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煤老闆和兒女的穿越 第439章

作者:賈文俊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28 18:42:53

血滴落在《石頭記》的手稿上。

陳浩然伸手去扶那傾倒的茶盞時已經晚了,青花瓷蓋碗在桌沿滾了一圈,落在他腳邊碎成三瓣。滾燙的茶水漫過宣紙,那個“玉”字被暈染成一團模糊的紅褐色。

“學生該死。”

他當即跪下去,額頭貼在冰涼的金磚上。眼角的餘光裡,那片茶漬還在緩慢地洇開,像一朵正在盛開的罌粟花。

曹頫沒有說話。

書房裏靜得能聽見窗紙在風裏翕動。臘月的陽光透過竹簾,在那些堆積的賬冊、信箋和手稿上投下斑駁的條紋。陳浩然盯著地磚縫裏的一根頭髮絲,心跳如擂鼓。

他在曹家兩年,從未犯過這樣的錯。

不是不小心。是方纔曹頫隨手翻開那疊手稿時,他瞥見了那行字——“縱然生得好皮囊,腹內原來草莽”——腦子裏轟的一聲,手指就失了分寸。

這世上沒有人比他更清楚這疊紙的分量。

也沒有人比他更清楚,握著這疊紙的人,正在走向什麼樣的深淵。

“起來吧。”

曹頫的聲音很平靜,甚至有些疲憊。陳浩然抬起頭,看見他正用袖子去吸那手稿上的茶水,動作小心翼翼,像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

“老爺,讓學生來——”

“不必。”曹頫沒有抬眼,“你收拾那些碎瓷。”

陳浩然跪著挪過去,一片一片撿起碎瓷。餘光裡,曹頫已經將浸濕的那頁紙輕輕揭起,放在窗檯向陽的地方。陽光透過紙張,那些墨跡像是浮在光影裡,筆畫清晰可辨。

“你方纔看見了什麼?”

曹頫忽然問。聲音還是那樣平淡,卻讓陳浩然的手指一緊,碎瓷的邊緣劃破了虎口。

“學生隻顧著茶盞,不曾看清——”

“看清了也無妨。”曹頫打斷他,轉過身來,臉上竟有一絲淡淡的笑意,“不過是一些閑時塗鴉,當不得真。”

陳浩然俯首道:“老爺雅興,自然是好的。”

曹頫沒再說話,走回案前坐下,拿起另一疊文稿翻看起來。陽光斜照在他臉上,那笑容已經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陳浩然看不懂的神情——像是疲憊,又像是某種認命般的平靜。

陳浩然退到門口,正要告退,忽然聽見曹頫說:“你那個遠房表叔,是在直隸做買賣?”

他渾身一僵。

曹頫沒有看他,手指輕輕敲著案上的賬冊:“聽說他常出入李衛李大人的衙門?”

“回老爺,”陳浩然斟酌著字句,“表叔確實與李大人有些往來,不過是些尋常商事,採買些物料——”

“你不必緊張。”曹頫抬起頭,眼神裡有種說不清的東西,“李大人的門路,多少人想攀還攀不上。你有這樣的親戚,是你的造化。”

陳浩然垂首不語。他不知道曹頫為何突然提起這個,隻覺得那目光像在剝他的皮。

“去吧。”曹頫揮了揮手,又低下頭去看那些賬冊,“今兒的事,不必放在心上。”

陳浩然退出書房,穿過垂花門,走過抄手遊廊,一直走到後院的柴房門口,才停下來。

他靠在牆上,閉上眼睛。

虎口的傷口還在滲血,他用袖子按住,卻按不住心裏的驚濤駭浪。

《石頭記》。

那個被後世無數人揣測、考證、膜拜的名字,此刻就在那間書房裏,在冬日的陽光下晾著那片茶漬。而他剛剛目睹的,是它最初的容顏——還沒有經過十年批閱、五次增刪,還帶著曹頫手書的溫度。

但他更在意的是曹頫最後那句話。

李衛。直隸。商事。

他那個“遠房表叔”陳文強,確實是李衛門下的常客。但這層關係,他從未在曹家提起過。曹頫是從何處得知的?

