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煤老闆和兒女的穿越 第443章

作者:賈文俊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28 18:42:53

雍正五年的春天來得格外遲。

正月已過,運河邊的柳枝卻還僵著不肯吐芽,像是被什麼無形的手扼住了咽喉。陳文強站在德州城外一處官田邊上,靴底沾滿了濕冷的泥巴,眼睛盯著田壟間那道新翻的犁溝,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

三天了。

他奉李衛之命,在這片試驗田裏試推行一種新式深耕犁——說是“新式”,其實不過是他在老家時見過的那種改良型曲轅犁的變體,將犁壁弧度略作調整,鏵刃加長三寸,入土更深,翻土更勻。陳家幾個老佃農看過圖紙,都說這玩意兒在南方水田裏好使,在北方旱地上頭一回見,未必管用。

陳文強說,試試嘛,不試怎麼知道。

結果一試,出事了。

頭一天,耕牛拉著新犁下地,走了不到二十丈,犁鏵“哢”地一聲崩了。鐵匠說是鋼材淬火過了頭,太脆。陳文強連夜讓人重鑄,調整了鐵料配比。第二天再試,犁鏵沒崩,可犁壁被一塊埋在地裡的石頭別裂了。清理完碎石,第三天又試,這回犁鏵和犁壁都撐住了,可扶犁的老農說,這犁太重,耕牛拉得直喘,一天下來比舊犁少耕了三成地。

“東家,”老農趙大耙把旱煙袋往鞋底上一磕,苦著臉說,“俺知道您是好人,想教咱種地種得輕省些。可這地啊,它有脾氣。您不能拿南邊那一套硬往北邊套,牛不答應,地也不答應。”

陳文強沒吭聲。他蹲下去,用手扒開犁溝裡的土,捏了一撮放在指尖撚了撚。土質板結,墒情一般,確實和江南的沙壤土不一樣。

他忽然有點想念陳浩然。若是兒子在場,大概能從土質結構、氣候差異這些他聽不太懂的角度,把問題掰開揉碎了講清楚。可浩然還在江寧,雖然已經從曹家辭館脫身,但人尚未北上與他們會合。

眼下這事,隻能他自己扛。

“再改。”陳文強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今天吃什麼晚飯,“犁鏵再薄一分,犁壁弧度收小,減輕整體重量。另外——把那頭老黃牛換成騾子,騾子耐力好,拉得動。”

趙大耙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他跟著陳家也有些年頭了,知道這位東家看著好說話,一旦拿定主意,九頭牛都拉不回來——哦不,九頭騾子都拉不回來。

訊息傳到李衛耳朵裡時,已經是第四天了。

李衛沒發火,隻是把陳文強叫到籤押房,給他倒了一碗茶——粗瓷大碗,茶葉沫子浮在水麵上,典型的李衛做派。

“老陳,”李衛靠在椅背上,翹著二郎腿,“你那犁的事,我聽說了。”

陳文強端碗的手微微一頓。他摸不準李衛的意思——是責備他冒進?還是覺得他辦事不力?

“屬下考慮不周,讓大人——”

“我不是說你考慮不周。”李衛擺擺手,打斷了他,“我是說,你隻試了三回就嚷嚷著要改,是不是太急了點?”

陳文強一怔。

李衛站起來,揹著手走到窗前。窗外是衙署後院,幾株老槐樹光禿禿的,枝丫像老人枯瘦的手指伸向灰濛濛的天空。

“你知道這深耕的法子,我為什麼讓你來試,而不是讓府裡那些老農官來試?”李衛沒回頭,聲音不高不低。

“大人是想……避開官麵上的麻煩?”

“對,也不全對。”李衛轉過身來,眼神裡有一種陳文強看不太懂的東西,“老陳,我跟你交個底。這深耕的事,不是我拍腦袋想出來的。去年年底,戶部行文各直省,要求‘勸課農桑,講求耕術’,你猜這摺子是誰遞的?”

陳文強心中一動:“田文鏡田大人?”

