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煤老闆和兒女的穿越 第394章

作者:賈文俊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28 18:42:53

子時三刻,江寧城萬籟俱寂。

陳浩然在曹府西跨院的小屋內輾轉難眠,窗外忽傳來三短兩長的叩擊聲——這是他與江南陳府商定的緊急聯絡暗號。他翻身下床,推開後窗,一個黑影遞進一個油布包裹,隨即消失在夜色中。

拆開層層包裹,內裡是一封陳文強親筆信和幾張謄抄整齊的公文抄本。

“吾兒浩然如晤:京城風雲突變,李衛門下密報,聖意已決徹查江南織造歷年虧空。都察院已遣幹員微服南下,不日抵寧。此事牽連甚廣,凡與曹府過從甚密者皆在嫌疑之列。汝須萬分謹慎,速與樂天、巧芸商議脫身之計。切切。”

陳浩然的手微微發顫。儘管早有心理準備,但當歷史的巨輪真的碾到眼前,那種壓迫感仍讓他幾乎窒息。

他點燃蠟燭,細看那些公文抄本。上麵詳細記錄了戶部覈查出的江寧織造府歷年虧空數額——三十七萬兩白銀。這個數字在康雍年間或許還能周旋,但在如今這位最恨貪腐、最重錢糧的雍正皇帝眼中,足以讓曹家萬劫不復。

更讓陳浩然心驚的是抄本上的一行硃批小字:“織造曹頫,行為不端,織造款項虧空甚多,朕屢次施恩寬限,然伊毫不知感激,反倒懷怨望之心。”這正是歷史上曹頫被革職抄家的直接導火索。

窗紙已泛青白,陳浩然仍呆坐桌前。他想起這幾月來在曹府的所見所聞——那個聰慧過人的孩童曹沾(他幾乎可以確定這就是未來的曹雪芹),那部正在醞釀的《石頭記》雛形,那些抄錄在紙片上的詩詞草稿,那些關於“元妃省親”的零星構想……這一切,都將隨著曹家的覆滅而灰飛煙滅嗎?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打斷他的沉思。門外傳來小廝的聲音:“陳師爺,曹大人有請,說是有要事相商。”

陳浩然心中咯噔一下。天還沒亮,曹頫突然召見,莫非他也察覺到了什麼?

曹頫的書房內,燭火通明。

這位江寧織造神情憔悴,眼窩深陷,見陳浩然進來,勉強擠出一絲笑:“浩然來了,坐。”

陳浩然依言落座,餘光瞥見案上攤著幾封信函,筆跡各不相同。

“你在府中這些時日,辦事勤謹,條理分明,我心甚慰。”曹頫斟詞酌句,“今日請你來,是想問你一件事——若有一日,我這織造府遭遇變故,你可願隨我同擔風雨?”

這話問得直接,陳浩然後背瞬間沁出冷汗。他深吸一口氣,盡量平穩道:“大人何出此言?織造府乃天子近臣,聖眷正隆,何來變故一說?”

曹頫苦笑,將案上一封信推到他麵前:“這是京中密友的來信,你自己看吧。”

信上字跡潦草,顯然寫得倉促。內容與陳文強所報大致相同——戶部已核清虧空數額,都察院正在選派幹員南下。不同的是,這封信還透露了一個更驚人的訊息:有人告發曹頫曾為“八王爺”私藏財物,此事若查實,便是結黨之罪,比虧空更重十倍。

“結黨”二字,在雍正朝意味著什麼,陳浩然再清楚不過。年羹堯、隆科多的下場,天下人都看在眼裏。

“大人……”陳浩然聲音發澀,“此事可有轉圜餘地?”

曹頫搖頭,目光望向窗外漸亮的天色:“我曹家在江南六十年,歷經三朝,接駕四次,銀子如流水般花出去。如今新君登基,要整頓吏治,要追繳虧空,要清算舊賬……這些都是明麵上的。真正要命的,是有人說我們曹家是‘八爺黨’。”

他忽然轉頭,直視陳浩然:“浩然,你是個聰明人,來我府上這些日子,從未多問一句不該問的,也從不與府中女眷僕從私下往來。我知你心中有丘壑。今日我隻問你一句——若我讓你走,你可有去處?”

