來的。

陳文強抱拳:“在下正是。敢問夫人是……”

“我是曹頫的妻妹,夫家姓李。”那婦人微微欠身,“有一件事,想拜託陳掌櫃。”

陳文強心頭一震。曹頫的妻妹——那不就是曹雪芹的姨母?曹家被抄後,曹頫下了獄,家眷被遣散,這位李夫人怎麼會找到自己頭上?

“夫人請講。”

李夫人從袖中取出一封信,遞了過來:“這是我姐姐託人帶出來的口信,說曹家還有些私人物品,是當年老太太留下的,不在抄沒之列。如今曹家人各東西,這些東西也沒處放,想托陳掌櫃幫忙保管一陣子。”

陳文強接過信,開啟一看,信上的字跡娟秀工整,確實是女子的手筆。內容與李夫人說的差不多,隻是多了一句:“內有先人手稿數冊,望陳掌櫃善為保管,他日自有重謝。”

先人手稿——陳文強腦子裏閃過一個念頭。曹家的先人,那就是曹寅了。曹寅是康熙朝的名臣,也是個大文人,他的手稿自然是值錢的。可轉念一想,又覺得不對——曹寅的東西,怎麼可能不在抄沒之列?

“夫人,這些東西……”

“姐姐說了,都是些不值錢的筆墨,官差看不上。”李夫人的語氣很平靜,“隻是曹家人念舊,捨不得丟。陳掌櫃若是為難,我再去尋別家。”

陳文強猶豫了一下,看向兒子。陳樂天微微點頭,意思是答應下來。

“夫人客氣了。曹家的事,陳家雖然幫不上大忙,這點小忙還是能幫的。”陳文強拱手,“東西在哪裏,我讓人去取。”

李夫人報了一個地址,又千恩萬謝地走了。陳文強拿著那封信,站在客棧門口,總覺得自己好像接了個燙手山芋。

“爹,你是覺得那東西有問題?”陳樂天問。

“說不上來。”陳文強把信摺好收進袖中,“但曹家的人都精得很,他們不會無緣無故把東西托給一個外人。”

他頓了頓,又說:“明天你先去取東西,看看究竟是什麼。如果是尋常物件,就好好保管著;如果……”他沒說下去,但父子倆都明白那個“如果”意味著什麼。

夜色漸深,秦淮河上的畫舫亮起了燈,絲竹之聲隱約傳來。陳文強站在窗前,看著這座繁華了千年的古城,心裏忽然生出一絲不安——曹家的事還沒完,紫檀木的事也才開了個頭,而陳家,已經不知不覺地被卷進了這漩渦的中心。

他不知道的是,明天陳樂天去取的那個箱子裏,裝著的不是尋常的筆墨,而是一本足以改變大清文壇格局的書稿——曹雪芹批閱十載、增刪五次的那塊“石頭”。

而這個秘密,要到許多年後,才會被真正揭開。

窗外,又飄起了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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