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煤老闆和兒女的穿越 第407章

作者:賈文俊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28 18:42:53

康熙五十九年的春天,來得比往年更遲一些。

陳文強站在通州漕運碼頭的青石板上,裹緊了身上那件簇新的灰鼠皮袍,卻仍然覺得河麵上吹來的風冷得浸骨頭。碼頭上的腳夫們光著膀子扛貨,熱氣騰騰的汗珠砸在結了薄冰的石板縫裏,瞬間沒了蹤影。

“陳老爺,您這木料怕是卸不下來了。”

牙行派來領活兒的小把頭劉四縮著脖子,說話時眼珠子往不遠處的茶棚裡溜。那茶棚搭得簡陋,蘆蓆棚子被風吹得呼啦作響,裏麵坐著幾個穿短打的漢子,正圍著炭盆喝茶嗑瓜子。

陳文強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又收回視線,從袖子裏摸出一塊碎銀子,約莫二錢,不動聲色地塞進劉四手裏:“劉頭兒辛苦,勞煩指條明路。”

劉四的指尖在銀子上掂了掂,臉上堆起笑來,卻把銀子又推了回來,壓低聲音道:“陳老爺,您是頭回在通州碼頭走貨吧?這銀子小的不敢拿。實話跟您說,您那二十根紫檀原木,打昨兒晚上就被人盯上了。今兒一早,碼頭上七個扛包的把頭一齊告假,說是家裏老孃病了——您瞧瞧,這滿碼頭哪兒還有能給您扛貨的人?”

陳文強心裏一沉。

二十根紫檀,是他從南京輾轉託人買到的好料,一根就得七八十兩銀子,專門預備著給宮裏一位貴人打傢具用的。原定今兒卸船裝車,運進京城東直門外的庫房,明兒就得讓木作師傅開料。如今貨在船上卸不下來,船老大催著要空船南下,京城那邊還等著用料——一環扣著一環,哪兒都耽誤不起。

“哪位當家?”他問。

劉四嘿嘿一笑,露出半顆黃板牙:“陳老爺是明白人。這通州碼頭,吃漕運這碗飯的,誰不得拜周七爺的山門?七爺說了,新來的客商要走貨,得先講清楚規矩。您要是有空,去茶棚裡坐坐?”

陳文強扭頭看向那蘆蓆棚子。

炭盆邊的幾個漢子已經停了嗑瓜子,正隔著破窗戶往這邊瞅,目光明晃晃的,帶著點貓看老鼠的戲謔。

茶棚裡炭火燒得旺,煙氣嗆人。

陳文強進門時,正中間坐著的那人沒起身,隻抬了抬眼皮。三十來歲年紀,臉皮白凈,下巴上稀稀拉拉幾根鬍子,身上穿著寶藍色杭綢棉袍,領口袖口鑲著貂毛,手指上套著個碧玉扳指——不像是碼頭上扛貨的,倒像是哪家商號的少東家。

“陳老闆?”那人開口,聲音懶洋洋的,“久仰。坐下喝碗茶?”

陳文強沒坐,從懷裏掏出一張名帖,雙手遞過去:“在下陳文強,西城聚源木行的東家。敢問可是周七爺當麵?”

周七沒接名帖,旁邊一個滿臉橫肉的漢子伸手接過去,看了一眼,又遞迴給陳文強。那漢子的手背上青筋暴起,指節粗大,是常年打熬力氣的把式。

“陳老闆好眼力。”周七終於欠了欠身,拿火筷子撥了撥炭盆裡的炭,“坐吧,別站著,顯得我周七不懂待客之道。”

陳文強這纔在條凳上坐下。茶碗推過來,茶湯渾濁,茶葉梗子漂在水麵上,是碼頭腳夫們喝的高末。

“陳老闆的貨,我看了。”周七也不繞彎子,“二十根紫檀,都是南洋上料。這樣的貨,往年一年也進不了通州幾回。陳老闆好大的手筆。”

陳文強拱手:“七爺過譽。小本經營,餬口而已。”

“餬口?”周七笑了,露出一口被煙熏黃的牙齒,“陳老闆這話說得沒意思。能用二十根紫檀餬口的,這京城裏也沒幾家。說吧,這貨打算往哪兒送?”

陳文強頓了頓,道:“東直門外,聚源木行的庫房。”

周七點點頭,拿火筷子在炭盆裡劃拉了幾下:“東直門……那是內城了。進內城的貨,得走朝陽門稅關。陳老闆,稅關上的規矩,您懂不懂?”

