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煤老闆和兒女的穿越 第465章

作者:賈文俊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28 18:42:53

雍正十二年的深秋,北風來得比往年都早。

戌時剛過,清河碼頭便被一層薄霧籠罩。白日裏船來船往的繁華景象已然褪去,隻剩下幾盞氣死風燈在桅杆上晃蕩,將水麵映出一片碎金般的光。漕幫的船泊在碼頭最西側,黑壓壓連成一片,桅杆如林,在夜色中像一頭蟄伏的巨獸。

陳文強站在岸邊的石階上,衣領豎起來擋風,手裏捏著一封沒有署名的信。信是午後才送到陳家鋪子裏的,送信的是個瘸腿老頭,扔下信就走,隻說了一句話:“今晚戌時,清河碼頭,幫主有請。”

“爹,要不我一個人去。”陳樂天站在他身後半步,壓低了聲音,“漕幫這些人,不講規矩的。”

陳文強沒回頭,隻是將信紙重新摺好塞進袖中,嘴角扯出一個苦笑:“講不講規矩,都得去。人家點名要見‘陳家主事的’,你若去了,便是咱們陳家託大。”

他說這話時語氣平淡,可陳樂天聽得出來裏頭那股子沉重。

自從上個月陳家幫李衛辦成了那件事——將一批官麵上不便出麵的物資悄無聲息地運到通州——他們在這江南地界的處境就微妙起來。李衛信任加了一層,可盯著他們的眼睛也多了不止一層。漕幫就是其中最不能忽視的一雙。

“樂天。”陳文強忽然開口,聲音很輕。

“嗯?”

“待會兒不管我說什麼、做什麼,你都別插嘴。”他轉過頭來,碼頭上昏暗的燈光照著他那張飽經風霜的臉,眼神裏頭有一種陳樂天很少見到的東西——不是害怕,是算計,“漕幫這些人,從明朝就在這河上討生活,換了朝代都沒換掉他們。咱們是外來戶,能在李衛手下辦差,靠的是腦子。可這些人不跟你比腦子,他們跟你比拳頭。”

陳樂天沉默了一瞬,點頭。

碼頭上早有船等著。

一條烏篷船,不大,船頭站著一個精瘦的漢子,手裏提著一盞燈籠,見了陳文強父子也不說話,隻是側身讓開。陳文強抬腳上船,陳樂天跟在後麵,船身晃了晃,那漢子用竹篙一點岸,船便無聲地滑入了霧中。

霧氣越來越大,兩岸的燈火漸漸模糊,隻剩船頭那盞燈籠在黑暗中劃出一小圈昏黃的光。陳樂天坐在船艙裡,手按在膝上,指節微微泛白。他注意到劃船的漢子始終不發一言,甚至連呼吸都極輕,像個幽靈。

約莫一刻鐘的功夫,船速慢了下來。

前方出現了一艘大船,比碼頭上那些漕船還要大上一號,船身漆成深色,在夜裏幾乎與河水融為一體。船頭站著兩排人,清一色的短打裝扮,腰裏別著傢夥,燈籠一照,那些臉孔上沒有任何錶情。

“陳老闆。”領頭的漢子終於開口了,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鐵板,“幫主在裏頭等著。不過——”他看了一眼陳樂天,“幫主隻說見陳家主事的。”

陳樂天剛要開口,陳文強已經按住了他的手臂。

“他是我兒子,陳家生意有一半經他的手。”陳文強語氣不卑不亢,“幫主要是介意,我這就回去,改日再來。”

空氣安靜了一瞬。

那漢子盯著陳文強看了幾息,轉身往船艙方向走去,低聲跟裏麵說了句什麼。片刻後,船艙裡傳出一個聲音,不高不低,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既是一起來的,就一起進來吧。”

船艙比陳樂天想像的要大得多。

一張長案,上頭擺著茶具和幾碟點心,案後坐著一個五十來歲的人,穿著一身石青色繭綢袍子,麵容清臒,留著一把山羊鬍,看著不像江湖人,倒像個落魄的教書先生。可他坐在這艘戒備森嚴的船上,身後站著四個腰圓膀粗的護衛,便讓人覺得那雙看似溫和的眼睛底下,藏著刀。

“陳老闆,請坐。”那人抬手示意。

陳文強拱手為禮,在客位上坐了,陳樂天站在他身後。

“在下陳文強,這是犬子樂天。敢問幫主尊姓?”

那人端起茶盞,吹了吹浮沫,沒有立刻回答。他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才抬起眼皮看了陳文強一眼,那目光像是要把人從裏到外看透。

“姓沈。”他說,“單名一個‘江’字。”

陳文強心裏一動。沈江——這個名字他在李衛的案牘裡見過,是蘇北漕幫的大頭目,手下管著上百條船、幾千號人,在這條運河上,他的話比官府的話還管用。

“沈幫主相召,不知有何見教?”陳文強開門見山。

沈江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將茶盞放下,慢慢開口:“陳老闆,聽說你最近跟李大人走得很近?”

