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煤老闆和兒女的穿越 第464章

作者:賈文俊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28 18:42:53

雍正五年的春天來得格外遲。

二月二龍抬頭那日,杭州城還飄了一場薄雪,落在西湖邊的柳梢上,像給那些剛冒頭的鵝黃嫩芽敷了一層白粉。陳文強站在錢塘門外新租的宅子前,看著陰沉沉的天,心裏盤算著一筆賬:從京城運來的紫檀料子已經堆滿了三個倉庫,樂天那邊接貨接得手軟,可這東西再好,總不能當飯吃——得趕緊變成銀子才行。

巧芸從屋裏出來,手裏端著一碗熱薑湯,見父親眉頭不展,便笑道:“阿爹又在愁什麼?李大人不是說了嘛,開春後運河一通,南邊的生意就能鋪開了。”

“我不是愁這個。”陳文強接過薑湯喝了一口,辣得齜了齜牙,“我是琢磨著,光靠紫檀這一樁買賣,根基不穩。你想想,抄家來的東西,能有幾回?曹家倒了,下一個是誰?咱們不能指著這個過一輩子。”

這話說得實在。巧芸心裏也明白,陳家從京城搬到杭州,說是隨李衛南下開拓市場,其實是把寶押在了一處——李衛在,陳家就在;李衛若有個閃失,以他們這點根基,在江南這潭深水裏根本翻不起浪。

“那阿爹的意思是?”

“我跟你大哥商量過,想在農事上動動腦筋。”陳文強放下碗,壓低聲音,“你記不記得,那年咱們在山西,你大哥從一本舊書裡翻出個圖樣,說是一種犁,比眼下的好使喚?”

巧芸愣了愣,隨即反應過來。那是陳浩然從前帶來的記憶——一本《天工開物》的影印件,裏頭有耕犁的圖樣。當時陳文強看過就算,沒當回事,畢竟在山西那地方,地都不多,種田的講究沒那麼大。可到了江南就不一樣了,這裏寸土寸金,一畝地的產出能養活一口人,農具的好壞直接關係到收成。

“大哥留下的那張圖,我記得。”巧芸點點頭,“可那東西,咱們能造出來嗎?”

“不試試怎麼知道?”陳文強站起來,拍了拍衣袍上的灰,“走,跟我去趟仁和縣,找幾個老佃戶問問。”

仁和縣在杭州城北,緊貼著大運河,是浙北有名的產糧區。陳文強帶著巧芸和兩個從山西跟來的老夥計,沿官道走了二十裡,在塘棲鎮附近找到了一片正在春耕的水田。

田埂上,幾個老農正蹲著抽煙,看著田裏一頭老水牛拉著木犁,慢吞吞地往前走。扶犁的漢子光著腳,踩在沒膝的泥水裏,嘴裏吆喝著,手裏的犁卻時不時被泥下的石塊卡住,得停下來清理半天。

“這犁不好使?”陳文強走過去,遞上一包煙葉。

一個花白鬍子的老農接過煙葉,在鼻子底下聞了聞,眼睛亮了:“山西來的?這煙葉夠勁兒。”

“老家帶來的。”陳文強笑笑,蹲下身,“老伯,我打聽個事,你們這犁,翻地能翻多深?”

老農伸出三根手指:“三寸。再深了,牛拉不動,犁也扛不住。”

三寸。陳文強心裏盤算著,他記得浩然說過,後世的深耕能達到七八寸甚至一尺,土翻得深,莊稼的根才能紮下去,吸水吸肥的能力都不一樣。三寸和七寸,產量差的可不是一星半點。

“我聽說有種犁,能翻到七寸深,你們見過沒有?”

幾個老農互相看看,都搖頭。其中一個年紀輕些的說:“聽倒是聽說過,湖州那邊有的大戶用過,叫什麼‘千斤犁’,要三四頭牛才拉得動。咱們這些小門小戶,哪裏養得起那麼多牲口?”