陳文強心裏警鈴大作。

他在生意場上混了二十年,聽得出來這話裡的門道。周七這不是在問稅關,這是在問——你拜的是哪座廟,燒的是哪炷香。

“在下初來京城,人地生疏。”他斟酌著道,“正想著要尋個引路人,好好拜拜碼頭。”

周七抬起眼皮,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又把視線移開,落在棚頂的蘆席上。

“拜碼頭?”他慢悠悠地道,“陳老闆,您這話說得晚了。昨兒晚上,您那船進港的時候,就有人找過我。說是南邊來的貨,裏頭有二十根紫檀,一根都別想從通州碼頭上搬走。”

陳文強心裏咯噔一聲。

“七爺,”他沉聲道,“在下初來乍到,若有得罪之處,還請明示。這二十根料,是宮裏一位貴人等著用的,實在耽誤不得。”

周七的眼神終於動了動,像是被“宮裏”兩個字撩了一下。但他很快恢復了那副懶洋洋的模樣,把火筷子往炭盆裡一扔,站起身來。

“陳老闆,您別拿宮裏壓我。這通州碼頭,每年過手的貢品沒有一萬也有八千,宮裏的人我見得多了。”他撣了撣袍子上並不存在的灰,“今兒我把話撂在這兒——這貨,您今兒卸不下來。至於明兒能不能卸,後兒能不能卸,那得看南邊那位的臉色。”

他說完,抬腳就走。滿臉橫肉的漢子跟著起身,臨出門時回頭看了陳文強一眼,那眼神裏帶著點幸災樂禍的意思。

茶棚裡隻剩下陳文強一個人。

他坐在條凳上,盯著麵前那碗渾濁的茶湯,腦子裏飛快地轉著。

南邊那位——是誰?

陳文強在碼頭上耗了一整天。

他找過船老大,船老大隻是嘆氣,說漕運碼頭的規矩惹不起,這船貨再多停一天可以,再多就得加錢。他找過牙行,牙行的掌櫃賠著笑臉打哈哈,說是去跟周七說和,出去轉了一圈回來就說七爺不在家。他託人尋過碼頭上其他幾個小把頭,出的價錢比平日翻了三倍,卻沒有一個人敢接活。

太陽偏西時,他獨自站在碼頭上,看著自己那艘船孤零零地泊在岸邊。二十根紫檀原木,用油布蓋得嚴嚴實實,在夕陽下像二十具沉默的屍體。

“這位爺,借個火。”

陳文強扭頭,看見一個穿青布短褐的漢子不知什麼時候站在旁邊,三十齣頭年紀,臉膛黑紅,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精壯的小臂。手裏捏著一根半尺長的旱煙袋,煙鍋裡的煙絲已經裝好,隻等著點。

陳文強摸出火摺子遞過去。漢子接過,點燃煙絲,深深吸了一口,又把火摺子還回來。

“謝了。”他眯著眼睛看了看那艘船,“您的貨?”

陳文強點頭。

漢子又吸了一口煙,噴出一團白霧,被河麵上的風吹得七零八落。他盯著那團煙霧看了一會兒,忽然說:“周七那個王八蛋,訛了您多少?”

陳文強一愣。

“他沒開價。”他道,“隻說今兒卸不下來。”

漢子嗤笑一聲,拿煙袋鍋子在鞋底上磕了磕:“沒開價,那是還沒摸清您的底細。等他摸清了,就不是卸不卸貨的事兒了——您這船料,少說得值兩千兩。他張口要您五百,您給不給?”

陳文強沉默。

他當然知道這是訛詐,可這年頭,在碼頭上討生活,哪一行沒有訛詐?他隻是沒想到,這訛詐來得這樣快,這樣狠。

“您是南邊來的?”漢子又問。

“山西。”陳文強道,“在京城開了間木行,才半年。”

漢子點點頭,又吸了口煙。夕陽把他的臉映得半明半暗,那雙眼睛卻格外亮,像是見慣了風浪的人特有的那種亮。

“我跟您說個事兒,”他壓低聲音,“周七背後有人。南邊來的一個鹽商,姓年,據說是年羹堯年大將軍的遠房本家,今年開春剛到京城,手伸得長。您這船料,怕是那位年老闆看上了。”

陳文強心頭劇震。

年羹堯的遠房本家——年小刀!

