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煤老闆和兒女的穿越 第431章

作者:賈文俊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28 18:42:53

馬車在夜色中疾馳,車輪碾過官道上的碎石,發出細碎而急促的聲響。

陳文強掀開簾布一角,夜風灌進來,帶著運河邊特有的潮濕腥氣。遠處漕運碼頭的燈火已經縮成豆大的一點,漸漸被黑夜吞沒。他放下簾子,藉著車廂內昏黃的油燈,看向對麵閉目養神的兒子。

陳浩然臉色不太好。自從半個時辰前李衛的親隨把他們父子從床上叫起來,他這臉色就沒緩過來。

“爹,”陳浩然睜開眼,壓低聲音,“李大人這半夜召見,透著邪性。”

陳文強沒吭聲。他何嘗不知道邪性?李衛這人辦事向來雷厲風行,但從不打無準備之仗。今兒下午他們才從江寧回來,屁股還沒坐熱,這大半夜的,親隨敲門敲得跟報喪似的——不對勁。

馬車停在了李衛私宅的後門。

後門開著一條縫,裏頭黑黢黢的,連個燈籠都沒掛。那個親隨跳下車,朝裏頭一擺手,壓低聲音道:“陳爺,請。”

陳文強邁步進去,陳浩然跟在身後。穿過兩進院子,纔看見書房窗紙上透出昏黃的燈光。門一推開,一股濃重的煙味兒撲麵而來,李衛坐在案後,手裏捏著一管旱煙袋,煙鍋裡的火星忽明忽暗。

他沒穿官服,隻一件灰布棉袍,領口敞著,露出裏頭的白布中衣。案上攤著一張輿圖,邊上擱著幾封拆開的信函,還有一疊賬冊模樣的東西。

“坐。”李衛拿煙袋桿指了指下首的兩張椅子。

陳文強坐下,陳浩然卻站著沒動,目光落在案上那疊賬冊上。賬冊的封麵糊著藍布,邊角磨損得厲害,像是被人翻閱過無數次。

李衛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忽然笑了一聲:“陳家大郎,認得這是什麼東西?”

陳浩然心頭一跳,麵上卻不動聲色:“回大人,草民不認得。”

“不認得?”李衛把煙袋往案沿上磕了磕,煙灰簌簌落下,“你方纔那眼神,分明是認得的。”

陳文強心裏咯噔一下,剛要開口打圓場,陳浩然卻已經上前一步,躬身道:“大人恕罪,草民隻是見那賬冊的裝幀,像是商鋪裡常用的流水賬本。可若真是流水賬,又怎會出現在大人的案頭?所以多看了一眼。”

李衛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哈哈大笑,把煙袋往嘴裏一塞,含糊不清道:“你小子,比你爹還精。”

他笑完了,把煙袋往旁邊一擱,臉色倏地沉下來,手指點在輿圖上:“兩淮鹽運使司衙門的賬,被人做了手腳。”

陳文強腦子轉得飛快。兩淮鹽政,天下第一肥缺,也是天下第一是非窩子。康熙爺在時,幾任鹽政都栽在這上頭,雍正爺登基後更是下了死手整頓,沒想到還是出了事。

“李大人,”陳文強斟酌著開口,“這鹽政上的事,按說輪不到咱們……”

“輪不到?”李衛冷笑一聲,“老子是浙江巡撫,這鹽梟都跑到老子的地盤上撒野來了,你說輪不輪得到?”

他站起來,揹著手在屋裏踱步,腳步重重地踩在青磚上:“三個月前,杭州府抓到一夥私鹽販子,本來以為是小打小鬧,一審才知道,背後有人。順藤摸瓜摸到揚州,摸到兩淮鹽運使司衙門,摸到——”他頓了頓,手指重重一點,“漕幫。”

陳浩然垂著眼,心跳如鼓。漕幫。這兩個字在康熙末年就已經成了朝廷的心腹大患,明麵上是運糧的船幫,暗地裏私鹽、走私、包攬詞訟,什麼賺錢幹什麼。雍正爺登基後,李衛幾次想對漕幫動手,都因為證據不足,投鼠忌器。

“鹽運使司的賬對不上,”李衛走回案前,拿起那疊賬冊往桌上一摔,“明麵上的虧空是三十萬兩,可照這賬上的貓膩,至少翻三倍。漕幫幫鹽梟運私鹽,鹽梟分潤給漕幫,漕幫再往上喂——喂誰?喂鹽運使司衙門裏頭的人,喂揚州的官,喂京城裏那些吃著鹽稅卻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大人物!”