陳文強心裏有數了。他要找的不是那種笨重的大犁,而是輕便靈巧、一頭牛就能拉動的深耕犁。浩然說過,這東西在清朝晚期才普及,叫“曲轅犁”,用的是鐵轅,比木轅結實,而且犁箭可以調節深淺,轉彎也靈活。

問題是,這東西他沒親眼見過,隻有一個模糊的圖樣,真要造出來,得靠工匠摸索。

回到杭州,陳文強讓巧芸把那幾張圖樣重新畫了一份,標註了尺寸,然後滿城找鐵匠。杭州城裏的鐵匠鋪子不少,可一聽要打犁,都搖頭——他們隻會打鋤頭、鐮刀、菜刀,哪裏見過這種複雜的東西?

找了五天,纔在武林門外找到一家小鋪子,掌櫃的叫周大器,祖上三代打鐵,年輕時在蘇州學過造農具的手藝。他拿著圖樣看了半天,抬頭問陳文強:“東家,這東西,你是從哪裏得來的?”

“一個朋友畫的。”陳文強含糊道,“能打嗎?”

周大器撓撓頭:“能打是能打,得先做模具,而且這鐵轅的彎度有講究,太直了犁頭翹不起來,太彎了又吃不住力。得試。”

“試。”陳文強拍板,“要多少銀子,你開口。”

周大器報了個數,不算太高,可也不低。陳文強眼睛都沒眨就答應了,周大器反倒愣了一下,重新打量了他一眼,心裏琢磨:這人要麼是冤大頭,要麼是真想做大事。

試製犁具的日子,陳文強幾乎天天泡在周大器的鋪子裏。他不懂打鐵,可他懂管理——在後世當煤老闆時,他見過無數工程師畫圖紙、工人幹活,知道關鍵不在於自己會不會,而在於能不能讓會的人把事情做出來。

“這個犁壁的角度,再往上翹一點。”他指著剛打出來的鐵件,對周大器說,“土翻過來的時候要能扣下去,不能隻是翻個身。”

周大器照做了,可裝上之後一試,發現新問題——犁轅和犁箭的連線處太鬆,用力一拉就晃。又改,加了楔子固定。再試,發現犁鏵的鋼材不夠硬,碰到石頭就捲刃。又換料,從紹興買來更好的鐵料重新打。

前後折騰了一個多月,廢了五套犁具,才總算打出一件像樣的。

陳文強帶著這件寶貝,再次去了塘棲鎮。這回他沒找佃戶,而是直接找到了當地的裡正,說要借幾畝地試犁。裡正姓沈,是個精明的中年人,聽說有人要試新犁,將信將疑地跟著去看。

田是借的沈家的,一頭黃牛,一個扶犁的把式。陳文強讓人把新犁裝上,把式看了看這鐵製的曲轅,摸了摸鋒利的犁鏵,嘀咕了一句:“這玩意兒,不會把牛累死吧?”

“試試就知道了。”

把式一揚鞭,黃牛邁步向前,鐵犁切開泥土,發出“嗤嗤”的聲響。田埂上的人都瞪大了眼睛——犁過的溝又深又直,土塊被犁壁翻過來,齊刷刷地扣在一邊,像用尺子量過一樣整齊。

“停!”沈裡正喊了一聲,跳下田埂,蹲在犁溝邊,伸手往溝底摸了摸,臉色變了,“這……這得有四寸深了吧?”

“不止。”把式也湊過來看,“怕是快五寸了。”

沈裡正站起來,看陳文強的眼神都不同了:“陳東家,你這犁,哪裏買的?”

“不是買的,是打的。”陳文強笑了笑,“沈裡正若是覺得好,我可以幫你也打一副。隻是這料子貴,工時也長,一副犁下來,怕是要五六兩銀子。”

沈裡正倒吸一口涼氣——普通木犁不過一兩銀子,這鐵犁貴了五六倍。可他又捨不得放棄,在田邊踱了幾步,回頭問:“能不能便宜些?”

