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煤老闆和兒女的穿越 第455章

作者:賈文俊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28 18:42:53

雍正五年的臘月,江南的濕冷像是能鑽進骨頭縫裏。

陳浩然站在曹府後花園的假山旁,手裏捏著一封剛從京裡輾轉送來的信。信是用極細的蠅頭小楷寫的,表麵上看不過是尋常的家書問候,但他知道,這封信裡藏著父親陳文強通過李衛渠道遞來的暗語——三個字:“速抽身。”

他不動聲色地將信紙湊近手爐,看著火舌舔舐紙張邊緣,慢慢將字跡吞沒。灰燼落在銅爐裡,被炭火一烤,碎成細末。

三個月的功夫,他從曹家西席變成了曹頫日漸倚重的“謀士”——這個身份本該讓他竊喜,如今卻讓他如坐針氈。事情要從兩個月前說起,那日曹頫在後堂宴請江寧幾位鹽商,酒過三巡,竟破例喚了他來作陪。席間有人提起京中怡親王正在徹查戶部虧空,曹頫麵上不動聲色,端酒杯的手卻微微發顫。

陳浩然看在眼裏,心中已是雪亮。

他太清楚這段歷史了。雍正元年追查虧空,曹家被限期三年補足欠款。如今期限已過,非但沒能填上窟窿,反而因為近年織造局送進宮的各色緞匹屢屢被退回重做,賠了銀子又折了臉麵。雍正四年那次,禦用緞“皆甚粗糙輕薄”,曹頫被罰俸一年;今年閏三月,皇帝穿的石青褂落了色,一查又是江寧織造進的,又是一年罰俸。

兩罪並罰,曹頫已是戴罪之身。

可真正讓陳浩然心驚膽戰的,還不是這些明麵上的賬目。上個月他在曹頫書房外候著時,無意中聽見裏頭傳來摔茶盞的聲音,緊接著是曹頫壓低了嗓音的怒罵:“……要查便查,何苦讓人來遞話?什麼三年之期,分明是要我曹家滿門——”

他沒聽清後半句,但已足夠。有人在逼曹頫,而逼他的人,顯然來頭不小。

陳浩然在曹府的處境,從入冬之後便微妙地變了。

起初是曹頫開始頻頻召他議事——不是講史,而是問策。問的是歷代官員如何應對朝廷盤查,問的是哪朝哪代有虧空補賠的先例。陳浩然每回都答得小心翼翼,引經據典卻不涉當下,像在刀刃上走路。

可曹頫似乎並不滿足於此。

十一月初三那晚,風雪大作,曹頫忽然派人來請,說有要事相商。陳浩然到時,書房裏隻燃了一盞燈,曹頫坐在案後,麵前的紙上寫了幾個字又被塗去,墨跡狼藉。

“陳先生,”曹頫抬眼看他,目光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你講過前朝有官員因虧空被抄家,後來可有人東山再起?”

陳浩然心中一凜,麵上卻不動聲色:“回老爺,史書所載,虧空之罪輕重不一。若是因公挪借,又得朝廷體恤,或可慢慢彌補;若是私貪墨,那便……”

“若是康熙爺南巡接駕的花銷呢?”曹頫忽然打斷他,聲音裏帶著一絲沙啞,“那銀子,是花在皇帝身上的,如今卻要臣子來填,這是什麼道理?”

這話說得太重了。陳浩然幾乎是本能地站起來,躬身道:“老爺慎言。”

曹頫盯著他看了許久,忽然笑了,笑意卻不達眼底:“先生是個謹慎人。也罷,你且回去歇著吧。”

那晚陳浩然回到自己房中,一夜未眠。他知道曹頫已經走投無路,開始病急亂投醫了。更可怕的是,這位江寧織造顯然在暗中轉移家產——他偶爾聽管家提起,說京裡來了人,從後門進出的,行蹤詭秘。陳浩然不敢深問,但他清楚地記得歷史上曹家被抄的罪名之一,就是“將家中財物暗移他處,企圖隱蔽”。

這個火坑,他必須趕在燒起來之前跳出去。

巧的是,機會來得比他預想的更快。

十一月中旬,曹頫的繼母李氏忽然病倒了。這位李夫人是曹寅的遺孀,在曹家地位尊崇,她一病,闔府上下都忙亂起來。陳浩然趁這個機會,在曹頫麵前委婉地提了一嘴:自己家中老母年邁,每逢冬日便咳嗽不止,想來為人子者,心中實在牽掛。

曹頫當時正在批閱賬冊,聞言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先生是想辭館?”