除非——

“陳先生。”

陳浩然猛地睜開眼。

曹雪芹站在三步開外,手裏提著一個食盒。十六七歲的少年,穿著半舊的灰鼠皮袍,眉目間有股與年齡不符的沉靜。

“我娘做了些桂花糕,讓我給先生送一碟。”

陳浩然定了定神,擠出個笑容:“多謝太太惦記。”

曹雪芹走近兩步,忽然說:“先生的手在流血。”

陳浩然低頭一看,袖子上果然洇出一片紅。他下意識把手藏到身後:“不妨事,方纔不小心——”

“我屋裏有金瘡葯。”曹雪芹把食盒往他手裏一塞,“先生隨我來。”

不等陳浩然推辭,他已經轉身往後院深處走去。陳浩然隻得跟上。

曹雪芹住在後罩房最東頭的一間,屋子不大,陳設也簡單,卻收拾得乾淨。靠窗的案上堆著幾本書,一方硯台,還有半闋未寫完的詞。

曹雪芹從一個木匣裡取出個小瓷瓶,遞給陳浩然:“這是雲南白藥,敷上就好。”

陳浩然道了謝,接過瓷瓶。曹雪芹沒有離開的意思,反而在床邊坐下了,目光落在他臉上。

陳浩然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低頭處理傷口。藥粉撒上去,血很快就止住了。

“先生在我家,過得可好?”

曹雪芹忽然問。陳浩然抬頭,正對上那雙過於沉靜的眼睛。

“少爺何出此言?”

“我父親脾氣不好。”曹雪芹說,“前前後後走了七八個西席,先生是留得最久的。”

陳浩然斟酌著說:“老爺待學生不薄。”

曹雪芹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壓低聲音:“先生有沒有想過,換個東家?”

陳浩然手一抖,差點把瓷瓶摔了。

“少爺這話——”

“我父親的事,我多少知道一些。”曹雪芹打斷他,聲音更低了,“這些日子,府裡進出的那些人,那些賬冊……先生是聰明人,不會看不出來。”

陳浩然看著他,半晌說不出話。

他當然看得出來。江寧織造府的虧空,曹頫的官場危機,還有那個正在逼近的抄家結局——他比這府裡任何人都清楚。但他沒想到,第一個對他挑破這層窗戶紙的,竟然是這個十六歲的少年。

“少爺既然知道,就更不該說這些話。”陳浩然壓低聲音,“隔牆有耳。”

曹雪芹笑了一下。那笑容裡有種說不出的蒼涼,不像個少年人。

“先生放心,這院子裏的人,耳朵都聾了。”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陳浩然,“我隻是想告訴先生,若有一日,先生要走了,能不能……帶上我?”

陳浩然霍然站起。

“少爺!”

“我知道這話大逆不道。”曹雪芹轉過身來,臉上已經沒有笑容,“可我不想等著。等著那些人上門,等著父親被押解進京,等著這府裡的人作鳥獸散——然後被發配到哪個窮鄉僻壤,了此殘生。”

陳浩然張了張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想起歷史上那個“舉家食粥酒常賒”的曹雪芹,想起那個在黃葉村著書十年、最後貧病而死的偉大靈魂。眼前這個少年,還不知道自己將會寫出什麼樣的作品,也不知道自己將要承受什麼樣的命運。

可他已經在掙紮了。

“少爺多慮了。”陳浩然聽見自己的聲音,乾澀得不像自己,“府上世代蒙皇恩,不會有事的——”

“先生不必敷衍我。”曹雪芹打斷他,走回床邊坐下,又恢復了那副沉靜的模樣,“我知道先生有門路。那位李衛李大人,是當今皇上跟前的紅人。先生的表叔能出入李府,先生自然也能。”

陳浩然盯著他,忽然覺得脊背發涼。

這個少年,遠比他想的要敏銳。

“學生隻是個教書先生。”他一字一字說,“商事、官場,一概不懂,一概不沾。”

曹雪芹看著他,良久,點了點頭。

“先生謹慎,是應當的。”他站起身,走到門口,忽然回頭,“那碟桂花糕,先生記得吃。我孃的手藝,外頭吃不著。”

