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煤老闆和兒女的穿越 第470章

作者:賈文俊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28 18:42:53

李衛要的“試點”,從來不是小打小鬧。

這句話,陳文強是在接到訊息的第二天才真正領會的。

四月十八,蘇州府學官董其昌帶著兩名工房書吏,抬著一卷泛黃的《吳中水利全書》,氣喘籲籲地踏進了陳家設在閶門的臨時商館。董其昌是康熙三十六年的老舉人,在府學坐了二十年的冷板凳,好不容易纔兼了個“督修水利訓導”的虛銜。他這輩子最大的成就,就是在道光版《蘇州府誌》的“名宦”條目裡佔了兩行字——還是因為他爺爺給修誌的主編送過一幅唐寅的畫。

“陳員外,”董其昌抹著額頭的汗,臉上的表情既倨傲又窘迫,“李臬台有令,著員外協同本官,查驗胥江至楓橋一線五座水閘。這是歷年修閘的卷宗,員外請過目。”

他說“協同”,但語氣裡分明透著“你一個商人也配看這個”的意味。

陳文強沒接卷宗。他端起茶碗,慢悠悠地吹了吹浮沫,眼皮都沒抬一下:“董大人,李大人原話是怎麼說的?”

董其昌一愣,書吏趕緊湊到他耳邊嘀咕了兩句。老舉人的臉色頓時像吞了隻蒼蠅,憋了半天才擠出幾個字:“……‘著陳文強主理其事,爾等協助’。”

“那就對了。”陳文強放下茶碗,站起身來,一米八幾的個頭在逼仄的書房裏像一堵牆,“卷宗您先留著,我要看的是閘,不是紙。”

他說完就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停下來,偏頭看了董其昌一眼:“董大人,您懂水嗎?”

董其昌的臉漲得通紅。他懂經學,懂八股,懂怎麼在府學的冷板凳上一坐二十年還不動窩,但水?他這輩子連河都沒遊過。

“既是不懂,”陳文強笑了笑,那笑容裡有一種煤老闆特有的、**裸的務實,“那就跟著看,跟著學。別添亂就行。”

胥江,古稱胥溪,傳說為伍子胥所開,西接運河,東入蘇州城,是江南漕運的咽喉要道。楓橋,就是張繼“姑蘇城外寒山寺,夜半鐘聲到客船”的那個楓橋。千年過去,寒山寺的鐘聲還在,但橋下的水閘已經搖搖欲墜。

陳文強帶著陳樂天,天不亮就到了第一座閘——上津橋閘。

他上輩子見過煤礦的排水係統,見過工地的臨時圍堰,但正經的水閘,他是頭一回看。可他有一樣董其昌沒有的東西——腦子。

“樂天,你過來。”他蹲在閘口,指著石砌的閘墩,“你看這個縫,明顯是後填的。填的什麼東西?石灰摻黃泥。今年填,明年沖,年年修,年年壞。”

陳樂天穿了件灰布短衣,褲腿捲到膝蓋以上,赤腳踩在淤泥裡。他跟父親在煤礦上摸爬滾打十幾年,到了清朝反而找回了當年在工地上“盯現場”的感覺。他用手摳了摳閘墩縫隙裡的填料,指甲一刮就掉下一層粉末。

“爹,這不是糊弄人嗎?”他皺眉,“我們礦上的排水渠,填料至少是三合土——石灰、粘土、砂子,還得加糯米漿。這玩意兒,連我們礦工住的窩棚都不如。”

董其昌站在岸邊,遠遠地聽著,臉上的表情越來越精彩。他想反駁,但發現這父子倆說的每一個字都戳在要害上。蘇州的閘,確實年年修,也確實年年壞。戶部的銀子撥了一茬又一茬,水患卻一年比一年凶。

“還有,”陳文強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沿著閘牆走了十幾步,指著一處明顯修補過的位置,“這裏去年是不是漏過?”

董其昌不得不湊過來看,嘴裏含混地說:“去年六月,胥江漲水,此處……確曾漫溢。”

“漫溢?”陳文強冷笑,“我看是潰口吧。你看這修補的範圍,至少三丈寬。漫溢能沖成這樣?”