陳浩然連忙拱手:“不敢。隻是家中來信,說母親咳疾加重,學生心中不安。若老爺恩準,學生想告假半月,回京探望。待母親病癒,即刻回來。”

這番話他說得懇切,分寸也拿捏得恰到好處——不是要走,隻是告假;不是不回來,隻是牽掛老母。曹頫沉默了一會兒,最終點了點頭:“先生孝心可嘉,本不該阻攔。隻是如今府上事多,你這一走……”

他沒有說下去,陳浩然也沒有追問。他知道曹頫此刻最缺的就是信得過的人,但他更知道,再待下去,自己就會成為曹家這條沉船上的陪葬品。

告假的事就這樣定了下來。陳浩然用三天時間收拾行囊,將這一年多來在曹府積攢的銀兩細軟打點妥當,又悄悄將幾封可能與陳家往來的書信燒成灰燼。臨走那日,他去向曹頫辭行,曹頫讓人拿了一封銀子出來,說是給先生母親的葯資。

陳浩然接過銀子時,注意到曹頫的書案上攤著一份邸報,上麵隱約有“山東巡撫塞楞額參奏”的字樣。他心中一跳,不敢多看,躬身退了出去。

出了曹府大門,冷風撲麵而來,他才發覺自己的後背已經濕透了。

陳浩然回到京中陳家老宅時,已是十一月下旬。

陳文強早在京裡等著他了。父子二人關起門來密談,陳浩然將曹府近況一五一十地說了,說到曹頫轉移家產的傳聞時,陳文強的臉色變了。

“你走對了。”陳文強壓低了聲音,“李大人那邊也遞了話,說曹頫怕是熬不過這個年了。山東那邊有人蔘了他一本,說江寧織造押送緞匹進京時,在長清縣驛站‘於勘合之外多索夫馬、程儀’,這是犯了忌諱的事。”

陳浩然倒吸一口涼氣。他知道在清代,驛站事務歸朝廷直管,官員在勘合之外額外索取銀兩,是明令禁止的。曹頫這個時候被人蔘劾,簡直是雪上加霜。

“父親,那李大人可曾說過,何時——”

“快了。”陳文強伸出兩根手指,“臘月裡必見分曉。”

果然,臘月初十那天,李衛忽然派人來陳家傳話,說是有批物資需要緊急轉運,讓陳文強調集人手幫忙。陳文強領了差事回來,臉色鐵青地對陳浩然說:“抄了。曹家被抄了。”

雖然早有心理準備,陳浩然還是覺得腦子裏嗡了一聲。他想起曹府後花園裏那棵老槐樹,想起曹頫書房裏徹夜不滅的燈,想起那個風雪交加的夜晚,曹頫問他“若是花在皇帝身上的銀子呢”時的表情。

“什麼時候的事?”

“初八夜裏。”陳文強低聲說,“江南總督範時繹奉旨查封,李大人是協助的。據說曹頫事先得了風聲,想把家產轉移出去,結果被拿了個正著。聖旨上說得很重——‘行為不端,織造款項虧空甚多,屢次施恩寬限,令其賠補,伊不但不感恩圖報,反而將家中財物暗移他處,企圖隱蔽,有違朕恩,甚屬可惡’。”

陳浩然聽得心驚肉跳。他知道歷史上有記載,曹家被抄時,“封其家貲,止銀數兩、錢數千、質票值千金而已”。一個經營了六十年的織造世家,賬麵上隻剩下這點東西,任誰看了都會覺得蹊蹺。

但蹊蹺歸蹊蹺,聖旨已下,覆水難收。

抄家之後的第三天,陳浩然做了一件連他自己都覺得冒險的事。

他瞞著父親,悄悄去了崇文門外蒜市口。

據他所知,曹家被抄後,曹頫被枷號治罪,家眷則被押解進京。按照歷史記載,新任織造隋赫德後來奏請雍正,將曹家在京的十七間半房產、三對家僕留了下來,供曹寅遺孀李氏等人居住。但那是在幾個月之後的事——眼下這寒冬臘月裡,曹家女眷剛從江寧被押解進京,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沒有。

