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煤老闆和兒女的穿越 第395章

作者:賈文俊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28 18:42:53

雍正七年六月十九,立秋前一日,金陵城悶得像蒸籠。

陳浩然在曹府西跨院的小屋裏醒來時,後背的汗已經把竹蓆洇濕了一片。他睜著眼躺在榻上,聽著窗外蟬鳴一聲高過一聲,腦子裏還在回放昨夜那個夢——夢裏他站在北京煤廠的賬房,父親陳文強把一遝銀票拍在桌上,說“咱家不怕事”,可轉眼間那銀票就變成了漫天飛舞的紙錢。

他翻身坐起,去摸枕邊的懷錶。

這是去年臘月託人從廣州洋商那裏買的,花了二十八兩銀子。錶盤上的時針指著卯正三刻——清晨六點四十五分。擱現代,這個點他還在跑步。擱雍正七年的江寧織造府,他已經比往常晚起了兩刻鐘。

不對勁。

自從四月裡曹頫被召進京“陛見”,整個曹府就像被人掐住了喉嚨。明麵上一切如常,絲織局照樣開工,庫房照樣進出,可底下那些人——賬房的先生、庫房的管事、門上的小廝——說話聲都低了三度,走路都貼著牆根。陳浩然在曹頫幕中管賬目梳理,最清楚這表麵的平靜底下是什麼:那是溺水者最後的掙紮,水已經沒到下巴頦,隻差最後一口氣。

可昨晚他睡得死沉。

他穿好衣服推開門,院子裏靜得反常。平日裏這個時辰,灑掃的粗使婆子早該嘩啦嘩啦潑水掃地,可今日連個人影都沒有。隻有那棵老槐樹在晨風裏簌簌地掉葉子,落了一地碎金。

“張順。”他喊了一聲。

沒人應。

他往前院走,穿過垂花門,看見賬房的門大敞著。裏頭坐著三個人——兩個是曹府的老賬房先生,一個是他認識的織造局小吏。三個人誰也沒說話,各自埋頭看賬,偶爾翻一頁紙,那聲音在寂靜裡格外刺耳。

陳浩然邁進去,正想開口問今兒是怎麼了,賬房周先生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裏有一種奇怪的東西,像是憐憫,又像是警告,末了隻是點點頭:“陳先生來了。今兒的事兒,都在這案上了。”

陳浩然走到自己那張桌前,桌上放著三本新賬冊、兩封公文,還有一盞已經涼透的茶。

他坐下來,翻開第一本賬冊,目光落在第一行數字上。

午時,日頭毒辣起來。

陳浩然把第三本賬冊翻完,揉了揉眼睛。這幾個月他幫曹府理賬,最大的收穫是學會了用左手打算盤——右手要翻賬,左手打,效率能翻倍。父親陳文強要是看見,肯定得說“咱老陳家的算盤本事,到底讓你小子用在正經地方了”。

正經地方。

他低頭看著眼前的賬冊,苦笑。

曹府的賬目,他越理越清楚兩件事:第一,曹家虧空比明麵上多出至少三成,很多窟窿被用各種手法填在往來賬裡,外人看不出來,可一旦朝廷派人來查,三天就能查個底掉;第二,這些賬目裡有一部分——特別是涉及宮廷貢品的採購——明顯有人動了手腳,做得很隱蔽,但經不住推敲。

他想起今年三月,曹頫從京城回來那天的臉色。那個養尊處優慣了的織造郎中,那天下馬車時腿都在抖,扶著門子走了十幾步才穩住。事後聽門房老吳說,萬歲爺在乾清宮召見,也沒罵,也沒打賞,就問了問江寧織造局的差事,末了說了句“你父親當日辦事勤謹,朕還記得”。

就這麼一句話。

陳浩然當時聽完,後背發涼。他在現代讀過《紅樓夢》,知道曹家是怎麼敗的——不是一下子敗,是先有了一道縫,然後那道縫越裂越大,最後轟然倒塌。他爹陳文強來信說,京城那邊打聽來的訊息,李衛那邊有人透口風,說萬歲爺今年秋天可能要派禦史南下,查幾處織造局的賬。

秋天。

現在已經是六月十九了。

門外忽然有人跑動的聲音,腳步急促。陳浩然抬起頭,看見一個小廝滿頭大汗衝進賬房,衝著周先生喊:“周先生!周先生!不好了!池子裏——池子裏撈上來一個人!”

