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煤老闆和兒女的穿越 第393章

作者:賈文俊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28 18:42:53

江寧的秋天,是從曹家後園那株老槐樹開始的。

陳浩然立在織造府西跨院的廊下,看一片枯葉打著旋兒落在青石板上。秋風穿過雕花窗欞,帶著若有若無的焦糊味——不知是哪個院落在燒落葉,還是某種更不祥的徵兆。

三個月前,他剛踏入這座府邸時,隻覺得雕樑畫棟,氣象森嚴。如今再看,那朱紅的廊柱在斜陽下泛著暗沉的光,像是乾涸的血跡。來往的僕役腳步匆匆,眼神交匯時都帶著某種心照不宣的警惕。

“陳師爺。”

一個小廝躬身跑來,壓低聲音道:“老爺請您去書房。”

陳浩然心頭一緊。曹頫這個時辰召見,從無好事。

他整了整衣袍,穿過兩道月洞門,遠遠便聽見書房裏傳出壓低的爭執聲。一個陌生的嗓音帶著焦灼:“……內務府那邊已經連催三遍,說是皇上要看今年的織造賬冊。咱們那八十萬的虧空,拿什麼填?”

陳浩然腳步一頓。

八十萬。

他知道曹家虧空嚴重,卻沒想到到了這個數目。雍正登基三年,整頓吏治,追繳虧空毫不手軟。前任蘇州織造李煦,正是因虧空被抄家流放的。

“陳師爺來了?”門內曹頫的聲音疲憊而沙啞,“進來吧。”

推門而入,屋裏光線昏暗。曹頫坐在書案後,麵前攤著幾本賬冊,一個中年清客模樣的男子站在一旁,滿臉焦慮。陳浩然認得此人,是曹家的老賬房吳先生。

“浩然,你來看看這個。”曹頫將一本賬冊推過來。

陳浩然接過,翻開,眉頭漸漸擰緊。賬目做得漂亮,收入支出條分縷析,最後的結餘卻是個觸目驚心的數字。更讓他心驚的,是那些備註——某年某月,進獻給當今聖上的壽禮;某年某月,接駕先帝南巡的開銷;某年某月,打點內務府各衙門的使費……

每一筆,都寫著“奉旨”或“遵例”,每一筆,都透著皇恩浩蕩下的暗潮洶湧。

“吳先生做了三十年賬房,”曹頫苦笑,“他說這賬沒法平。我說那就慢慢平,他說不是平不平的事,是……”

“是有人要拿這賬本做文章。”吳先生打斷道,聲音發顫,“老爺,李煦的下場您看見了。咱們曹家,比李家強多少?內務府那些人,盯著這個位置不是一天兩天了。”

陳浩然合上賬冊,抬起頭:“老爺想讓我做什麼?”

曹頫沉默良久,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他們:“皇上登基之初,先帝留下的織造、鹽政、河工,處處都是窟窿。李衛在雲南追繳虧空,抄了十多家;年羹堯在西北,軍費賬目對不上,皇上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因為要用他打仗。如今仗打完了,年羹堯的賬,遲早要算。”

他轉過身,眼神裡有一種陳浩然從未見過的疲憊:“我曹家,三代人在江寧織造這個位置上,接駕四次,花費數以百萬計。這些錢,是先帝默許從織造府庫銀裡挪用的。先帝在時,那是‘體恤老臣’;先帝不在了,那就是‘侵吞公款’。”

陳浩然聽懂了。

這不是賬目問題,是政治問題。曹家的命運,不繫於賬本上的數字,而繫於雍正的態度。賬做得再平,皇上要辦你,總有理由;賬做得再爛,皇上想保你,也能找到說辭。

問題是,雍正想保曹家嗎?

“老爺想讓我做什麼?”他又問了一遍。

曹頫看著他,目光複雜:“你父親的信,我看過了。他說你在北邊幫他管賬,三年沒出過差錯。我想讓你和吳先生一起,把近十年的賬重新理一遍——不是做假賬,是把每一筆錢的來龍去脈,都寫清楚。哪些是奉旨花的,哪些是遵例用的,哪些……是咱們自己貪的。”

最後一句,他說得很輕,卻像一塊石頭壓在陳浩然心上。

“老爺,”吳先生急了,“這賬若是理清楚了,送到內務府,那不就是……”

“就是什麼?”曹頫驟然提高聲音,“就是證據?你以為現在內務府就沒有證據?那些賬冊,他們抄去一查,什麼都清清楚楚。咱們自己理出來,至少還能把話說清楚——這筆錢是先帝讓花的,那筆錢是規矩裡該給的,這幾筆……是我們曹家對不住皇恩,認打認罰。”

他頓了頓,聲音又低下去:“若是皇上還念著先帝的情分,或許……能給曹家留條根。”

陳浩然看著這個中年男人,忽然想起歷史上曹家的結局——抄家,治罪,一敗塗地。眼前這個人,正在試圖用最後的力氣,為家族爭取一線生機。可他不知道的是,無論他怎麼做,那個結局都已經寫定了。

