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煤老闆和兒女的穿越 第460章

作者:賈文俊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28 18:42:53

雍正六年的正月,江寧城裏的年味尚未散盡,秦淮河兩岸的燈籠還掛著節日的殘紅,一道旨意便如臘月寒潮般席捲了這座六朝古都。

曹頫被革職拿問的訊息,起初隻是織造府幾個奴才嘴裏漏出的風聲,像石子投入深潭,漣漪還沒擴散開,便被更驚人的訊息蓋過了——臘月二十四,雍正皇帝親下諭旨,命江南總督範時繹將曹家財物“固封看守”,等候新任織造隋赫德前來接收。

抄家。

這兩個字像一柄懸了多年的利劍,終於落下。

正月十七,李衛接到協同查抄的指令時,正在江寧碼頭的一艘官船上喝茶。他放下茶盞,對身旁的陳文強說了句看似不相乾的話:“老陳,你那兄弟,從曹家出來多久了?”

“去年十月就託病辭館了。”陳文強心頭一凜,麵上卻不動聲色,“怎麼,曹家的事有變?”

李衛沒直接回答,隻望著窗外的江水,半晌才道:“你家那個教書先生,是個有眼力的。早了兩個月,早得剛剛好。”

這話說得意味深長。陳文強聽出了弦外之音——曹頫被治罪的罪名裡,有一條是“將家中財物暗移他處,企圖隱蔽”。倘若陳浩然還在曹家教書,此刻少不得要被牽累盤問。如今他以“丁憂”之名辭館回京,乾乾淨淨,連撇清的功夫都省了。

“李大人,”陳文強試探著問,“這次查抄,可有用得著在下的地方?”

李衛斜睨他一眼,嘴角浮起一絲意味深長的笑:“你倒是鼻子靈。不瞞你說,隋赫德還沒到任,抄家的事暫由範時繹主持,我不過是協理。但你既然問了——還真有一樁事,別人辦不了。”

“大人請講。”

“曹家幾代織造,庫房裏積攢的木料不少。尤其是紫檀木,內務府造辦處盯得緊,一根都不能短少。範時繹是個武將,打打殺殺在行,清點庫房就不是那塊料了。我需要一個懂行的,去幫著造冊登記。”李衛頓了頓,端起茶盞抿了一口,“你家那個做紫檀生意的後生,叫陳樂天的,是不是?”

陳文強心中電轉。李衛這話說得雲淡風輕,背後的意思卻深得很——紫檀木料入冊,是肥差也是險差。若隻老老實實登記,得罪不了誰,但也撈不著什麼;若在其中做些手腳,風險不小,可一旦成了……

“樂天年輕,怕不懂官場規矩。”陳文強笑道。

“不懂纔好。”李衛放下茶盞,目光銳利如刀,“太懂規矩的人,手腳反倒不幹凈。你讓他隻管照實登記,旁的不用管。回頭隋赫德來了,自然有他說話的地方。”

這話聽著是交代差事,細品卻像是一顆定心丸——李衛在暗示,這次查抄的物資,最終不會全部如實上報。隻要在賬冊上做些“技術處理”,陳家就能從中分一杯羹。

陳文強端起茶盞,藉著喝茶的動作掩住眼底的思量。

“李大人抬舉,樂天那孩子,我回頭就讓他去織造府報到。”

陳浩然回到京城的時候,正是一年中最冷的日子。

他走的時候還是十月,南京的秋意剛染上梧桐葉,他藉口“父親病重,返鄉侍疾”,從曹家辭館而出。曹頫那時正焦頭爛額地應付雍正的催逼,根本無心挽留,隻淡淡說了句“汝孝心可嘉,去罷”,便揮手讓他走了。

臨行前,陳浩然在曹家後院的角門外站了片刻。那扇黑漆木門他已經進出無數次,尋常得像呼吸一樣,可那一刻他心中湧起一種奇怪的預感——這恐怕是他最後一次站在這裏了。

果然,他走後的第三個月,曹家便出了事。

此刻他站在京城蒜市口附近一處小院門前,風颳得緊,袖子裏灌滿了冷氣。這是陳家在京城的產業之一,不大,但勝在僻靜,正好用來安頓他從曹家帶出來的那幾箱書。

其實不全是他的書。辭館那日,曹雪芹偷偷塞給他一個布包,裏麵是幾冊手稿,用油紙裹了好幾層,封得嚴嚴實實。那孩子才十三四歲,眉眼間已有幾分倔強的英氣,把布包遞過來時,聲音壓得極低:“陳先生,這是父親近來寫的,我怕留在家裏不保險,您先替我收著。”

