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煤老闆和兒女的穿越 第453章

作者:賈文俊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28 18:42:53

陳文強怎麼也沒想到,李衛交給他的第一樁“臟活”,居然是去漕幫裡埋一顆釘子。

臘月初九的傍晚,天上飄著細碎的雪粒子,打在臉上像針紮。他被一個麵生的皂隸從小東門外的茶樓後門引進去,穿過三道掛棉簾子的夾道,纔在一間燒著炭盆的暖閣裡見到了李衛。

這位浙江巡撫衙門裏的紅人、雍正皇帝新近提拔的“能臣”,此刻正蹲在一把黃花梨的圈椅上——不是坐,是蹲,像鄉下老農蹲在田埂上那樣。他手裏攥著一把炒得焦脆的花生,邊剝邊往嘴裏扔,花生殼碎了一地。

“來了?”李衛抬了抬下巴,示意皂隸退出去,連門都沒讓人關嚴實,“坐,自己找地方坐。”

陳文強打量了一圈,暖閣裡統共就兩把椅子,一把被李衛蹲著,另一把上堆滿了文書、算盤和一隻缺了口的茶碗。他索性也在炭盆邊的腳凳上坐了下來,伸手烤火。

“大人找我——”

“先別忙。”李衛打斷他,從懷裏摸出一張折了兩折的紙,隔著炭盆扔過來,“看看這個。”

陳文強展開一看,紙上的字跡歪歪扭扭,墨跡也洇開了幾處,像是識字不多的人寫的。內容倒不複雜:某月某日,漕幫杭州分舵的“糧台”周老虎,在拱宸橋碼頭收了十七船漕米,實數隻有十四船,餘下三船的米賣了銀子,分給了幫裡幾個頭目。落款處畫了個歪歪扭扭的圈,像是某種暗記。

“這是……”

“線人遞出來的。”李衛終於從椅子上跳下來,光腳趿拉著一雙舊棉鞋,在炭盆邊來回踱步,“周老虎是浙江漕幫的二號人物,跟杭州將軍府的參將哈克齊拜了把子,手底下養著三百多個‘糧劃子’——說白了,就是有執照的水匪。朝廷每年從浙江調運漕糧六十萬石,經他的手就要過掉四成。”

陳文強聽出了弦外之音:“大人想查他?”

“查?”李衛嗤笑一聲,從炭盆邊撿起一根火筷子,撥了撥炭灰,“雍正二年我就想查了。上一任浙江巡撫的年兄年希堯,跟漕幫穿一條褲子還嫌褲腿肥;我遞上去的摺子,到了部裡就石沉大海。如今——”他頓了頓,壓低了聲音,“如今皇上剛收拾了年羹堯,浙江官場人心惶惶,這時候不動手,難道等他們緩過氣來再打?”

陳文強心裏一凜。年羹堯被賜死的訊息傳到杭州不過半個月,朝中餘波未平,李衛就想著借這股東風拔掉漕幫這顆釘子。這份心機和膽量,果然不愧是雍正最倚重的“酷吏”之一。

“大人需要我做什麼?”

李衛盯著他看了半晌,目光像刀子一樣在他臉上颳了一遍。然後忽然笑了,露出一口被煙草熏黃的牙:“你們陳家,在拱宸橋邊上是不是有個鋪子?”

“有。紫檀鋪子,我三弟陳樂天在打理。”

“讓你三弟收個夥計。”李衛從袖子裏摸出一張紙,上麵寫著一個名字和籍貫,“這人叫孫七,江北泰州人,原本是漕幫底層跑船的,上個月因為分贓不均跟周老虎的人動了刀子,被打斷了兩根肋骨扔進運河裏。我的手下撈起來的。他想報仇,我要他的命——不對,我要周老虎的命。”

陳文強接過那張紙,沒有立刻答應:“大人要安插這個人進漕幫,借我們鋪子做跳板?”