董其昌不吭聲了。

陳文強也不逼他。他從懷裏掏出一張紙,那是他昨晚根據記憶畫的簡易表格——日期、水位、閘門開啟次數、維修記錄、用料、工匠姓名。六個豎列,橫線留白,簡單粗暴,但一目瞭然。

“董大人,從明天開始,這五座閘,每閘派一個人,每天按這個表填。不會填字的,畫圈也行。醜話說在前頭——”他把表格拍在董其昌手裏,眼神陡然鋒利,“誰敢糊弄,我讓他親自去閘底下堵漏。”

董其昌的手抖了一下。不是因為怕,是因為他忽然意識到,眼前這個“粗鄙”的煤商,手裏握著李衛的令。而李衛這個人,是連巡撫的麵子都不給的。

接下來的十天,陳文強把煤老闆盯工程的那套本事發揮到了極致。

他每天早上卯時準時出門,五座閘挨個查。閘板磨損多少,啟閉機是否靈活,閘底的淤積有多深,閘牆的裂縫是舊傷還是新痕——他全記在那張表上。他不會畫工程圖,但他會打比方。

“你看這個閘板,”他指著上津橋閘的主閘板,對負責的閘夫老周頭說,“就像我們家的大門,門軸歪了,關門就得用肩膀頂。一次兩次行,一百次呢?門框都得撞裂。”

老周頭管這座閘三十年了,頭一回聽到有人用這麼糙的話把道理講得這麼透。他咧著嘴笑:“陳員外,您這話糙理不糙。可咱跟上麵說過多少回了,沒人聽啊。”

“以前沒人聽,現在有了。”陳文強拍了拍他的肩膀,指了指站在不遠處、正蹲在地上畫草圖的陳樂天,“我兒子,專門給你們畫個新閘板的圖樣。不用整塊木料,用榫卯拚接,壞了哪塊換哪塊,省料省工。”

陳樂天抬起頭,沖老周頭笑了笑。他手裏的炭筆在粗紙上飛速移動,畫出的榫卯結構圖雖然線條稚拙,但每一個尺寸都標註得清清楚楚。這本事是在煤礦上練出來的——當年礦上的木匠是個啞巴,陳樂天為了跟他溝通,硬是學會了畫圖。

老周頭湊過來看了一會兒,忽然“撲通”一聲跪下了。

“陳員外,陳公子,”老頭兒眼眶紅了,“你們是頭一遭來閘上、不嫌臟不嫌臭的官人……不,你們不是官人,你們是好人。咱這三十年的苦,總算有人知道了。”

陳文強趕緊把他扶起來。他這人有個毛病——見不得老人哭。當年在煤礦上,一個老礦工在他麵前哭訴礦上拖欠工資,他當場就拍了桌子,第二天帶著一車人把礦主堵在了辦公室裡。

“老周頭,別跪。我不吃這套。”他把老人扶到石墩上坐下,“你跟我說實話,這五座閘,最要命的問題到底是啥?”

老周頭抹了把眼淚,壓低聲音:“員外,閘是死的,人是活的。閘壞了能修,可人心壞了,修不了。”

他告訴陳文強,這些年修閘的銀子,十成裡能有三成用到閘上就不錯了。上麵的書吏吃一道,下麵的工頭吃一道,到了工匠手裏,連糯米漿都買不起,隻能用黃泥湊合。修出來的閘,看著像那麼回事,一場大水就現原形。

“而且,”老周頭的聲音壓得更低了,“有些人是故意讓閘壞的。閘壞了纔有銀子修,有銀子修纔有油水。這五座閘,就是個銀窖,誰都不願意它好。”

陳文強聽完,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了煤礦上的“透水”事故——有些礦主為了騙保險,故意挖穿含水層。死人、哭喊、調查、賠償,然後一切照舊。人性這東西,從古至今,沒變過。

“樂天,”他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回去告訴你二叔,讓他從賬上支五百兩銀子,買糯米、買石灰、買砂子。咱們自己備料。”

陳樂天愣了一下:“爹,這不合規矩吧?修閘的銀子是官庫出的——”

“官庫出的銀子,能到閘上的有幾兩?”陳文強打斷他,“我不是做善事。我是算過賬的——閘修好了,漕運順暢,咱們的紫檀木料從京杭大運河南下,運費能省三成。三成,你算算多少銀子?”