周先生手裏的筆啪地掉在賬冊上。

淹死的是個二十來歲的年輕男子,穿著青布長衫,臉泡得發脹,被人抬到花園的假山石旁。

陳浩然擠在人群裡看了一眼,胃裏一陣翻湧。他見過死人,在現代見過,在穿越後的礦上也見過,可這種死法不一樣——那人的手指甲裡全是泥,抓撓過的痕跡,像是拚命想扒住什麼沒扒住。

“誰認得?”曹府的大管家曹福站在人堆中間,臉色鐵青。

沒人吭聲。

“我問誰認得!”

一個粗使婆子怯生生地舉手:“回管家,這……這是西邊賬房打雜的,姓鄭,叫鄭三,來府上不到兩個月。”

陳浩然心裏咯噔一下。

西邊賬房。打雜。鄭三。

他見過這個人。一個月前,這人來給他送過一回茶水,進門時東張西望,眼神不對。他當時留了個心眼,等那人走後翻了翻桌上的賬冊,看有沒有被動過。賬冊沒動,可放在抽屜裡的一張紙條沒了——那張紙條上記著他自己梳理的幾筆可疑賬目的編號。

後來他以為是記錯了,沒當回事。

現在鄭三死了。

“撈上來的時候,身上可有什麼物件?”曹福問。

兩個撈人的家丁搖頭:“沒有。懷裏、袖子裏都掏過了,啥也沒有。”

陳浩然擠上前一步,蹲下來看鄭三的手。腫脹發白的十指,指甲縫裏是淤泥。他翻過那人的右手,指甲縫裏除了淤泥,還有一點黑紅色的東西。

不是泥。是墨。

他抬頭,正對上曹福的目光。這個在曹府當了二十多年差的老管家,眼睛像兩把刀子。

“陳先生,”曹福慢吞吞開口,“看出什麼來了?”

陳浩然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指甲裡有墨。要麼是臨死前寫過字,要麼是被人按在墨汁裡摁死的。”

人群裡響起一陣倒抽氣的聲音。

曹福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陳先生好眼力。府上的賬,理得怎麼樣了?”

“理完了。”

“那好。今兒晚些時候,我派人去取。”曹福轉過身,衝著人群揮手,“散了散了!把人抬到後頭,報官!”

人群散去。陳浩然站在原地,看著鄭三的屍體被抬走。陽光白晃晃地照下來,假山石的影子縮成小小一團。

他忽然想抽根煙。

黃昏時分,陳浩然回到自己屋裏,關上門,從床底下摸出一個包袱。

包袱裡是一個木匣子。開啟匣子,裏麵是一疊紙——他這幾個月在曹府記錄的賬目副本、往來信件摘要,還有他自己畫的幾張關係圖。其中最重要的,是那幾筆可疑賬目的編號和來龍去脈,他另用一張紙謄抄了,塞在匣子最底下。

他把那張紙抽出來,就著視窗的餘暉又看了一遍。

第一筆:雍正六年八月,採買“上用”雲錦原料,銀三千兩,實際入庫不足五成。

第二筆:雍正六年十一月,織造局“修繕”支出銀一千二百兩,無工匠具名。

第三筆:雍正七年二月,“節敬”銀五百兩,送兩江總督署,但兩江那邊沒有回執。

第四筆:……

門外忽然有腳步聲。

他把紙折起來塞進袖子裏,匣子推回床底,站起來。

敲門聲響了三下。

“誰?”

“陳先生,是我。”是曹福的聲音。

陳浩然開啟門。曹福站在門外,身後跟著兩個家丁。暮色裡看不清他的表情,隻看見一雙眼睛在暗影裡閃著光。

“陳先生,有件事要麻煩你。”曹福說。

“您說。”

“府上丟了點東西,想在先生屋裏看看。”

陳浩然心往下沉了沉,麵上不動聲色:“丟了什麼?”