“聰明。”李衛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漕幫在碼頭上認人不認鋪,但認鋪子也認人。孫七在運河上跑了八年船,臉太熟了,直接回去就是送死。但他要是改頭換麵,在你們鋪子裏當上兩三個月夥計,再以‘採買’的身份出入碼頭,跟漕幫的人喝酒賭錢——那就順理成章了。”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放心,不是讓你們白乾。你三弟那批紫檀料子,不是被江南的同行壓著賣不出去嗎?下個月杭州將軍府要修整旗營barracks,光紫檀的桌椅條案就要六十套。這筆單子,我幫你拿下。”

陳文強心裏飛速盤算著。這樁買賣的利弊其實很清楚——接下這樁差事,陳家就算是徹底綁上了李衛的戰車,以後再想脫身就難了。但反過來想,如果沒有李衛這棵大樹罩著,陳家在江南的生意遲早被那些根深蒂固的本地商號吞得骨頭都不剩。

他抬起頭,目光坦然:“大人,孫七這個人,我們收了。但有個條件。”

李衛眉毛一挑:“說。”

“紫檀的生意,我們不求大人插手軍需採買,免得落人口實。大人隻需要——”陳文強斟酌著措辭,“隻需要在合適的時候,讓浙江織造府的曹大人知道,陳家是李大人信得過的人。”

“曹頫?”李衛眯起眼睛,似笑非笑,“你打他的主意?”

“不是打主意。”陳文強不動聲色,“是未雨綢繆。我家老大在曹家教著西席,人在屋簷下,總得有個靠山。曹家如今雖然看著風光,但江寧織造府虧空的事,大人想必比我清楚。”

這話說得很巧妙。他沒說陳家需要李衛撐腰,而是說李衛可以在曹頫那裏多一個“眼線”——對於一個正在積蓄力量、準備向江南官場動手的封疆大吏來說,這種暗示比任何直白的請求都有用。

果然,李衛沉默了片刻,點了點頭:“成。曹頫那邊,我自有分寸。你讓陳老大安心在曹家教他的書,該看的東西看,不該看的東西——最好連翻都別翻。”

最後一句話,他說得意味深長。

陳文強回到拱宸橋邊的鋪子時,天已經黑透了。陳樂天正在後院的賬房裏撥算盤,桌上攤著一堆賬本和往來書信,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

“三弟。”

“大哥?”陳樂天抬起頭,眼睛紅紅的,顯然熬了不短的時間,“你怎麼這時候來了?是不是出什麼事了?”

陳文強把棉簾子放下來,又將窗子推開一條縫——這是他們兄弟從現代帶來的習慣,凡是談重要的事,必須保證通風,免得隔牆有耳。然後他從懷裏掏出那張紙,遞給陳樂天。

“李衛給的差事。你看看。”

陳樂天看完,臉色變了幾變:“安插暗樁?這可是殺頭的勾當。”

“不做也是殺頭的勾當。”陳文強坐下來,自己給自己倒了碗茶,茶已經涼了,他一口悶下去,“你以為咱們在江南站穩腳跟了?上個月那幫同行聯手壓價,咱們的紫檀料子差點爛在庫裡。要不是年小刀那個愣頭青帶著人堵了蘇州商幫的貨船,咱們這個年都過不去。”

年小刀是年羹堯的一個遠房族侄,年家倒台後投奔了陳家,如今在陳樂天手下跑腿。此人武藝高強,性格粗豪,但腦子不笨,上次“以暴製暴”的主意就是他出的。

“可是——”陳樂天猶豫了一下,“大哥,咱們從現代穿過來的時候,歷史書上都寫得清清楚楚,雍正朝可不是什麼善茬。李衛、田文鏡、鄂爾泰,這三個是出了名的‘酷吏’,跟著他們的人,有幾個有好下場?”

陳文強苦笑:“你以為我不知道?年羹堯的下場就在眼前擺著呢。可是三弟,你想想,咱們現在有得選嗎?”

他掰著指頭算:“老大在曹家,曹頫遲早要被抄家,那是雍正六年的事——這是歷史上鐵板釘釘的。咱們得在曹家倒台之前全身而退,靠誰?靠咱們自己?曹頫現在看著咱們老大就像看個寶貝,生怕他跑了,到時候抄家的旨意一下,全家被圈禁,老大想走都走不了。必須有外力。”

“老二的樂坊,在杭州城裏是站穩了,可那些紈絝子弟三天兩頭去鬧事,今天這個知府的兒子,明天那個參將的侄子,哪次不是靠著李衛的人暗中擋下來?沒了李衛,老二那些姑娘們怎麼辦?”