他在南京時聽說過這號人物。年小刀本名年羹武,仗著年羹堯的勢,在江南一帶做鹽茶生意,手麵闊,心也黑,這幾年風頭正勁。沒想到這人竟也來了京城,還把爪子伸到了通州碼頭上。

“多謝指點。”他朝那漢子拱了拱手,“敢問恩公高姓大名?”

漢子擺擺手,把煙袋杆子往腰裏一插:“什麼恩公不恩公的,我就是在碼頭上扛活的,瞧不慣周七那副嘴臉罷了。您要謝我,往後在碼頭上見著,賞碗茶喝就成。”

他說完,轉身就走,幾步就沒入暮色裡。

陳文強站在原地,看著他消失的方向,忽然想起一件事——這人從出現到離開,始終沒說自己的名字,也沒問他姓甚名誰。

碼頭上扛活的,有這樣的人物?

當晚,陳文強沒有回城,在通州找了家客棧住下。

他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裏一直在轉。年小刀盯上他的貨,這事兒不好辦。硬碰硬,他一個開木行的外地商人,碰不過年羹堯的本家;軟著來,年小刀既然敢把手伸到周七這邊,擺明瞭是誌在必得。

天亮時他迷迷糊糊睡過去,夢裏全是二十根紫檀原木被人一根根抬走的畫麵。

再睜眼,是被敲門聲驚醒的。

“陳老爺!陳老爺!”是客棧夥計的聲音,“碼頭上出事了!您快去看看吧!”

陳文強一骨碌爬起來,披上衣服就往外跑。

碼頭上圍了一圈人。他擠進去一看,心裏先是一喜,又是一驚。

喜的是,他的貨——那二十根紫檀原木,正被人一根根從船上卸下來,穩穩噹噹碼在岸邊。

驚的是,卸貨的人不是碼頭上的腳夫,而是二十幾個穿號坎的兵丁。號坎上寫著“漕標”二字,是漕運總督麾下的兵。

“您是貨主?”

陳文強扭頭,看見一個穿青布長袍的中年人站在旁邊,手裏捧著個賬本,麵色和善。

“在下陳文強,敢問大人是——”

“不敢。”那人拱拱手,“在下是漕運總督衙門裏的書辦,姓孫。奉我們大人之命,來給您這船貨清點入賬。”

陳文強愣住了。

漕運總督衙門?那是管著整個京杭大運河漕運的最高衙門,怎麼會管他這點小事?

“孫大人,”他壓低聲音,“敢問……這是怎麼回事?”

孫書辦笑了笑,湊近一步,壓低聲音道:“陳老闆,您這是走大運了。昨兒晚上,我們總督大人府上來了一位貴客,點著名要查通州碼頭的‘規矩’。周七那幾個不長眼的,今兒一早就被人拿到衙門裏去了。至於那位年老闆——”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聽說我們總督大人寫了封信,讓人快馬送到年大將軍府上去了。後頭怎麼著,那就不是我能知道的了。”

陳文強心裏翻江倒海。

漕運總督,那是二品大員。這樣的人物,怎麼會插手他這點小事?那位點著名要查通州碼頭的“貴客”,又是誰?

他正想著,忽然看見人群外站著一個人。

三十齣頭年紀,臉膛黑紅,穿著青布短褐,袖口挽到手肘——正是昨兒傍晚借火的那個漢子。

那漢子見他望過來,咧嘴一笑,抬起手,用煙袋杆子朝他點了點,轉身就走。

陳文強腦子裏轟的一聲響。

他拔腿就追,可人群太密,等他擠出去,那漢子早已沒了蹤影。碼頭上人來人往,船伕的號子聲、腳夫的吆喝聲、小販的叫賣聲混成一片,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

隻有孫書辦的聲音從身後傳來:“陳老闆,您這二十根紫檀,是直接裝車送進城,還是先在通州存兩天?要是存的話,我們衙門裏有專門的庫房,保管萬無一失……”

陳文強慢慢轉過身,看著岸邊那二十根碼得整整齊齊的原木,又看了看孫書辦臉上那團和氣的笑容。

“存兩天吧。”他聽見自己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麻煩大人了。”

他站在原地,河麵上的風吹過來,帶著初春特有的那股又冷又潮的氣息。

那個借火的漢子——不,那個能讓漕運總督連夜辦差的人——究竟是什麼來路?他幫自己解了圍,又為什麼不肯留下姓名?

遠處,通州城的鐘聲響了起來,噹噹當,悠長而沉悶。

陳文強攥緊了袖口裏那個粗糙的火摺子。

他知道,這京城的水,比他想像的深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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