蒜市口一帶是京城有名的貧民區,街上到處是販賣蔥蒜的小販,泥濘的街道上汙水橫流。陳浩然裹著一件半舊的棉袍,在巷口等了半個時辰,終於看見一輛破舊的騾車緩緩駛來。

車上下來幾個衣衫單薄的婦人,為首的是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太太,被兩個丫鬟攙扶著,步履蹣跚。陳浩然認出那是曹寅的遺孀李氏——他在曹府時遠遠見過幾回,那時李夫人出門必有僕從簇擁,穿戴體麵,如今卻憔悴得幾乎認不出來。

他站在原地,看著這一行人走進一扇破舊的院門。那是兩間低矮的土坯房,屋頂的瓦片缺了好幾塊,寒風從牆縫裏灌進去,發出嗚嗚的聲響。

陳浩然沒有上前。他知道自己此刻若是暴露了身份,非但幫不了忙,反而會給陳家招來禍患。他隻是在巷口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離去。

第二天夜裏,他又來了。這次他帶了一個包袱,裏頭是幾件棉衣、一包藥材和二十兩銀子。他將包袱放在那戶人家的門檻外,敲了三下門,然後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他知道這不過是杯水車薪。但他也知道,多年以後,那個此刻正在曹家老太太懷裏瑟瑟發抖的少年,會寫出中國文學史上最偉大的一部書。

他幫不了曹家,但至少,他可以讓那個少年多活過一個冬天。

曹家被抄的訊息在京城官場炸開了鍋。

李衛升遷的旨意也在這時候到了——他被任命為浙江巡撫,不日即將南下赴任。訊息傳到陳家時,陳文強正在賬房裏盤算著開春後的生意佈局。

“李大人讓我們跟他走。”陳文強把兒子和女兒都叫到跟前,語氣平靜,“說是浙江那邊百業待興,我們去那邊,比在京裡更有出路。”

陳浩然和陳巧芸對視了一眼。兩人都知道,父親說的是實情。曹家被抄之後,京中官場風聲鶴唳,跟曹家有往來的官員人人自危。陳家雖然不曾與曹家有過明麵上的往來,但陳浩然在曹府做過西席的事,終究是個隱患。

“父親的意思是,全家都去?”

陳文強搖了搖頭:“我琢磨著,分兵兩路。主力隨李大人南下,在京的基業不能全丟,得留人守著。你大哥那邊——”

他說的是陳樂天。陳樂天這半年來一直在江南打理紫檀生意,前些日子剛來信,說李衛查抄曹家物資時發現了一批上好的紫檀木料,他正想辦法暗中運作,看能不能從官府手裏弄出來一些。

“樂天在江南已經站穩了腳跟,年小刀那邊也幫襯著。我打算帶浩然和巧芸隨李大人南下,京裡的鋪子交給幾個老夥計打理,你們二叔留下來照看。”陳文強說著,目光落在陳浩然臉上,“浩然,你在曹府的事,往後爛在肚子裏,對誰也不要再提。”

陳浩然點了點頭。他知道父親的用意——曹家已經倒了,跟曹家沾邊的人,能躲多遠就躲多遠。

“還有一件事。”陳文強的聲音壓得更低了,“李大人私下跟我說,皇上這次查抄曹家,不光是因為虧空。曹家在康熙朝跟八爺黨走得太近,這筆賬,遲早要算的。咱們陳家能平安上岸,已經是燒了高香了。”

陳浩然心中一凜。他想起曹頫書房裏那些與朝中權貴往來的信件,想起那個風雪之夜曹頫說的那些犯忌的話。原來虧空隻是一個由頭,真正要命的,是站錯了隊。

窗外傳來更鼓聲,已經是三更天了。陳文強站起身,推開窗戶,臘月的寒風裹挾著細碎的雪花湧進來。

“過了年就走。”他說,目光望向南方的天際,“江南那邊,又是一番天地了。”

陳浩然沒有說話。他想起自己離開曹府那日,曹頫遞給他的那封銀子,想起那個在寒風中走進蒜市口破屋的老太太,想起那個躲在母親懷裏瑟瑟發抖的少年。

歷史的大潮翻湧而來,有人沉沒,有人上岸。而他,不過是這個時代裡一個微不足道的過客,僥倖躲過了一場滅頂之災。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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