“還有你,紫檀生意做得再好,上麵沒人,人家一句話就能讓你的貨出不了碼頭。上次蘇州商幫堵你的船,杭州府連個屁都沒放,為什麼?因為人家背後站著的是江蘇巡撫的人。”

陳樂天沉默了。他當然知道大哥說的都是實情。穿越到雍正年間這幾年,他們早就明白了一個道理:在這個時代,沒有靠山的商人,就是砧板上的肉。

“那孫七的事……”他低聲問。

“收下。明天就讓他來上工。”陳文強從袖子裏又掏出一張紙,上麵密密麻麻寫滿了字,“這是我擬的方案。孫七在鋪子裏乾三個月,表麵上是學徒,實際上咱們要幫他‘洗’一層身份出來——新的戶籍、新的保人、新的社會關係。李衛那邊會把文書都備好,咱們隻需要讓他在鋪子裏正常出入,讓碼頭上的人慢慢習慣這張臉。”

“三個月後呢?”

“三個月後,漕幫杭州分舵每年開春都要招一批‘糧劃子’跑漕運。孫七到時候以咱們鋪子採買的身份去應徵,漕幫的人查他的底,查到咱們鋪子這裏,天衣無縫。”

陳樂天仔細看了看那份方案,忽然問:“大哥,你說李衛為什麼選中咱們?杭州城裏比咱們有實力的商號多了去了。”

陳文強沉默了一會兒,說出了一個他自己也不太願意麵對的答案:“因為咱們沒有根。”

“什麼意思?”

“杭州城裏的大商號,哪個不是跟本地官場盤根錯節?李衛要用的人,必須隻聽他一個人的。咱們陳家是外來的,在江南沒有根基,除了抱緊他的大腿,沒有別的出路。這樣的人——才最安全,也最好用。”

他說“安全”兩個字的時候,語氣裏帶著一絲自嘲。在這個時代,一個沒有根基的外來戶,被一個有野心的大員看中,究竟是幸運還是不幸,誰也說不清楚。

陳樂天把那份方案收好,忽然想起一件事:“對了大哥,老二那邊今天也出了件事。巧芸的樂坊,昨天來了個客人,點名要聽‘洋曲’。巧芸覺得不對勁,讓人查了查,你猜是誰的人?”

“誰?”

“蘇州織造李煦府上的一個清客。李煦跟曹家是姻親,兩家關係極近。這人來杭州,說是遊玩,可偏偏跑到巧芸的樂坊去打聽曲目,還問了不少關於咱們陳家的來歷。”

陳文強的臉色變了。李煦——那可是比曹家還燙手的山芋。康熙朝的老臣,跟曹寅是連襟,兩家在江南織造行業盤根錯節了幾十年。歷史上李煦比曹頫倒得更早、更慘,雍正元年就被抄了家,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李府在江南的人脈和勢力仍然不可小覷。

“巧芸怎麼應對的?”

“巧芸那丫頭你還不放心?”陳樂天提到這個侄女,語氣裏帶著幾分驕傲,“她讓人彈了一首《梅花三弄》,又用西洋樂器合奏了一曲《春江花月夜》,把那清客聽得如癡如醉,最後反而套了他不少話出來。那人來杭州,明麵上是替李府採買綢緞,實際上是在替李煦打探各地的官場動向——李煦雖然倒了,但他還想東山再起,到處在找靠山。”

陳文強緩緩站起身,在賬房裏踱了幾步。窗外雪粒子變成了雪花,紛紛揚揚地落下來,院子裏那棵老槐樹的枝丫上已經積了薄薄一層白。

“讓巧芸盯緊這個人。”他最終說,“但不要打草驚蛇。李煦在找靠山,李衛也在找江南官場的突破口——這兩條線,說不定什麼時候就能用上。”

“你是說……”

“我是說,咱們陳家現在手裏攥著三條線:曹家、李衛、還有這個突然冒出來的李煦。”陳文強的目光在燭光下顯得格外幽深,“這三條線怎麼用、什麼時候用、用在誰身上,關係到咱們一家老小的性命。三弟,你記住一句話——”

他頓了頓,一字一頓地說:

“在這雍正朝,知道的秘密越多,死得就越快。但反過來——知道的秘密越多,活得也越久。關鍵不在於你知不知道,而在於你知道之後,能不能管住自己的嘴,能不能在最合適的時候,把該說的話說給該聽的人。”

陳樂天點了點頭。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了,拱宸橋方向隱隱傳來更鼓聲,一慢三快,已經是三更天了。

“大哥,你先回去歇著吧。孫七的事,我明天一早就安排。”

“好。”陳文強披上鬥篷,走到門口時忽然回過頭來,“三弟,別忘了給老大去封信。曹家那邊,讓他最近格外小心——李衛既然要對漕幫動手,江南官場必然地動山搖。曹頫那個位置,一有風吹草動,第一個受牽連的就是他。”

“我知道。信明天就發。”