“沈裡正若是多要幾副,自然能便宜。”陳文強伸出三根手指,“三副以上,四兩銀子一副。另外,我還包教怎麼用、怎麼保養。”

沈裡正咬咬牙,要了三副。

訊息傳得比陳文強想像的要快。不到半個月,仁和、錢塘兩縣就訂出去二十多副鐵犁。周大器的鋪子日夜趕工,人手不夠,又收了兩個徒弟。

可陳文強知道,光靠賣犁發不了大財。他要的不是一鎚子買賣,而是要讓這犁真正用起來,讓種田的人嘗到甜頭,然後——然後他才能跟李衛談下一步。

三月初九,李衛從湖州巡視回來,順道在陳家吃了頓飯。

席間,陳文強把試犁的事說了,李衛夾菜的手頓了頓,抬眼看他:“你那犁,真能讓每畝多打兩成糧?”

“不敢把話說滿,但五寸深的犁溝,比三寸深的,莊稼根紮得深,抗旱耐澇,多打兩成是最少的。”陳文強說得篤定,“大人若是不信,可以在官田裏試種一季,到秋天看收成。”

李衛放下筷子,擦了擦嘴,沒接話。他身邊的幕僚陳誌遠倒是開了口:“陳東家,你說的這犁,我在福建見過類似的,叫‘曲轅犁’,可那是木轅的,不是鐵的。”

“木轅的不經使,容易斷。鐵的結實,而且深淺好調。”陳文強說著,讓巧芸把圖樣拿來,攤在李衛麵前,“大人請看,這犁梢上有個槽,插一根鐵栓,往上提就淺,往下放就深,隨時可以調,不用停下來改。”

李衛看了一會兒,忽然笑了:“文強啊文強,你一個做紫檀生意的,怎麼想起搗鼓農具來了?”

陳文強早想好了說辭:“大人,我雖是商人,可也是農家出身。小時候挨過餓,知道莊稼人的苦。這東西若能幫鄉親們多收幾鬥糧食,也算積德。”

這話說得真誠,李衛信了。他點了點頭:“既如此,我讓杭州府撥二十畝官田給你試種。若真能增產,我替你向朝廷請功。”

“請功不敢,隻求大人一件事。”

“說。”

“若這犁真成了,大人能不能在浙省各府推廣?我不要銀子,隻求大人準許我在每個縣設一個鋪子,專門打犁、賣犁,教農人使用。”

李衛看了他一眼,目光裏帶著幾分審視,隨即又笑了:“你這是想借朝廷的力,做你的生意啊。”

“大人明鑒。”陳文強也不否認,“可這是雙贏的事。農人得了好犁,糧食多了;朝廷多了糧稅,百姓不挨餓;我賺點辛苦錢,各取所需。”

陳誌遠在旁邊輕輕咳嗽了一聲,李衛擺了擺手,示意他不必多說。他端起酒杯,對陳文強舉了舉:“成,就這麼說定了。”

陳文強忙舉杯相碰,一飲而盡。可他心裏清楚,這事兒才開了個頭,真正的考驗在後麵——試種要三個月,這三個月裏,犁不能出毛病,田不能受災,而且,還得防著有人使壞。

江南的生意場,從來不是風平浪靜的。

飯局散後,陳文強送李衛到門口,正要轉身回去,被陳誌遠叫住了。

“陳東家,借一步說話。”

兩人走到院角的槐樹下,月色朦朧,陳誌遠的臉色看不太清,可聲音裏帶著一絲凝重:“你那犁的事,李大人是支援的,可你得小心一個人。”

“誰?”