陳浩然接過布包,心頭一沉。曹頫近來確實在寫什麼東西,時常把自己關在書房裏,一待就是一整天,連飯都忘了吃。他曾偶然瞥見書案上的稿紙,上麵密密麻麻寫滿了蠅頭小楷,抬頭寫著“石頭記”三個字。

那一刻他幾乎要脫口而出——他知道這是什麼。

《紅樓夢》。中國文學史上最偉大的小說,此刻還隻是一堆零散的手稿,連名字都還沒定下來。它的作者,那個日後被無數人仰望的曹雪芹,還是個半大孩子,正憂心忡忡地把父親的手稿託付給一個教書先生。

“你放心。”陳浩然當時隻說了一句話,便把布包貼身收好。

此刻,他站在京城的小院裏,將那幾冊手稿從布包裡取出,放在桌上,一本一本地翻閱。紙頁泛黃,墨跡深淺不一,有些地方塗了又改,改了又塗,看得出作者是如何殫精竭慮地推敲每一個字。

“滿紙荒唐言,一把辛酸淚。”

陳浩然合上手稿,長長地嘆了口氣。他想起曹家當年的繁華,想起曹頫書房裏那架紫檀木的大插屏,想起那些穿梭在迴廊間的丫鬟僕婦——她們中的大多數人,此刻應該正被官兵押著,從江寧織造府的後門走出來,茫然不知該往何處去。

他走到窗前,推開一條縫,冷風裹著雪花撲進來,打在臉上生疼。

“曹家的事,還沒完。”他自言自語道。

江寧織造府被查封的第三天,陳樂天接到了伯父的傳信。

他當時正在蘇州的鋪子裏盤賬,年前那場商戰雖然贏了,但善後的事情千頭萬緒,他不得不親自坐鎮。紫檀木料的價格被他和年小刀聯手炒上去之後,江南同行們元氣大傷,短時間內不敢再興風作浪,但陳樂天知道,這隻是暫時的喘息。那些人背後站著的是誰,他心知肚明——隋赫德即將赴任江寧織造,而這位新主子跟江南商幫的關係,比曹家要複雜得多。

接到李衛的指令後,陳樂天連夜趕回江寧。他換了身乾淨的青布棉袍,把臉上的精明氣收了幾分,看起來就像個老實本分的賬房先生。

織造府的大門已經貼上了封條,進出走側門。陳樂天跟著一個衙役七拐八拐,穿過幾道迴廊,來到後院的庫房區。這裏他從前沒來過——曹家的庫房分好幾處,存放貴重木料的在最後一進院落,四周是高高的封火牆,門口有士兵把守。

李衛已經在庫房門口等著了。他穿著一身石青色官袍,腰間束著銀帶,與平時微服私訪時的隨和模樣判若兩人。見陳樂天來了,他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然後朝身旁一個師爺模樣的人努了努嘴:“這是範總督派來的主簿,姓周。清點的規矩,你聽他的。”

周主簿是個五十來歲的瘦削老者,戴著一副玳瑁框眼鏡,看人的時候目光從鏡片上方射出來,像要把人看穿似的。他上下打量了陳樂天一番,慢條斯理地說:“紫檀木料的登記,老夫不太懂行,所以請李大人推薦個明白人。你就是陳樂天?”

“正是在下。”陳樂天抱拳行禮,姿態恭敬卻不卑微。

“好,進去吧。”周主簿從袖子裏掏出一串鑰匙,挑出其中一把,插進庫房門上那把大銅鎖裡。

門“吱呀”一聲開了,一股陳舊的木頭氣味撲麵而來。陳樂天跟在周主簿身後走進去,隻邁了三步,便愣在了原地。

整間庫房足有三丈見方,從地麵一直堆到房梁,全是紫檀木料。粗的有一人合抱,細的也有碗口大小,碼得整整齊齊,像一支沉默的軍隊。有些料子已經存放多年,表麵氧化成深紫近乎黑色,在昏暗的光線中泛著幽幽的光澤,如同凝固的血液。

“天……”陳樂天差點說出“天哪”二字,生生嚥了回去。

他是做紫檀生意的,比任何人都清楚眼前這些木料的價值。紫檀木“十檀九空”,能成材的大料極為難得,而眼前這些料子,光是目測直徑在一尺以上的就有不下百根。按照前朝的價格,上等紫檀木每斤值銀一錢,一根大料動輒上百斤,光是這間庫房裏的存貨,就抵得上陳家幾年的營收。

“愣著幹什麼?”周主簿的聲音從身後傳來,“開始吧。量尺寸,稱重量,逐根登記。一根都不許漏。”