這話問得直白,陳文強卻麵不改色:“李大人在地方上推行新政,陳家不過是個小小商戶,替官府跑跑腿、辦點雜事,算不上什麼‘走得近’。”

“跑跑腿,辦點雜事。”沈江重複了一遍,忽然笑了,那笑容卻不達眼底,“陳老闆太謙虛了。上個月通州那批貨,聽說就是經你陳家的手運過去的?三十車物資,從江南到直隸,沿途關卡一個不卡,連問都沒人多問一句。陳老闆,你跟我說這叫‘雜事’?”

船艙裡的氣氛驟然緊繃。

陳樂天感覺到身後那四個護衛的目光像釘子一樣紮過來,他強忍著沒有回頭,隻是暗暗握緊了拳頭。

陳文強卻依舊平靜,甚至端起麵前的茶盞,也喝了一口。

“沈幫主訊息靈通。”他說,“那批貨確實是陳家經手的,不過是李大人有令,陳家奉命行事罷了。”

“奉命行事。”沈江咀嚼著這四個字,眼神漸冷,“那陳老闆知不知道,那條線上,原本是我們漕幫的生意?”

這話終於挑明瞭。

陳文強放下茶盞,與沈江對視。他知道今夜這一關不好過,漕幫在這條運河上經營了上百年,壟斷了南北貨運的命脈。陳家替李衛辦差,固然有官麵身份做靠山,可這河上的事,說到底還是漕幫說了算。得罪了他們,陳家的貨船以後別想在這條河上走。

“沈幫主的意思,我明白。”陳文強開口,聲音沉穩,“陳家無意搶漕幫的飯碗,上個月那批貨,是李大人指名要陳家辦的,陳家推脫不得。往後但凡有類似的差事,陳家願意跟漕幫合作,有錢一起賺。”

這話說得敞亮,沈江臉上的寒意卻並未消減。

“合作?”他冷笑一聲,“陳老闆,你是個爽快人,我也跟你說實話。李大人要用你陳家,我們漕幫管不著,也不敢管。可這條河上的規矩,是祖宗傳下來的——凡是在這條河上走的貨,都得給我們漕幫交份子錢。你陳家上個月那三十車貨,一文錢沒交,就這麼大搖大擺地過去了。陳老闆,你說說看,這個先例要是開了,我這個幫主還怎麼當?”

陳文強沉默了片刻。

“沈幫主,那批貨是官麵上的差事,份子錢的事,我當時確實沒有考慮到。”他頓了頓,“這樣,陳家願意補上,再加三成,算是給漕幫的兄弟們賠個不是。”

沈江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忽然笑了。這次的笑容比之前真了幾分,卻也更讓人不安。

“陳老闆,你真是不懂河上的規矩。”他搖了搖頭,站起身來,走到船艙一側,推開了一扇小窗。窗外是漆黑的河麵,霧氣翻湧,看不清遠處。

“這條河,從杭州到通州,三千六百裡,沿途經過多少關卡、多少碼頭,你可知道?”

陳文強沒有回答。

“七十二道閘,三十六處碼頭,每一處都有我們漕幫的人。”沈江的聲音不緊不慢,像是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你的貨船要從這條河上走,光交份子錢是不夠的。沿途的縴夫、腳力、裝卸,哪一樣不需要人?你陳家用自己的人,就是搶我們漕幫兄弟的飯碗。”

陳文強終於變了臉色。

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他終於聽明白了沈江的意思——漕幫要的不是一筆過路費,而是陳家在這條河上的所有生意。

“沈幫主,”陳文強站起身來,與沈江對視,“陳家的生意不隻是貨運,還有紫檀、茶葉、絲綢……這些行當,漕幫也要插手?”

沈江轉過身來,燈光照在他臉上,那雙眼睛終於露出了真實的意圖。

“陳老闆,我不是要插手你的生意。”他說,一字一頓,“我是要你明白,在這江南地界,沒有我們漕幫點頭,你的生意一天都做不下去。”

船艙裡的空氣像是被抽走了一般。

陳樂天站在陳文強身後,手心已經沁出了汗。他知道漕幫勢力大,可沒想到大到這種程度——不是要分一杯羹,是要掐住陳家的咽喉。

陳文強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江以為他要服軟了,嘴角甚至浮起了一絲笑意。

然後陳文強開口了。

“沈幫主,你說的這些,我都聽明白了。”他的聲音不大,卻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可你有沒有想過一件事?”

“什麼事?”

“陳家替李大人辦的差事,是官差。”陳文強抬起頭,目光平靜卻銳利,“李大人是皇上跟前的人,他交代下來的差事,陳家要是因為漕幫的阻攔辦砸了,李大人會怎麼想?皇上會怎麼想?”

沈江的笑容僵住了。

“沈幫主,我不是在威脅你。”陳文強放緩了語氣,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茶盞,“我是在跟你講道理。陳家無意與漕幫為敵,也不想壞了河上的規矩。可陳家替李大人辦的差,那是皇差,耽誤不得。你要是非要在這上頭較勁,到時候鬧到李大人跟前,誰都不好看。”

他喝了一口茶,放下茶盞,聲音又恢復了一開始的從容。

“所以我說,合作。你讓我陳家的船在河上走,我陳家該交的份子錢一文不少,沿途該用漕幫的人就用漕幫的人。至於那些官麵上的差事,我替陳家爭取,漕幫也跟著沾光。這不比硬搶強?”