“正是。”李衛冷笑一聲,“田文鏡在河南搞墾荒,搞得很是那麼回事,雍正爺誇了他幾次。他一得意,就上了個條陳,說要推廣什麼‘豫省新耕法’,讓各地效仿。戶部照準,行文下來,我浙江也收到了一份。”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手指敲著桌麵,節奏不緊不慢。

“我李衛不是不乾事的人,可我最煩的就是這種——拍腦袋想出來的政績工程。河南的土質、氣候、水利條件和浙江能一樣嗎?他田文鏡在開封府搞成了,拿到湖州、嘉興去試試?不把秧苗漚爛了纔怪。”

陳文強聽明白了。李衛讓他來試這個深耕犁,一是想看看這“新耕法”到底靠不靠譜,二來——如果真的可行,功勞可以算在李衛頭上,推行得力;如果不可行,那也是“民間商人自行試驗,與官府無涉”,李衛隨時可以抽身。

進可攻,退可守。

臟活。

這又是一樁臟活。

陳文強忽然笑了。他想起自己當年在山西做煤炭生意時,給那些官老爺們乾的類似勾當——讓他們在枱麵上風光體麵,自己在台底下摸爬滾打。那時候他覺得憋屈,現在反倒覺得理所當然了。

“大人放心,”陳文強把茶碗放下,語氣平靜,“這犁的事,我接著試。試成了,是大人指導有方;試不成,是我陳文強自己沒本事,跟大人毫無關係。”

李衛看了他一會兒,忽然也笑了。那笑容裡有一絲說不清的情緒——是欣賞,是無奈,還是某種惺惺相惜的默契?

“老陳,你這個人哪,”李衛搖搖頭,“有時候我真覺得你不像個做生意的。”

“那我像個做什麼的?”

“像個——”李衛想了想,“像個在官場裏泡了二十年的老吏。”

陳文強心中一跳,麵上卻不動聲色:“大人說笑了。我要是會當官,早就不做這伺候人的買賣了。”

李衛哈哈大笑,沒有再追問。

出了籤押房,陳文強沒有直接回試驗田,而是繞道去了城西一座小院。

那是陳家目前在德州的臨時落腳點。院不大,三進,住著陳文強和幾個從老家跟過來的夥計,以及——前兩天剛從江寧趕到的陳浩然。

“爹,您回來了。”陳浩然迎出來,麵色比在曹家時好了許多,但仍帶著一種揮之不去的沉鬱。曹家被抄時的慘狀,顯然在他心裏留下了很深的印記。

“嗯。”陳文強把外袍脫了扔給夥計,走進堂屋坐下,長出了一口氣,“李衛那邊,話裏有話。”

他把方纔的對話複述了一遍。陳浩然聽完,沉默了片刻,說:“爹,李衛這是在試探您。”

“試探什麼?”

“試探您是不是真的‘懂規矩’。”陳浩然坐在父親對麵,手指下意識地在桌麵上畫著什麼——這是他在曹家養成的習慣,每當思考時就會不自覺地寫寫畫畫,“田文鏡在河南推新耕法,李衛在浙江消極應付,這事遲早會傳到雍正耳朵裡。李衛需要一個‘理由’——一個不積極推行的合理理由。您這邊的試驗,如果證明新耕法在江南水土不服,那就是最好的擋箭牌。”

“所以李衛希望我試不成?”

“不,他希望您‘該成的時候成,該不成的時候不成’。”陳浩然的聲音壓得很低,“如果朝廷催得緊,他就需要您這邊‘試成了’,好交差;如果朝廷不催,或者田文鏡的新耕法出了什麼紕漏,他就需要您這邊‘試不成’,好證明他的判斷是對的。”

陳文強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不成了……”

“成了什麼?”

“成了他手裏的一個——怎麼說來著——對,‘工具’。”

陳浩然苦笑:“爹,咱們從接手李衛那些‘臟活’的時候起,就已經是工具了。關鍵不在於是不是工具,而在於——這把工具,他捨得捨不得扔。”

陳文強沉默了很久。

“你覺得,”他慢慢開口,“咱們這把工具,他現在捨得扔嗎?”

陳浩然想了想,說:“捨不得。至少暫時捨不得。上回紫檀木的事,陳樂天那邊運作得漂亮,李衛心裏有數。再加上巧芸在杭州那邊替李衛夫人辦的那幾件事,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咱們陳家對他來說,已經不是一個可有可無的棋子了。”

“那就好。”陳文強點了點頭,忽然又問,“對了,你從江寧回來,曹家那邊……真的一點轉圜的餘地都沒有了?”