“幾本舊賬冊。”曹福看著他,“先生不介意吧?”

陳浩然側身讓開:“請便。”

兩個家丁進屋,翻箱倒櫃。陳浩然站在門口,餘光掃著曹福。這老狐狸不說話,隻是站在那兒,手指一下一下撚著佛珠。

家丁翻到他床底,把木匣子拖出來。

陳浩然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家丁開啟匣子,翻了翻,抬頭說:“管家,是一些賬目抄本,還有信件。”

曹福走過去,拿起那疊紙,一張一張翻看。翻到最後,抬起頭看著陳浩然:“陳先生,這些賬目,抄下來做什麼?”

陳浩然早想好了說辭:“我父親在京城的生意,想找個穩妥的商路。曹府的賬目,是最好的參考。”

“哦?”曹福笑了,“陳先生倒是個孝順兒子。”

他把那疊紙放回匣子裏,蓋上蓋子,遞給陳浩然。

“收好了。這些賬,外頭的人看見了,不好。”

陳浩然接過匣子,心裏鬆了口氣。可這口氣還沒鬆到底,曹福下一句話就把他釘在了原地:

“鄭三死前,最後見的人是陳先生。有人看見他從這屋裏出來,那天是五月廿八。”

五月廿八。

陳浩然腦子裏飛快地轉——五月廿八,是鄭三來送茶水的那天。他送完茶水就走了,怎麼成了“最後見麵”?

“我隻是讓他送過一回茶。”陳浩然說,“送了就走。”

“送了就走?”曹福撚著佛珠,慢悠悠地說,“可有人看見,他在先生屋裏待了有小半個時辰。”

陳浩然心裏一凜。

這是栽贓。

可他不能慌。一晃就全完了。

“那人是看差了。”他說,“一盞茶的功夫,撐死了一刻鐘。”

曹福看著他,看了很久。久到天完全黑下來,久到兩個家丁點上了燈籠。

最後,曹福笑了。

“陳先生是明白人。明白人,該知道什麼時候該走,什麼時候該留。”他轉過身,往院子外走,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對了,織造大人從京裡來信了,說月底回來。先生要是得空,去碼頭上接一接。”

腳步聲消失在黑暗裏。

陳浩然站在門口,風吹過來,後背涼颼颼的。他這才發現,汗已經把衣裳濕透了。

夜深了。

陳浩然沒有點燈,就那麼坐在黑暗裏,把這一天發生的事從頭到尾想了一遍。

鄭三死了。死在池子裏,指甲裡有墨。死之前,有人看見他在自己屋裏待了“小半個時辰”。

那幾筆可疑賬目,他謄抄了一份,藏在身上。

曹福來搜屋子,什麼都沒搜走,卻留下了一句話——該知道什麼時候該走,什麼時候該留。

這是警告。也是試探。

他摸出袖子裏那張紙,藉著月光展開。那些數字、那些條目,在夜色裡模糊成一片。

如果他是曹福,他會怎麼做?一個外人,在府上理了幾個月的賬,抄了賬目,見過死人,還在被栽贓——這樣的人,留著幹什麼?

他忽然想起父親陳文強上次來信裡的一句話:“京城那邊風聲緊了,你那邊該斷就斷,別猶豫。”

該斷就斷。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曹府的院子,月亮底下,假山、遊廊、花木,都像剪影。這個府邸裡住著一個孩子,那個孩子將來會寫一部書,讓三百年後的人為他流淚。

可那是將來的事。

現在是雍正七年六月十九。一個叫鄭三的打雜死了。幾筆說不清的賬目浮出水麵。織造大人月底回府。而自己,一個從三百年後穿越而來的賬房先生,正站在風暴眼的正中心。

遠處忽然傳來一聲悶響,像是重物落水。

陳浩然猛地推開窗,豎起耳朵聽。

夜風裏,隻有蟬鳴,一聲接一聲。

他等了一會兒,沒有再聽到任何聲音。

可他知道,今夜,這府裡一定還有別的事情發生。而他,必須在天亮之前,做出一個決定。

窗外的月亮隱進雲裡。

院子裏,黑得像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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