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煤老闆和兒女的穿越 第461章

作者:賈文俊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28 18:42:53

雍正六年的臘月格外冷。

陳浩然站在蒜市口那處十七間半的宅子門前,袖中的手緊握成拳,指節泛白。

他本不該來的。

曹家被抄的訊息半月前便傳遍京城,昔日“江寧織造”四個字,如今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禍端。那些曾與曹頫稱兄道弟的官員們一夜之間換了嘴臉,恨不得把“與曹家並無往來”幾個字刻在腦門上。

可陳浩然還是來了。

他在曹家做了三年西席,教曹沾讀書寫字。那孩子聰慧過人,過目成誦,常問出些連他也答不上來的問題——比如“先生,你說這世上有沒有人能從後往前活,先知道結局,再慢慢經歷開頭”。

每當這時,陳浩然便隻能苦笑。

他確實知道結局。可他不能說。

“陳先生。”

一個低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陳浩然回頭,看見一個裹著灰布棉袍的中年漢子,麵容方正,眼神銳利。

“李爺派我來接應您。”那人壓低聲音,“這裏不是說話的地方。”

陳浩然點頭,隨他拐進旁邊一條窄巷。巷子盡頭停著一輛不起眼的騾車,車簾低垂,看不出裏麵坐的是誰。

“請上車。”

車門開啟的瞬間,一股暖意裹著葯香撲麵而來。車裏坐著兩個人——一個是陳文強的貼身護衛周全,另一個,是個瘦削的少年。

少年約莫十二三歲,穿一件半舊的青緞袍,麵色蒼白,眼眶微紅,卻挺直脊背,倔強地不肯露出半分怯意。

陳浩然的心猛地揪緊了。

“沾哥兒……”

曹沾抬起頭,嘴唇動了動,終究沒喊出“先生”二字。他已經在幾日之內學會了謹慎——這是抄家給一個孩子上的第一課。

周全低聲道:“李爺使了人在亂中把孩子帶出來的,沒人察覺。曹家上下現在被關在崇文門外那處舊宅裡,官兵把守,外人不得入內。咱們隻能先把孩子安頓好,再從長計議。”

陳浩然坐到曹沾身邊,伸手想拍拍他的肩,卻又縮了回去。

“先生,”曹沾忽然開口,聲音沙啞,“我父親……會死嗎?”

陳浩然沉默了片刻,緩緩道:“不會。但也不會再好過了。”

曹沾攥緊了膝上的衣袍,指節發白。

陳浩然望著這個孩子,心中翻湧著說不清的滋味。他太清楚曹家的命運了——曹頫不會死,但會在枷號示眾之後被釋放,從此困頓餘生。而曹沾,這個日後寫出《紅樓夢》的天才,將在這十幾間破屋裏度過他的少年時代,親眼見證一個家族從雲端跌落泥沼的全部過程。

“我父親說,”曹沾忽然道,“家裏虧空了三百萬兩銀子。先生說,三百萬兩是多少?”

陳浩然答不上來。

“他還說,”曹沾的聲音更低了,“康熙爺爺六次南巡,四次住在我們家。那些銀子,都是為接駕花的。先生說,接駕是什麼?”

陳浩然閉上了眼睛。

他想起自己曾經在課堂上給曹沾講過《史記》,講到項羽觀秦始皇出遊時說“彼可取而代也”。曹沾當時歪著頭問他:“先生,那皇帝住過的人家,會不會也被別人‘取而代之’?”

他當時隻當是童言無忌,含糊帶過。

如今想來,這孩子什麼都知道。

“沾哥兒,”陳浩然深吸一口氣,握住他的肩膀,“你要記住一句話。”

“什麼話?”

“你現在看到的、經歷的這些——家族的興衰、人情的冷暖、世態的炎涼——將來有一天,都會變成你筆下的文章。”

曹沾愣愣地看著他,似懂非懂。

陳浩然沒有再多解釋。有些話,說得太早就成了預言;說得太晚就成了遺憾。他隻能在這個恰到好處的時機,把一顆種子埋在少年心裏。

至於這顆種子什麼時候發芽,那要看天意了。

騾車在城中七拐八繞,最終停在一處不起眼的四合院前。

這是陳家在京城的秘密產業,掛在陳文強一個生意夥伴名下,專供不時之需。院子不大,三進三出,住十來個人綽綽有餘。

周全引著曹沾進了後院正房,陳浩然跟在後麵,心中盤算著下一步該如何走。

“先生,”曹沾忽然停下腳步,“我娘還在那宅子裏。還有我妹妹。”

陳浩然心中一凜。

曹沾的母親馬氏,是曹頫的續弦,性子溫和,待陳浩然極客氣。她出身普通官宦人家,沒有顯赫的孃家可以依仗,如今曹家倒了,她的處境可想而知。

“你孃的事,我來想辦法。”陳浩然道。

他沒有說“我們”——在這種事上,陳家能做的有限,真正能起作用的,是李衛。

周全已經去傳話了。李衛那邊應該很快就會給出答覆。

“先生,”曹沾又問,“我以後還能讀書嗎?”