陳文強推開院門,寒風裹著雪花撲麵而來。他回頭看了一眼燈火通明的賬房,陳樂天的身影映在窗紙上,又開始劈裡啪啦地撥算盤。

這個三弟,自從穿越以來,紫檀生意做得風生水起,但陳文強知道,他心裏始終有一個坎過不去——用現代人的話說,這叫“為虎作倀”。李衛在歷史上是能臣,但也是酷吏,手段之狠辣、心機之深沉,在雍正朝都是出了名的。跟著這樣的人做事,良心上的煎熬可想而知。

可是有什麼辦法呢?他們穿越到這個世界,沒有功名、沒有靠山、沒有根基,唯一能依仗的就是那點可憐的“歷史知識”和從現代帶來的商業頭腦。而這些,在這個權力至上的時代,根本不足以保命。

真正能保命的,是站隊。

站對了,活;站錯了,死。

而李衛,是目前看來最值得押注的那匹馬。

陳文強裹緊鬥篷,踩著積雪一步步走回住處。身後,拱宸橋方向傳來夜航船的櫓聲,咿咿呀呀的,像是這個時代的嘆息。

三天後,一個麵色黝黑、走路微跛的漢子出現在陳樂天的紫檀鋪子門口。他穿著一身半舊的棉襖,揹著一個破破爛爛的包袱,操著一口濃重的泰州口音,說自己叫“孫七”,是來投親的。

陳樂天親自出來“相看”,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問了幾句話,便點頭收下了。周圍的鄰居和碼頭的熟人都沒當回事——紫檀鋪子生意好了,添個夥計再正常不過。

沒有人知道,這個孫七在被陳樂天領進後院的那一刻,眼神忽然變得像刀子一樣鋒利。他看到了賬房裏新換的那把鎖——是陳文強專門從洋人那裏買來的“密碼鎖”,三排轉輪,沒有密碼打不開。他也看到了後院裏堆著的那些紫檀料子,每一根都標著產地、尺寸、品級,分門別類,碼放得整整齊齊。

“規矩都懂嗎?”陳樂天問他。

“懂。”孫七的聲音很低,“東家讓我做什麼,我就做什麼。不該看的不看,不該問的不問。”

“錯了。”陳樂天搖了搖頭,糾正他,“在我們這裏,該看的都要看,該問的都要問。你是個夥計,就要有個夥計的樣子。碼頭上的事、漕幫的事、市麵上的事,看見了就要記下來,聽見了就要問清楚。隻不過——”

他盯著孫七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問清楚了之後,跟誰說、怎麼說、什麼時候說,得聽我的。”

孫七沉默了一瞬,然後緩緩點頭。

陳樂天從袖子裏摸出一錠五兩的銀子,塞進他手裏:“這是預支的工錢。去碼頭邊上找間房子租下來,別住鋪子裏。從明天開始,你每天去碼頭轉悠,跟人喝酒、賭錢、吹牛,把自己當成一個剛從江北來杭州討生活的窮光蛋。三個月之內,我要碼頭上的每一個人都知道——紫檀鋪子的新夥計孫七,是個好賭好酒、嘴上沒把門的渾人。”

孫七握緊了那錠銀子,指節發白。

“三個月之後,”陳樂天的聲音輕得像耳語,“你就是漕幫杭州分舵的‘糧劃子’孫七。到時候,你要什麼,李大人會給你的。”

最後四個字,他說得極輕極快,像是怕被風颳走。

孫七的眼眶忽然紅了。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隻是深深鞠了一躬。

等他抬起頭來時,陳樂天已經轉身回了賬房,棉簾子在身後落下,隔絕了院子裏刺骨的寒風。

雪停了。拱宸橋方向,第一班貨船已經解纜起航,船伕的號子聲穿過寒冷的空氣,一聲一聲,沉悶而有力,像是這個時代最深沉的脈搏。

而在三百多年後的另一個時空裏,這段歷史早已寫進了故紙堆中——隻是不知道,當後世的人們翻開《清史稿》中李衛的傳記時,會不會注意到其中一句不起眼的話:

“衛在浙江五年,理奸除弊,漕運肅清。”

僅此而已。

沒有人會記得一個叫孫七的暗樁,也沒有人會知道一家姓陳的紫檀鋪子,曾經在這場權力的遊戲裏,扮演過怎樣的角色。

窗外的雪地上,一行新鮮的腳印從鋪子後門延伸出去,漸漸消失在巷口的轉角處。

那是孫七的腳印。

也是陳家踏入深淵的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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