陳浩然的眼神暗了暗。

“沒了。”他說,“曹頫被革職拿問,家產全部查封。曹雪芹母子搬出了江寧織造署,住在城北一座破廟裏。我臨走前去看了他們一趟,留了些銀子。曹雪芹才十歲出頭,什麼都不懂,還問我‘什麼時候能回家’。他娘——曹頫的妾室——抱著孩子哭,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陳文強嘆了口氣。

“你做得對,”他說,“雪中送炭的事,該做。但別太張揚,別讓人知道是咱們陳家在接濟他們。曹家的事牽扯太深,沾上了就是麻煩。”

“兒子明白。”陳浩然點頭,“我是託了一個不相乾的人轉交的,查不到咱們頭上。”

父子二人對坐無言。窗外,天色漸漸暗了下來,暮色像一層薄紗籠罩著這座小院,遠處的運河傳來艄公的號子聲,蒼涼而悠長。

第二天一早,陳文強又去了試驗田。

這次他帶上了陳浩然。

浩然對農具改良其實並不精通——他前世是個歷史係的學生,讀的是書,不是農業機械。但他有一個本事:善於觀察和總結。他蹲在田埂上看了小半個時辰,對陳文強說:“爹,問題不在犁上。”

“那在哪兒?”

“在耕法上。”陳浩然指著田壟,“您看,舊犁翻出來的土,是一塊一塊的,縫隙大,透氣好;新犁翻出來的土太細太密,表麵看著平整,底下其實是實的。這邊剛開春,地氣還沒上來,土太實了,種子紮不下去。”

陳文強愣了一下,然後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我說呢!難怪那老農說‘地不答應’,原來是這個理!”

他立刻把鐵匠和幾個老農叫過來,重新調整方案——不減輕犁的重量,而是改變犁鏵的角度,讓翻土的時候自然形成一定的空隙。同時在犁後麵加一個簡易的碎土耙,把大土塊打散,但不壓實。

又花了三天時間反覆除錯,第五次下地的時候,那頭騾子拉著新犁走完了一整壟地,既不喘得厲害,翻出來的土也鬆緊適度。趙大耙蹲在地上用手扒拉了半天,站起來的時候,臉上露出了這幾天來的第一個笑容。

“東家,”他說,“這回成了。”

陳文強長長地撥出一口氣。他回頭看了一眼站在田埂上的陳浩然,兒子沖他微微點了點頭,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訊息傳到李衛耳朵裡,李衛隻說了四個字:“知道了。不錯。”

平淡得像是在說今天的天氣。

但陳文強知道,這四個字的分量,比一筐好話都重。

然而,陳文強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以為這件事已經圓滿解決的時候,一封密信正從杭州快馬加鞭送往京城。

信是浙江巡撫衙門的幕僚寫的,收信人是戶部某位侍郎——田文鏡一係的官員。信的內容很簡單:李衛在浙江陽奉陰違,拒不推行朝廷新政,反而讓一個山西商人在官田上胡鬧,分明是在拆田大人的台。

信中還提到,這個姓陳的商人來歷不明,與李衛過從甚密,疑似在替李衛乾一些見不得光的勾當。建議徹查。

這封信在驛站換馬的時候,被一個不起眼的小吏多看了一眼。這個小吏的遠房表兄,恰好是李衛府上一個門房的連襟。

兩天後,這封信的內容摘要,擺在了李衛的書桌上。

李衛看完,沒有發火,也沒有慌張。他隻是把那張紙湊近燭火,看著火舌舔上紙邊,慢慢將字跡吞沒。

紙灰落地的瞬間,他輕聲說了一句話,聲音低得隻有他自己能聽見:

“田文鏡啊田文鏡,你要玩,我就陪你玩。”

然後他提筆,給陳文強寫了一封信。信上隻有一行字:

“深耕之事,暫停。等我的訊息。”

窗外的運河還在無聲地流淌,水麵下暗流湧動,看不見,卻推著一切身不由己地向前。

而遠在京城的紫禁城裏,雍正皇帝正在批閱一份關於各地推行新耕法的奏摺,硃筆在“浙江”二字上停了一停,落下了一個意味不明的圈。

這個圈是什麼意思,沒有人知道。

也沒有人敢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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