他一掌拍在案上,茶碗跳起來,茶水濺了一桌:“老子要查,可老子手裏沒有能辦事的人。官麵上的,一出動就走漏風聲;私下裏的——”他看向陳文強,“陳爺,你是煤黑子出身,辦事利索,嘴巴嚴實。這趟活兒,隻有你能接。”

陳文強沉默了一瞬:“李大人要我們父子做什麼?”

“去揚州,”李衛一字一頓,“把這賬本上對不上的地方,給我查清楚。尤其是——漕幫揚州分舵的舵主,顧四。”

從李府出來,天已經矇矇亮了。

陳浩然跟在父親身後,腳步發飄。他知道歷史的走向,知道李衛最後確實扳倒了漕幫,可那是幾年後的事,中間的過程史書上隻寥寥數語。現在他要親身踏進這灘渾水裏,一個不小心,就是萬劫不復。

“浩然。”陳文強忽然停下腳步。

陳浩然抬頭,看見父親站在晨曦裡,臉上的皺紋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深。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陳文強卻先開了口:

“你回去,收拾東西,帶著你妹妹去杭州。”

陳浩然一愣:“爹?”

“這趟活兒,我一個人去。”陳文強轉過身,背對著他,聲音平靜,“李大人要的是能辦事的人,我一個就夠了。你們兄妹倆在杭州等著,萬一……萬一有個閃失,你們還能照應陳樂天那邊。”

陳浩然站在原地,看著父親的背影。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後,自己在史書上讀到李衛的事蹟時,曾經想過:那些跟在李衛身邊辦事的人,最後都去了哪裏?史書上沒有記載,他們隻是歷史的註腳,是成功者背後的影子,成了,無名;敗了,無聲。

可他沒想到,有一天,自己的父親會成為這樣的影子。

“爹,”他開口,聲音比自己預想的穩,“我跟你去。”

陳文強轉過身,眉頭擰起來。

“我不是逞能,”陳浩然迎著他的目光,“我是說,咱們一起去,才更安全。您一個人去,萬一出了事,連個報信的人都沒有。而且——”他頓了頓,“顧四這個人,我知道一些。”

陳文強的眉頭擰得更緊:“你怎麼知道?”

陳浩然沉默了。他不能說自己在史書上讀到過顧四這個名字,隻是作為李衛案卷中的一個註腳,寥寥幾筆:漕幫揚州舵主顧四,為李衛所擒,伏法。至於怎麼擒的,史書上沒寫。

“我聽漕運上的老人提過,”他編了個理由,“顧四這人,貪財,好色,但極重麵子。他在揚州城外有個外室,養在外頭,他老婆不知道。每個月十五,他都要去那外室處過夜。”

陳文強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笑容裏帶著幾分複雜:“行,你爹白擔心了。你小子肚子裏,裝的儘是些有用的東西。”

他轉過身,大步往前走:“那就都去!正好讓李大人看看,陳家不隻有煤黑子,還有你這樣的——你這樣的——”

他想不出合適的詞。

陳浩然跟在後麵,輕聲道:“軍師。”

陳文強腳步一頓,回頭看他。

“您說過的,”陳浩然笑了笑,“煤黑子在前頭拚命,軍師在後頭出主意。您衝鋒陷陣,我給您當軍師。”

三日後,揚州城外,甘泉鎮。

鎮子不大,一條主街從頭走到尾不過一炷香的工夫,可街上人來人往,熱鬧得不像個鎮子,倒像個縮小的揚州城。往來的多是漕運上的漢子,短褐草鞋,肩上扛著纖板,腰間別著酒葫蘆,說話粗聲大氣,笑起來整條街都能聽見。

陳浩然坐在茶棚裡,看著街對麵那家掛著“顧記雜貨”招牌的鋪子。

鋪麵不大,賣些針頭線腦、油鹽醬醋,看著普普通通。可陳浩然盯了三天,發現這鋪子有個古怪:每天下午申時三刻,總有一頂青布小轎從鋪子後門抬出來,往鎮子東頭去。轎子遮得嚴嚴實實,可抬轎的是兩個精壯的漢子,走路帶風,一看就是練家子。