沈江沒有說話。

他站在原地,臉上的表情陰晴不定,像是在掂量陳文強話裡的分量。

過了好一會兒,他忽然笑了起來。

“陳老闆,你是個厲害角色。”他走回案後,重新坐下,端起茶盞,“難怪李大人要用你。”

他喝了一口茶,放下茶盞,語氣忽然變了,變得隨意起來,像是在聊家常:“聽說你還有個女兒,在蘇州開了個樂坊?”

陳文強心頭一凜,麵上卻不露聲色:“小女不過是在蘇州做些雅集生意,不值一提。”

“雅集生意?”沈江笑了,“陳老闆太謙虛了。我聽說你那樂坊,連巡撫大人家的小姐都常去,那些達官貴人的內眷,把那裏當成了消遣的好去處。你這個女兒,不簡單啊。”

陳文強沒有接話。

他知道沈江不是在誇陳巧芸,而是在告訴他——漕幫已經把陳家的情況摸得一清二楚。陳家有多少人、做哪些生意、跟誰走得近,都在漕幫的掌握之中。

這是一種威懾,也是一種警告。

“沈幫主,小女的事,就不勞你費心了。”陳文強站起身來,拱了拱手,“今天的話都說開了,陳家願意跟漕幫合作,具體怎麼個合作法,改日再細談。天色不早了,我先告辭。”

沈江沒有挽留,隻是點了點頭:“陳老闆慢走。河上霧大,我讓人送你們回去。”

船重新滑入霧中。

陳樂天坐在船艙裡,心跳還沒完全平復下來。他看了一眼對麵的陳文強,發現父親的手也在微微發抖——剛才那番話,說得輕描淡寫,可隻有他們父子倆知道,那是在刀尖上跳舞。

“爹,”陳樂天壓低聲音,“漕幫不會善罷甘休的。”

“我知道。”陳文強閉了閉眼,“今天這一關,不過是過了個開頭。往後的事,還長著呢。”

他睜開眼,看著艙外翻湧的霧氣,忽然說了一句讓陳樂天心裏一沉的話:“樂天,你覺得,李大人是不是早就料到會有今天?”

陳樂天一愣。

“你是說……”

“上個月那批貨,李大人點名要陳家去辦,走的又是漕幫的地盤。”陳文強的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被船外的水聲蓋過,“你說,他是真不知道漕幫的規矩,還是故意的?”

陳樂天沉默了。

霧越來越濃,船頭的燈籠在黑暗中搖搖晃晃,像是隨時都會熄滅。

碼頭的輪廓終於在前方浮現,陳樂天剛要起身,卻聽到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是那個劃船的漢子,一直沉默不語,此刻卻忽然開了口。

“陳老闆。”

陳文強回過頭。

那漢子站在船尾,燈籠的光照在他臉上,露出一張年輕的、毫無表情的臉。他看了陳文強一眼,嘴唇動了動,說出了一句話。

“幫主讓我轉告你——李大人那邊,漕幫自會去說。可陳家欠漕幫的,遲早要還。”

船靠岸了。

那漢子不再說話,隻是將竹篙插進水裏,穩穩地停住了船。

陳文強站起身來,踩著踏板上了岸,頭也不回地往碼頭外走去。陳樂天跟在他身後,腳步匆匆,隻覺得背後那道目光像一把刀,一直抵在後心。

走出碼頭,上了馬車,陳文強才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爹,”陳樂天終於忍不住問,“沈江最後那句話,是什麼意思?”

陳文強靠在車壁上,閉著眼睛,沉默了良久。

“意思就是——”他睜開眼,目光複雜,“咱們陳家,從今天起,不隻是替李大人辦差了。”

“那還替誰辦差?”

陳文強沒有回答。

馬車駛入了夜色中,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出沉悶的聲響。陳樂天從車窗望出去,碼頭的燈火越來越遠,那艘大船已經隱沒在霧氣中,看不見了。

可他知道,那條船還在那裏。

沈江還在那裏。

而他們陳家,從今夜起,徹底踏進了這江南地界最深的一潭渾水。

馬車在夜色中疾馳,車廂裡一片沉默。

陳樂天終於明白父親那句話的意思——從今天起,陳家不隻是李衛的白手套,還成了漕幫眼裏的肥肉。兩條線,一根牽著官,一根牽著匪,哪一根都鬆不得,哪一根也都緊不得。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爹,漕幫說要去跟李大人‘自會去說’——你說他們會說什麼?”

陳文強睜開眼,嘴角浮起一絲意味深長的笑。

“那就要看,李大人到底想從漕幫身上,得到什麼了。”

馬車拐進了一條窄巷,車輪碾過一塊鬆動的石板,發出一聲脆響,在夜空中傳得很遠。

而在他們身後,碼頭上那艘大船的燈火,忽然熄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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