陳浩然蹲下身,與他平視:“你記住,不管發生什麼事,書都不能不讀。你讀過的那些書——詩經、史記、莊子——都長在你骨頭裏了,誰也抄不走。”

曹沾的眼睛終於有了一絲光亮。

“那我還能見到您嗎?”

“能。”陳浩然站起身,“但不是現在。等我安排好了,會來看你。”

他轉頭看向周全:“這孩子就拜託你了。吃穿用度,比照咱們陳家的孩子來。另外,找兩個可靠的護院守著,這段時間京城不太平。”

周全點頭:“二爺放心,都安排妥了。”

陳浩然又看了曹沾一眼,轉身離去。

走出院門的那一刻,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氣,白霧在冷空氣中凝結,轉瞬消散。

他的腦海裡浮現出《紅樓夢》裏的一句脂批——“能解者方有辛酸之淚,哭成此書。”

曹沾現在還不懂這句話的意思。但總有一天,他會懂的。

而陳浩然要做的,就是確保他能活到那一天。

與此同時,江寧織造署的查抄工作正緊鑼密鼓地進行。

陳文強站在院子裏,看著兵丁們將一件件傢具、一箱箱綢緞搬出來登記造冊,心中五味雜陳。

三年前他第一次來曹家,那時的織造署雕樑畫棟,丫鬟僕婦穿梭往來,曹頫坐在花廳裡接見官員商賈,何等氣派。如今人去樓空,隻剩下滿地的碎瓷爛瓦和官兵們粗魯的吆喝聲。

“陳爺,”一個管事的差役小跑過來,壓低聲音道,“西跨院發現一批硬木料,看著像是紫檀。您要不要去看看?”

陳文強心頭一動。

紫檀。

他想起陳樂天之前提過,紫檀這東西在清朝極為珍貴,尤其是大料,民間難得一見,全是宮廷禦用。曹家三代任江寧織造,經手過無數南洋來的硬木,攢下些紫檀存貨並不稀奇。

這批料子如果落到別人手裏,不過是按斤論價充公入庫。但到了陳樂天手裏,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帶路。”

西跨院的偏房裏堆著幾十根木料,大的有一人合抱粗細,小的也有碗口粗。陳文強雖然不是行家,但也能看出這些料子質地上乘,油性足、密度大,在燭光下泛著幽幽的紫黑色光澤。

“有多少?”他問。

管事的翻了翻冊子:“登記在冊的有大小四十七根,約合兩萬三千斤。另外還有些零散板料和雕花件,沒來得及細數。”

兩萬三千斤。

陳文強在心裏飛快地算了一筆賬——按現在市價,紫檀大料一斤值銀二兩有餘,這批料子光原料就值五萬兩。如果讓陳樂天加工成傢具,價值至少翻五到十倍。

“能操作嗎?”他低聲問。

管事的四下看了看,壓低聲音:“李爺已經打過招呼了。這批料子先不入冊,等查抄告一段落,走‘損耗’和‘殘次’的賬目處理掉。到時候陳爺安排人來拉走就行。”

陳文強點頭,心中卻有些不安。

李衛幫陳家,從來不是白幫的。

這位直隸總督兼管江南水利的朝廷大員,雖然表麵上與陳家稱兄道弟,但陳文強心裏清楚——他們之間從來就不是朋友關係,而是利益共同體。

陳家幫李衛做那些官府不方便出手的“臟活”,李衛則給陳家提供官麵上的庇護和便利。這筆交易從第一天就擺在明麵上,誰也不欠誰。

但紫檀不一樣。

紫檀是貢木,理論上隻有皇家才能使用。民間私藏紫檀大料,往小了說是違製,往大了說是僭越。李衛敢在這上麵幫陳家運作,說明他要的不隻是陳家的“臟活”能力,而是更大的東西。