今天正是十五。

陳浩然喝完最後一口茶,站起身,往鎮子東頭走去。穿過兩條巷子,眼前豁然開朗——一片竹林掩映著幾間青磚瓦房,門口蹲著兩個石獅子,看著不起眼,可那門檻、那窗欞上的雕花,沒幾百兩銀子下不來。

他在竹林外頭站了片刻,裏頭隱隱傳來絲竹之聲,還有女人的笑聲。

陳浩然轉身往回走,腳步比來時快了幾分。

回到鎮上,陳文強正坐在另一家酒館裏,麵前擺著一碟花生米,一壺酒,看著像是在等人。陳浩然在他對麵坐下,壓低了聲音:

“地方對了。人也在。”

陳文強嚼著花生米,目光落在那邊的“顧記雜貨”上。鋪子門口,一個穿綢衫的中年人正揹著手站著,看似在看街景,可那雙眼睛,時不時往巷子口瞄一眼。

“漕幫的人,”陳文強低聲道,“在等顧四回來。”

陳浩然心頭一動:“爹,你說他們知不知道咱們來了?”

陳文強往嘴裏扔了顆花生米,嚼得咯嘣響:“知道不知道,今晚就見分曉。”

夜色漸漸深了。

鎮子上的店鋪陸續打烊,街上行人越來越少。那頂青布小轎從東頭回來,悄無聲息地抬進“顧記雜貨”的後門。沒多久,鋪子裏的燈也熄了,隻剩下門口一盞氣死風燈,在夜風裏晃悠。

陳浩然和陳文強窩在鎮外一間破廟裏,盯著遠處鎮子上的燈火。三更時分,鎮子徹底黑透了,隻有偶爾幾聲狗叫,在夜風裏飄蕩。

“差不多了。”陳文強站起身,從懷裏摸出一把短刀,別在腰後。

陳浩然也跟著站起來,手裏攥著一樣東西——一捲紙,用油紙包著,正是李衛給的那本賬冊的抄本。

“浩然,”陳文強看著他,“這一進去,要是被人堵住了,你就說你是來送賬本的,是顧四的舊識。別的什麼都不知道。”

陳浩然一愣:“爹,那您呢?”

陳文強咧嘴一笑,月光下那笑容有些瘮人:“老子是煤黑子,老子來討債的。”

他轉身,大步走進夜色裡。

陳浩然站在原地,看著父親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李衛找上陳家,不是因為他們有多聰明,有多能幹,而是因為——他們敢。

敢在刀尖上舔血,敢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敢為了一個“信”字,把命豁出去。

他深吸一口氣,攥緊手裏的賬冊,大步跟了上去。

夜色沉沉,甘泉鎮上,那盞氣死風燈在風裏搖晃,發出嘎吱嘎吱的響聲。

忽然,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鎮東頭傳來,緊接著是砸門聲,男人的怒吼,女人的尖叫——

顧記雜貨的大門被人從裏頭撞開,一個黑影踉蹌著衝出來,沒跑幾步,就被身後追上來的人按倒在地。

月光下,那人的臉抬起來,正是顧四。

他瞪大了眼,看著從巷子口慢慢走出來的陳文強,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響,像是一隻被掐住脖子的雞。

“你……你是誰?”

陳文強走到他麵前,蹲下身,從懷裏摸出一張紙,在他眼前晃了晃。

“顧四爺,”他笑了笑,聲音低得隻有兩個人能聽見,“你那個外室,今兒晚上唱的小曲兒挺好聽。隻可惜,她唱的不是《茉莉花》,是——鹽運使司衙門的賬。”

顧四的臉色,瞬間慘白如紙。

遠處,破廟的方向,忽然亮起一點火光。

那是陳浩然點起的火摺子,舉了三下,又滅了兩下。

約定的暗號:得手了。

陳文強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土,對按著顧四的幾個黑影道:“帶走,李大人等著呢。”

夜風裏,那盞氣死風燈還在晃悠,嘎吱嘎吱。

陳浩然站在破廟門口,看著遠處被押著走來的顧四,心跳得厲害。他知道,這隻是開始。

顧四嘴裏能掏出多少東西,那些東西又會牽出什麼人——他不知道。可他隱隱覺得,今夜之後,陳家再也不是那個在京城和江南之間倒騰紫檀木的商賈之家了。

他們踏進了一條河,一條深不見底的河。

河對岸是什麼,他不知道。

可他知道,他們已經沒有回頭路了。

遠處的天際,泛起一絲魚肚白。

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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