“浙江藩台衙門的徐師爺。”陳誌遠壓低聲音,“此人是杭州織造曹家的舊人,曹家倒台後,投到了藩台門下。他對李大人一直不滿,又知道你陳家跟李大人走得近,恐怕會在背後使絆子。”

陳文強心頭一緊。曹家——那是陳浩然待過的地方,是《紅樓夢》的源頭,也是他們陳家發家的起點。雖然曹頫已經倒了,可百足之蟲死而不僵,曹家在江南經營了幾十年,盤根錯節,留下的勢力不是一紙抄家文書就能連根拔起的。

“多謝陳先生提醒。”陳文強拱了拱手。

陳誌遠點點頭,轉身要走,又停住了:“還有一件事。你那個鐵犁,若真能在浙江推開,鹽商那邊恐怕不會坐視不管。”

“鹽商?”陳文強一愣,“我跟他們井水不犯河水,管得著嗎?”

“你不懂。”陳誌遠嘆了口氣,“浙北的田地,有大半是鹽商的地。你讓佃戶多收了糧,就等於是讓鹽商多收了租。你賣犁賺的錢,是從他們口袋裏掏出來的。你覺得,他們會樂意?”

陳文強沉默了。

他想起浩然臨走前跟他說的話:“阿爹,江南的生意,不在生意本身,在人。你要看清楚,誰是你的朋友,誰是你的敵人,誰是可以拉攏的中立者。光靠李大人不夠,你得有自己的網。”

現在,這張網還沒織起來,敵人已經冒頭了。

回到屋裏,巧芸正在燈下整理賬冊。見父親臉色不好,她放下筆,給他倒了杯茶。

“阿爹,怎麼了?”

“沒什麼。”陳文強坐下來,揉了揉太陽穴,“在想你大哥。他在京城,不知道過得怎麼樣。”

巧芸沉默了一會兒,說:“大哥走的時候跟我說了一句話,讓我轉告阿爹。”

“什麼話?”

“他說,咱們陳家能在京城立住腳,靠的不是運氣,是每一步都走在了對的時候。南下這一步,也是對的。可對的事,不一定容易。讓阿爹多保重。”

陳文強眼眶一熱,趕緊低頭喝茶,把那股酸意壓了下去。

“你大哥這孩子,從小就懂事。”他放下茶杯,聲音有些啞,“他在曹家那幾年,是提著腦袋過日子。咱們現在這點難處,跟他比,不算什麼。”

“所以阿爹更要小心。”巧芸認真地說,“大哥說過,江南這盤棋,下棋的人多,棋子少。咱們不能隻做棋子,得學著做下棋的人。”

陳文強看著女兒,忽然笑了:“你大哥是謀略,你是膽識。若你是個男兒身,陳家的生意交給你,我放心。”

巧芸也笑了:“阿爹又說這種話。女兒怎麼了?女兒就不能做生意了?”

“能能能。”陳文強連聲說,“你做什麼都能。”

窗外,月光如水,灑在院子裏那棵新栽的桂花樹上。春寒料峭,可枝頭已經冒出了嫩芽。

陳文強望著那棵樹,心裏默默想著:浩然在京城,樂天在蘇州,巧芸在身邊,陳家這條船,雖然不大,可舵在自己手裏。

至於前麵的風浪——哪條船出海不遇風浪?

他把茶杯放下,站起身來:“早點睡吧。明天一早,咱們去官田看看,該育秧了。”

巧芸點點頭,吹滅了燈。

黑暗中,陳文強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陳誌遠的話像一根刺,紮在他心裏——鹽商、曹家舊部、藩台的師爺,這些人若是聯起手來,他一個小小的商人,扛得住嗎?

可他又想起李衛臨別時那個眼神——那是一個知道自己要什麼的人才會有的眼神。李衛要的是政績,是皇上的信任,是在江南站穩腳跟。陳家能幫他要到這些東西,他自然會保陳家。

這世上的事,說到底,不過是各取所需。

他翻了個身,終於沉沉睡去。

窗外,月色漸隱,雲層從東邊湧來,壓住了星光。

要變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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