陳文強需要一個答案。

當天夜裏,陳文強在江寧織造署後院的籤押房裏見到了李衛。

李衛穿著一身半舊的灰鼠皮袍,歪在太師椅上喝茶,看起來懶散得很。但陳文強注意到,他麵前的案上攤著厚厚一疊文書,最上麵那份赫然寫著“曹頫案抄沒物資總冊”幾個大字。

“來了?”李衛抬了抬下巴,“坐。”

陳文強在他對麵坐下,沒有寒暄,直接道:“紫檀的事,謝李爺照應。”

李衛嗤笑一聲:“別謝我。那批料子要是不走,最後也是便宜了戶部那幫蠹蟲。與其讓他們昧了,不如你拿去做點正經事。”

陳文強心中一動:“李爺說的‘正經事’是……”

李衛放下茶碗,坐直了身子,眼神變得銳利起來:“陳文強,我問你一句話,你老實答我。”

“您說。”

“你們陳家,到底想在江南做多大?”

這話問得直接,陳文強反而鬆了口氣。

“我們陳家沒什麼大誌向,”他坦然道,“就是想做點生意,賺點錢,讓家裏人過得好些。至於‘多大’——能站穩腳跟就行,不求出頭。”

李衛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你這話說得老實,但也不全老實。”

他從案上抽出一份文書,推到陳文強麵前:“看看這個。”

陳文強接過來一看,是一份關於江南鹽梟的情報匯總。上麵詳細記載了幾個私鹽團夥的據點、路線、接頭暗號,甚至還有一份參與私鹽販賣的官吏名單。

“這是……”陳文強抬起頭。

“我需要有人替我去跟鹽梟‘談生意’。”李衛的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不是剿,是談。這些人根子太深,一時半會兒挖不幹凈。與其讓他們繼續禍害,不如收編了,為我所用。”

陳文強明白了。

李衛要的不是陳家替他跑腿幹活,而是要陳家替他做白手套——在灰色地帶經營一張官府不好直接伸手的網。

“那紫檀……”陳文強試探道。

“紫檀是你應得的。”李衛擺擺手,“你幫我做事,我給你好處,天經地義。但有一點你要記住——”

他湊近了些,聲音低了下去:“你們陳家要想在江南真正站穩腳跟,光靠我李衛一個人不夠。你得有自己的根基,自己的人脈,自己的路子。我能保你一時,保不了你一世。”

陳文強心中一震。

李衛這是在暗示他——陳家不能隻依附於他一個人,而要學會在官場這張大網中編織自己的關係。

“多謝李爺提點。”他站起身,鄭重地拱手。

李衛揮了揮手:“去吧。明天開始,有你忙的。”

陳文強轉身要走,李衛忽然叫住他:“對了,你們家那個在西席當先生的後生——叫陳浩然?”

陳文強心中一凜:“是。”

“曹家的案子,他牽扯不深,不會有事。”李衛端起茶碗,語氣漫不經心,“但我聽說,他這些年在曹家,見過曹寅留下的一些文稿?”

陳文強的心猛地提了起來。

文稿。

曹寅留下的文稿裡,有沒有《石頭記》的痕跡?或者說,曹沾已經開始寫那本書了嗎?

“這個我不清楚,”他謹慎地回答,“浩然在曹家隻是教孩子讀書,不接觸曹家的文書。”

李衛嗯了一聲,不再追問。

陳文強退出籤押房,冷風灌進領口,他才發現後背已經濕透了。

李衛今天提紫檀,是為了給好處;提鹽梟,是為了要服務;提曹家文稿,卻是在提醒——陳家在他麵前,不該有秘密。

這是恩威並施。

走出織造署大門時,陳文強抬頭望了一眼夜空。

烏雲蔽月,星子稀疏。

他忽然想起陳浩然說過的一句話:“在官場上,最大的危險不是得罪人,而是讓人覺得你太好拿捏。”

李衛今天這齣戲,到底是把陳家當成了可以信任的夥伴,還是當成了可以隨意拿捏的工具?

陳文強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從今天開始,陳家與李衛之間的關係,再也回不到從前那種簡單的“幫忙與回報”了。

有些路,一旦走上,就回不了頭。

而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這條路上走得足夠穩、足夠遠,直到陳家真正擁有不再依附於任何人的那一天。

夜色深沉,江寧織造署門前的燈籠在風中搖晃,將他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像是一個搖擺不定的未來。

遠處,不知誰家的更夫敲響了梆子。

三更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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