門簾落下,腳步聲漸漸遠去。

陳浩然站在原地,看著案上那碟桂花糕,腦子裏一片空白。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到那間小屋的。關上門,他靠著門板滑坐在地上,才發現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

曹雪芹的話像一根刺,紮在他心裏。

帶上我。

那個寫出《紅樓夢》的人,那個用一生記錄繁華與幻滅的人,此刻正在向他求救。而他,一個穿越者,一個知道所有結局的人,卻什麼都不能說,什麼都不敢做。

因為他身上擔著的,不隻是他一個人。

父親在紫檀行的生意,剛剛有了起色。妹妹的樂坊,正在京城貴族圈裏打出名聲。還有陳文強表叔——不,現在該叫“父親”了——正在李衛手下辦著那些不能見光的“臟活”,每一步都走在刀刃上。

他若在曹家行差踏錯半步,牽連的不隻是自己。

可是——

他閉上眼睛,腦海裡又浮現出那頁被茶水浸濕的手稿。那個被暈染開的“玉”字,像一團血。

門外忽然響起腳步聲。

陳浩然猛地睜開眼,站起身,拍了拍衣裳上的灰。敲門聲響起,是看門老陳的聲音:“陳先生,外頭有人找,說是您表叔派來的。”

表叔。

陳文強。

陳浩然心裏一緊,快步出了門。

來人是個三十來歲的漢子,生得精幹,見了他就抱拳道:“陳先生,小的給二爺帶個話:明兒個是臘月二十三,李大人要在府裡祭灶,二爺說請您過去湊個熱鬧。”

陳浩然心裏飛快地轉著念頭。臘月二十三祭灶,不過是尋常風俗,值得專門派人來傳話?

他看了那漢子一眼,漢子垂著眼,臉上沒有表情。

“有勞了。”他說,“請回稟表叔,學生明日一定到。”

漢子點點頭,轉身走了。

陳浩然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忽然發現自己在發抖。

不是因為冷。

他抬頭看天,鉛灰色的雲層壓得很低,像是要下雪了。遠處隱隱傳來爆竹聲,是那些等不及的孩子在提前過年。

而他知道,對於有些人來說,這個年,是過不安穩的。

臘月二十三,灶王爺上天的日子。

也是曹家這艘大船,開始真正傾斜的日子。

他在穿越前讀過那些史料。雍正五年十二月,也就是這個臘月,山東巡撫塞楞額奏報曹頫等官員“勒索驛站”的罪名。次年正月,曹頫被革職抄家。

他不知道具體的日期是哪一天。

但他知道,快了。

陳浩然轉身往回走,腳步在石板路上發出沉悶的聲響。走過曹雪芹的視窗時,他下意識地放輕了步子。

窗紙上映著一個瘦削的身影,一動不動,像是在看著什麼。

陳浩然沒有停留。

他回到自己屋裏,點上燈,攤開紙筆。墨磨好了,筆拿起來了,卻一個字也寫不出。

窗外的天色越來越暗。終於,第一片雪花飄了下來。

陳浩然擱下筆,走到窗前。

雪越下越大,很快就把院子染成一片白。他看見曹雪芹從對麵屋裏出來,站在雪地裡,仰頭看著天。

雪花落在他的臉上、肩上,他沒有動。

陳浩然也沒有動。

兩個人隔著雪幕,隔著幾百年的光陰,一個在屋裏,一個在屋外,像是兩個世界的人。

可他們明明站在同一個院子裏,看著同一場雪。

遠處又傳來爆竹聲。

陳浩然忽然想起一句話——那是很多年後,曹雪芹寫在書裡的:

“好一似食盡鳥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乾淨。”

他看著雪中那個單薄的身影,忽然想,這場雪,大概就是他記憶裡的第一場白。

也是最後一場。

第二天一早,陳浩然向曹頫告了假,出了織造府的角門。

雪已經停了,路上積了厚厚一層。他踩著雪往巷口走,靴子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走到巷口,他忽然站住了。

巷口停著一輛青布小轎,轎簾掀著,裏麵坐著一個人。

李衛。

“陳先生。”李衛沖他笑了笑,露出那口標誌性的齙牙,“上車吧,今兒的祭灶,本官帶你去個好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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