陳樂天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翻湧的驚駭,從袖中取出紙筆,開始幹活。

他量得很慢,每根木料都要反覆測量三遍才落筆登記。周主簿起初有些不耐煩,但看陳樂天一臉認真的模樣,也不好說什麼,便自己找了個角落坐下來喝茶。

陳樂天磨蹭是有原因的。他在用隻有自己看得懂的方式做標記——哪些木料是空心料,實際可用部分少;哪些是實心大料,價值連城;那些表麵看著完好,內部已經有裂紋。這些資訊落在賬冊上不過是“紫檀木一根,長幾尺,圍幾寸,重幾斤”的乾巴記錄,但在他腦子裏,卻是一幅價值地圖。

更重要的是,他在尋找一個機會。

李衛暗示過,這批木料不會全部如實上報。但怎麼操作,操作多少,需要他自己把握分寸。做得太過,一旦被查出,陳家吃不了兜著走;做得太小心,又辜負了李衛的一番美意。

量到第三排木料時,他發現了一根特殊的料子。這根紫檀木粗約一尺五寸,長一丈有餘,是整間庫房裏最大的一根。但它的特殊之處不在於大小,而在於它的位置——它被壓在整堆木料的最底層,上麵堆了七八層料子,要把它搬出來幾乎不可能,除非先把上麵的全部移開。

周主簿顯然也注意到了這根料子。他走過來,用腳踢了踢那根料子露在外麵的一端,皺眉道:“這根怎麼辦?搬不動啊。”

陳樂天裝作思索的樣子,片刻後說:“大人,依小的看,這根料子在最底下,量也量不著,搬也搬不動。不如先記個大概,等日後清空了再補量?”

周主簿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陳樂天便在冊子上寫道:“紫檀木一根,長一丈餘,圍約四尺,重不可稱,暫估三百斤。”

三百斤。他心裏卻在想:這根料子少說有六百斤,而且是難得的實心大料,若按市價計算,值六十兩銀子。六十兩在曹家賬上不過是九牛一毛,但若放在賬外……

他沒再往下想,低頭繼續量下一根。

陳樂天在織造府庫房裏忙了整整五天。

這五天裏,他早出晚歸,每天回到住處都累得腰都直不起來。但他沒有抱怨一句,因為他知道,這五天裏他經手的每一根木料,都可能成為陳家未來幾年最重要的資本。

第五天傍晚,清點工作終於結束。周主簿拿著厚厚的登記冊翻來翻去,似乎很滿意,對陳樂天道:“小夥子做事仔細,回頭我跟李大人說一聲,給你記一功。”

陳樂天連連擺手:“不敢不敢,不過是替朝廷效力,應該的。”

出了織造府的大門,天已經全黑了。陳樂天沒有直接回住處,而是拐進了一條僻靜的小巷。巷子盡頭有一間不起眼的茶樓,二樓雅間裏,李衛正在等他。

“坐。”李衛給他倒了杯茶,“這幾天辛苦你了。冊子我看過了,做得不錯。”

陳樂天雙手接過茶盞,沒有急著喝,而是從袖中取出另一本冊子,雙手遞了過去:“大人,這是另一本。”

李衛挑了挑眉,接過來翻了翻。這本冊子與交給周主簿的那本不同,每一根木料都標註了實際重量、成色、市價估值,甚至還有陳樂天手繪的料形簡圖,哪些部分可用、哪些部分有瑕疵,一目瞭然。

李衛看了半晌,合上冊子,目光落在陳樂天臉上,似笑非笑:“你倒是有心。這本冊子,除了你,還有誰看過?”

“隻有小的一人。”

“好。”李衛把冊子收進袖中,“這事就爛在你肚子裏。回頭隋赫德來了,交接的時候,我會替你安排。”

陳樂天知道,這句話意味著李衛已經默許了他在賬冊上做的那些“技術處理”。那根六百斤的紫檀大料,在官冊上隻有三百斤。多出來的三百斤,將來會以某種方式從織造府的庫房裏“消失”,然後出現在陳家的鋪子裏。

“多謝大人。”陳樂天站起身,鄭重地行了一禮。

李衛擺了擺手,忽然壓低聲音道:“對了,有件事告訴你。你那個兄弟陳浩然,前幾日託人帶了封信到京城,說是從曹家帶了些東西出來。你回頭告訴他,那些東西好生收著,別到處顯擺。曹家的事還沒完,上頭盯著呢。”

陳樂天心頭一緊。陳浩然從曹家帶了什麼東西出來?他還沒來得及問,李衛已經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意味深長地說了一句:

“這世上最值錢的木頭,不是紫檀,是寫在紙上的字。讓你兄弟明白這個道理。”

說完,他便推門出去了,留下陳樂天一個人坐在空蕩蕩的雅間裏,望著桌上漸漸涼透的茶,久久沒有起身。

窗外,秦淮河上的燈火依舊通明,畫舫裡的絲竹聲隱隱傳來,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可他知道,從今往後,一切都不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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