陳樂天算了算,笑了:“爹,您這算盤打得響。”

“廢話,”陳文強也笑了,露出一口白牙,“我是商人,不是菩薩。”

訊息傳得比預想的快。

第三天,李衛的師爺周庸就出現在上津橋閘的工地上。周庸是紹興人,精幹瘦小,一雙眼睛像釘子一樣銳利。他在工地上轉了一圈,看了看陳家自備的料堆——上好的糯米、細篩過的石灰、從鎮江運來的河砂——又蹲下來看了看陳樂天畫的榫卯閘板圖紙,最後走到陳文強麵前。

“陳員外,”周庸拱了拱手,語氣不鹹不淡,“臬台大人讓我帶句話。”

陳文強放下手裏的鐵鍬:“請講。”

“‘你陳文強要是把蘇州的閘修好了,本官就敢把江南的河都交給你。’”

這句話說得雲淡風輕,但陳文強聽出了分量。李衛這是要把他從“乾臟活的”變成“乾實事的”。前者是隨時可以丟棄的馬前卒,後者是動不得的能吏。這中間的差別,比天還大。

“周師爺,”陳文強擦了擦手上的泥,“麻煩您轉告臬台大人——我陳文強修閘,不是為了當官。我是為了賺錢。閘修好了,我的貨走得順,銀子賺得穩。這話糙,但理不糙。”

周庸盯著他看了幾秒鐘,忽然笑了。那笑容裡有種紹興師爺特有的精明和欣賞:“陳員外,您這個人,有意思。臬台大人最煩的就是那些滿口‘忠君愛民’、一肚子男盜女娼的假道學。您這樣有啥說啥的,反倒對胃口。”

“那是臬台大人抬舉。”陳文強說完,又拿起鐵鍬,繼續鏟料。

周庸沒走。他在工地上又待了一個時辰,看著陳家父子指揮工匠們拌料、填縫、加固閘墩。他注意到一個細節——陳文強從不站在岸上指手畫腳,他脫了鞋,捲起褲腿,跟工匠們一起踩在泥水裏。哪個工匠手法不對,他當場糾正;哪個工匠累了,他遞水遞煙。

收工的時候,周庸忽然問了一句:“陳員外,您就不怕有人說您‘與民爭利’、‘越俎代庖’?”

陳文強正在穿鞋,聞言頭都沒抬:“誰想說誰說去。李大人讓我乾的,我怕什麼?”

周庸又笑了。這次笑得更深,像是確認了什麼。

事情當然不會這麼順利。

第七天夜裏,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雨襲擊了蘇州。胥江水勢暴漲,上津橋閘承受了前所未有的壓力。陳文強半夜被雷聲驚醒,二話不說套上蓑衣就往外跑。陳樂天追出來的時候,他已經在雨裡跑出去半裡地了。

到了閘上,眼前的景象讓他倒吸一口涼氣。

水位比白天漲了將近四尺,渾濁的江水挾帶著樹枝和雜物,瘋狂地拍打著閘門。老周頭帶著三個閘夫,正在拚死啟閉閘門調節水位,但東側的閘板已經被洪水衝出了一道裂縫,水柱從縫隙裡噴射而出,在夜色中像一條白色的蛇。

“怎麼回事?!”陳文強大吼。

“員外!”老周頭的聲音幾乎被風雨吞沒,“那塊閘板就是我跟您說的有暗裂的那塊!白天還好好的,這水一衝,裂開了!”

陳文強腦子裏“嗡”的一聲。他想起來了——三天前他檢查的時候,確實發現那塊閘板背麵有一道細微的裂縫。他當時用炭筆做了記號,囑咐老周頭這兩天換掉。但備用的閘板還沒做好,用的是拚接的新工藝,陳樂天還在試驗榫卯的牢固度。

他犯了一個錯。一個致命的錯。

“樂天!”他回頭沖身後的陳樂天喊,“你畫的備用閘板呢?能不能頂上去?”

陳樂天臉色煞白,雨水順著他的臉往下淌:“爹,隻做了一半,榫頭還沒刨光——”

“一半也得頂!”陳文強一把抓住兒子的胳膊,力氣大得像鐵鉗,“現在不是講救的時候。先堵住再說!”

父子倆帶著工匠們衝進暴雨裡。備用閘板是半成品,榫頭確實沒刨光,但勝在用的是乾透的老榆木,比原來的閘板結實得多。幾個人合力把它抬到閘口,對準位置,硬生生地砸了進去。

那一刻,陳文強的手被木刺紮得鮮血直流,但他感覺不到疼。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在那塊閘板上——它能不能扛住?會不會在最後一刻斷裂?