陳浩然心頭劇震。曹頫這是在給自己留後路,也是在試探自己的忠誠。

他站起身,鄭重一揖:“大人待我以誠,我自當以誠報之。若大人不棄,浩然願盡綿薄之力,為大人分憂。”

曹頫眼中閃過一絲欣慰,隨即又黯淡下去:“你有此心,我已感激。但我曹家的事,不是一人之力能挽回的。你若真想幫我,就替我做一件事。”

他從袖中取出一個布包,鄭重放在陳浩然麵前:“這裏有我手書三封、賬冊兩本,還有一些零散文稿。若真有不測,你設法將這些帶出去,尋一個可靠之處妥善儲存。尤其是這些文稿……”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悠遠:“那是我家那孩子胡亂寫的,說是要編一個什麼故事。我看他寫得癡迷,雖說不務正業,卻也難得他有這份心。若曹家真沒了,這些東西若還能留存於世,也算……也算一點念想吧。”

陳浩然雙手接過布包,指尖觸碰到那粗糙布料時,幾乎顫抖起來。他知道這是什麼——這包裡,很可能裝著《石頭記》最初的手稿,裝著中國文學史上最偉大作品之一的胚胎。

歷史的重擔,就這樣猝不及防地落在了他的肩上。

從曹府出來時,天已大亮。陳浩然懷揣布包,心神恍惚地走在江寧街頭。他需要立刻聯絡陳樂天和陳巧芸,商議對策。

拐過文津橋,忽聽身後有人喚他:“浩然兄!”

回頭一看,竟是數月未見的陳樂天。他一身商人打扮,身後跟著兩個挑擔的夥計,顯然是來城裏辦貨的。

兩人目光交匯,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凝重。陳樂天低聲道:“借一步說話。”

二人走進路邊一家茶館,要了個雅間。陳浩然剛坐下,陳樂天便壓低聲音道:“文強叔的信你收到了?”

陳浩然點頭:“淩晨收到的。剛才曹頫又找我密談,他已知道訊息了。”

陳樂天眉頭緊鎖:“情況比信上說的更糟。我這幾日在城中打探,已發現有陌生麵孔在打聽與曹府往來的商戶。我們陳家的煤號雖不在江寧,但巧芸的‘芸音雅舍’在金陵城內,收的弟子又多是官宦之女,隻怕早已被人盯上。”

陳浩然心中一緊:“巧芸那邊如何?”

“她倒沉得住氣。”陳樂天苦笑,“昨夜我見她,她說‘既來之則安之,我們問心無愧,怕什麼’。但這事不是問心無愧就能過去的。雍正朝的文字獄,你比我清楚。”

陳浩然沉默。他當然清楚。在這個時代,“莫須有”三個字,足以讓無數人頭落地。

“樂天,”他忽然開口,“如果……我是說如果,我們必須立刻撤出江寧,切斷與曹家的一切明麵往來,你那些剛開啟的局麵,巧芸剛辦起來的樂坊,都要暫時放棄,你捨得嗎?”

陳樂天愣了愣,隨即笑了,笑得有些苦澀:“浩然,你這是在考我?我陳樂天好歹也是二十一世紀來的,難道連‘留得青山在’的道理都不懂?生意可以再做,名聲可以再掙,命隻有一條。更何況……”

他壓低聲音:“我們還有更大的事要做。你懷裏揣的是什麼?”

陳浩然下意識捂住衣襟:“你怎麼知道?”

“猜的。”陳樂天目光炯炯,“曹頫若真托你什麼東西,必是至關重要的。是不是與《紅樓夢》有關?”

陳浩然緩緩點頭,將布包取出,讓陳樂天看了一眼。

陳樂天眼中閃過複雜的情緒——敬畏、激動、還有深深的憂慮。他伸手按在布包上,鄭重道:“浩然,這東西比我們所有人的命都重要。你一定要把它安全送出去。”

“可怎麼送?”陳浩然苦笑,“城門盤查日嚴,路上關卡重重,我一個曹府師爺,若被搜出這些東西,當場就得下獄。”

陳樂天沉思片刻,忽然眼睛一亮:“我有辦法。巧芸的‘芸音雅舍’後日有一場雅集,請的都是江寧城的名媛貴婦。雅集之後,照例要送每位客人一份‘樂譜手劄’,那是巧芸親手抄錄的新曲譜,裝訂成冊,精美得很。你這些東西,能不能拆開,夾帶進那些手劄裡?”

陳浩然心中一動:“這倒是個辦法。可那些手劄要送給各家夫人小姐,萬一……”

“沒有萬一。”陳樂天斬釘截鐵,“那些夫人小姐,誰會在意手劄裡多幾張紙?就算日後有人發現,也隻會以為是裝訂時混進去的廢稿,誰會想到是曹府流出的東西?而且,東西分散到各家,反而更安全。等風頭過去,我們再想辦法收回來。”

陳浩然思忖片刻,緩緩點頭:“可行。但這事必須巧芸親自做,不能經他人之手。”

“我這就去找她。”陳樂天起身,“你回去後,立刻將這些文稿拆分成若乾份,每份最多三五頁,用宣紙包好。後日卯時,文津橋頭,我派人來接應。”

二人對視一眼,同時伸出手,緊緊握在一起。

“浩然,”陳樂天鄭重道,“這事若成,你就是中國文學史的功臣。若不成……”

“若不成,我們就一起扛。”陳浩然微笑,“反正我們陳家,向來是共進退的。”

兩日後,卯時。

陳浩然將最後一份文稿夾進樂譜手劄,長舒一口氣。這兩日他幾乎不眠不休,將曹頫交付的文稿細細拆分成二十餘份,每份都與陳巧芸送來的空白手劄頁數對應。為了不引人懷疑,他還特意模仿曹沾的筆跡,在一些頁邊加了批註,偽裝成曹家孩子的練筆之作。

窗外傳來三短兩長的叩擊聲——接應的人到了。

陳浩然將裝滿手劄的藤箱拎起,最後看了一眼這間住了數月的小屋。牆角那盞油燈,他加過無數次油;窗前那張書桌,他伏案寫過無數份公文;床頭那本手抄的《石頭記》殘稿,他已能背出大半……

但這些,都該放下了。

他推開門,夜色正濃。一個黑衣人在院牆陰影處沖他招手。

就在此時,前院突然傳來嘈雜人聲,夾雜著馬蹄踏在石板上的脆響。陳浩然心中一凜,拉著黑衣人閃進假山後。

透過假山縫隙,他看見一隊人馬舉著火把衝進曹府,領頭的是個麵白無須的官員,聲音尖細:“都察院奉旨查辦虧空案,曹府上下人等,一律不得外出,聽候訊問!”

完了,還是晚了一步。

陳浩然看向手中的藤箱,冷汗涔涔而下。若這些東西被搜出,不僅他性命難保,還會坐實曹頫私藏文稿的罪名,甚至可能牽連到陳巧芸的“芸音雅舍”。

黑衣人低聲道:“陳爺,跟我走,有條暗道通往後街。”

陳浩然咬牙:“可這箱東西……”

黑衣人伸手接過藤箱:“交給我。陳掌櫃吩咐過,無論如何要護您和這東西周全。您從暗道走,我去引開他們。”

“你……”

“別說了。”黑衣人一笑,“我本就是陳掌櫃從煤窯裡救出來的,這條命早就是陳家的。能替陳家辦這件大事,值了。”

說完,他拎起藤箱,縱身躍出假山,朝著另一個方向狂奔而去。

“站住!”火光中,官兵蜂擁追去。

陳浩然站在原地,渾身顫抖。他聽見遠處傳來打鬥聲,聽見有人慘叫,聽見藤箱落地的悶響,聽見那黑衣人最後喊出的一句話——

“告訴陳掌櫃,我沒辱沒他給的名字!”

然後,一切歸於寂靜。

陳浩然閉上眼,淚水奪眶而出。他不知那人叫什麼名字,隻知道陳樂天給他取名“陳義”。

義字當頭,生死相托。

遠處,官兵的搜捕聲越來越近。陳浩然深吸一口氣,轉身鑽進暗道。黑暗中,他攥緊了懷裏僅存的一小疊文稿——那是黑衣人接藤箱前,他下意識抽出藏起的幾頁。上麵寫著幾行稚嫩卻靈動的字跡:

“滿紙荒唐言,一把辛酸淚。都雲作者癡,誰解其中味。”

陳浩然將這頁紙貼在心口,一步一步,走向黑暗深處。

身後,曹府的火光映紅了半邊天。

那是中國文學史上最璀璨的星火,也是陳家江南夢碎的開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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