閘板落位的一瞬間,整座水閘發出一聲沉悶的呻吟,像是老人在嘆息。那道噴射的水柱漸漸變小,最終消失了。

雨還在下,但閘穩住了。

陳文強一屁股坐在泥水裏,大口大口地喘著氣。陳樂天蹲在他旁邊,渾身發抖,分不清是冷的還是怕的。老周頭走過來,看了看穩住的閘,又看了看癱坐在地上的陳家父子,老淚縱橫。

“員外,您這是救了下遊幾千畝田啊。”

陳文強沒說話。他抬起手,看了看掌心紮著的木刺,忽然笑了。

“老周頭,”他啞著嗓子說,“明天給我找塊好木頭,我要給這座閘立塊碑。”

“啥碑?”

“‘陳文強差點翻車碑’。刻上——雍正六年四月廿五,煤商陳氏父子,險些因一塊破閘板淹了半個蘇州。特立此碑,以儆效尤。”

老周頭愣了愣,然後哈哈大笑。笑聲在雨夜裏傳得很遠,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暢快。

天亮了。

雨停了,胥江的水位開始回落。蘇州城從睡夢中醒來,大多數人並不知道,昨夜在城西的上津橋閘,一個煤商和他兒子,用一塊隻做了一半的閘板,堵住了一場可能的水患。

陳文強坐在閘墩上,望著逐漸平靜的江麵。陳樂天靠在父親身邊,手裏還攥著那把沒來得及放下的刨子。父子倆渾身濕透,滿身泥漿,像兩個剛從河底撈上來的水鬼。

“樂天,”陳文強忽然開口。

“嗯?”

“你說,要是當年在煤礦上,咱們也有今天這本事,能少死多少人?”

陳樂天沉默了很久。他想起煤礦透水事故後那些家屬的哭聲,想起那些永遠埋在井下的工友。那些記憶像煤灰一樣,嵌在他生命的縫隙裡,怎麼洗都洗不掉。

“爹,”他的聲音很輕,“咱們現在做的事,就是在還債。”

陳文強沒接話。他從懷裏摸出一壺酒——不知什麼時候揣的,居然沒被水泡透。他擰開蓋子,先往江裡倒了一半,剩下的自己灌了一大口,然後遞給兒子。

“敬他們。”他說。

陳樂天接過酒壺,也灌了一口。烈酒入喉,像火燒一樣,卻燒不掉喉嚨裡堵著的那團東西。

遠處,晨霧中傳來寒山寺的鐘聲。一下,兩下,三下……悠遠而綿長,像是在給死去的和活著的人,一起超度。

陳樂天忽然想起一件事:“爹,董大人今天還來嗎?”

“來。”陳文強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泥,“他是官,咱們是商。該他拿的功勞,一分不少給他。但該咱們做的事,也一件不能少做。”

“您就不怕他搶功?”

“搶?”陳文強笑了,那笑容裡有一種經歷了太多風雨之後纔有的通透,“樂天,你記住,在這年頭,功勞有時候是毒藥。董其昌想搶,就讓他搶。咱們要的不是名,是實。”

他指了指遠處若隱若現的蘇州城郭:“等這五座閘修好了,李衛看到的是咱們的本事,商號看到的是咱們的信譽,百姓看到的是咱們的心。這三樣東西,姓董的搶不走。”

陳樂天望著父親的臉。晨光中,那張被煤灰和風雨侵蝕得粗糙的臉上,有一種他從未見過的光芒。不是精明,不是算計,而是一種——篤定。

“走吧,”陳文強邁開步子,“回去換身衣裳,下午還有三座閘要查。”

他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偏頭看著兒子:“對了,你那個榫卯結構,今天必須弄出來。下次再遇到這種緊急情況,我不想再用半成品。”

陳樂天點了點頭。他低頭看了看手裏那把刨子,忽然覺得,這把從煤礦帶到清朝的舊工具,似乎有了新的重量。

就在父子倆轉身離開的時候,陳樂天的餘光瞥見閘墩的陰影裡,有個人影一閃而過。

他猛地回頭,卻隻看到一截青色的衣角,消失在晨霧深處。

那是誰?

他來不及多想,父親已經走遠了。他加快腳步追上去,但那截青色衣角,卻像一根刺一樣,紮在了他的心頭。

——而此刻,在胥江對岸的一艘烏篷船上,一個身著青色長衫的中年人放下了手中的千裡鏡。他轉過頭,對船艙裡坐著的人說了一句話。

“回去告訴主子,蘇州的事,有變數了。”

艙裡的人沒有出聲,隻是輕輕叩了叩桌麵。

一下。

兩下。

三下。

像是某種暗號,又像是在——倒計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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