因為陳浩然知道。

“好。”他聽見自己的聲音,“我儘力。”

從書房出來,天色已暗。秋風更涼了,吹得廊下的燈籠搖搖晃晃。陳浩然走在回自己住處的路上,腦子裏亂糟糟的。

他知道曹家要出事。他模糊記得,曹頫被革職抄家,好像就是雍正五六年的事。現在是雍正三年秋,也就是說,最多還有兩年。

兩年。

他能做什麼?提醒曹頫?怎麼提醒?說“老爺我來自未來,知道你們家要完蛋”?曹頫要麼當他瘋了,要麼當他是妖孽。

抽身而退?父親的信裡說得很清楚——他們陳家在江南的生意,已經和曹家有了千絲萬縷的聯絡。紫檀木料優先供給織造府,陳巧芸的“芸音雅舍”裡有一半學生是曹家親眷,就連陳樂天最近談的一筆大生意,中間人都是曹頫的連襟。

切割?來不及了。

那……

“陳師爺!”

一個小丫鬟從月亮門後探出頭,看見他,眼睛一亮:“可算找著您了!芸姑娘那邊來人了,說是要緊事,讓您趕緊去一趟。”

陳巧芸?陳浩然心頭一跳。妹妹這個時候派人來找他,莫非出了什麼事?

他加快腳步,跟著小丫鬟穿過兩道院落,來到織造府後門。門外停著一輛青布小馬車,車夫是個眼熟的漢子,是陳家在江南的夥計。

“二爺,”那漢子壓低聲音,“芸姑娘讓我給您帶句話:北方來信,急。”

陳浩然上了車,馬車轔轔駛過石板路,朝著秦淮河方向而去。他靠在車壁上,閉上眼睛,腦子裏卻一刻也停不下來。

北方來信。

是父親。還是大哥?

信裡會說什麼?是生意上的事,還是……

他忽然想起父親上一封信裡的叮囑:“你在曹府,多看少說,凡事留三分餘地。若見勢頭不對,及早抽身,保全自己要緊。咱們家別的不求,隻求平安。”

平安。

在那個時代,這兩個字有多難,他越來越清楚了。

馬車在“芸音雅舍”後門停下。陳浩然跳下車,熟門熟路地穿過小院,進了二樓的一間雅室。

陳巧芸正坐在窗前,手裏拿著一封信,眉頭緊鎖。聽見腳步聲,她抬起頭,臉上露出一絲笑意,但那笑意沒到眼底就散了。

“二哥,你來了。”

“什麼事?”陳浩然在她對麵坐下。

陳巧芸把信遞過來:“父親的信。還有……一封是夾在父親信裡的,從李衛衙門裏轉出來的。”

陳浩然接過信,先看父親的。信不長,字跡潦草,顯然寫得匆忙。大意是北邊的煤爐生意遇到麻煩,有炭商勾結衙門裏的人,告他們“與民爭利”。官司正在打,李衛那邊有人遞了話,說是能幫上忙,但需要打點。最後是叮囑他們兄妹在江南小心行事,尤其不要和曹家走得太近。

“李衛衙門裏轉出來的?”陳浩然看向另一封信。

“嗯。”陳巧芸壓低聲音,“是李衛的一個幕僚寫的,說是看在同鄉份上,給咱們透個風——朝廷最近在查各省織造的賬,江寧織造是重中之重。有人已經遞了摺子,參曹家‘虧空巨額,奢靡無度’。”

陳浩然心頭一沉。

果然來了。

他拆開那封信,快速瀏覽。信裡寫得更詳細:參奏曹頫的人,是內務府的一個郎中,姓錢。此人是八爺府上舊人的親戚,去年才調回內務府。他參曹家的理由,明麵上是虧空,暗地裏卻牽扯到當年的奪嫡之爭——曹家三代接駕,受先帝恩寵,和八爺、十四爺那邊都有過往來。如今八爺被圈禁,十四爺被軟禁,清算的時候到了。

“二哥,”陳巧芸看著他,“咱們怎麼辦?”

陳浩然沉默著,把信摺好,塞進袖子裏。

怎麼辦?

他知道歷史。曹家會倒,但不會死絕。曹雪芹會活下來,寫出一部曠世奇書。可那些細節——誰被流放,誰被砍頭,誰能活下來——他不知道。

他隻知道,此刻站在歷史的岔路口,一個決定,可能就是一家人的生死。

“三妹,”他開口,聲音出奇地平靜,“你這邊怎麼樣?那些學生家裏,最近有沒有什麼動靜?”

陳巧芸愣了愣,隨即明白他的意思:“你是說……”

“打聽一下。”陳浩然道,“那些官眷回家,總會說些有的沒的。誰家最近緊張,誰家有人被叫去問話,誰家和曹家走得近又突然疏遠了……這些資訊,比賬本上的數字有用。”

陳巧芸點頭:“我明白了。”

“還有,”陳浩然站起身,“大哥那邊,讓他暫時別和曹家的人談新生意了。已經談成的,儘快交割,把錢收回來。紫檀木料要是還沒運到,就先扣在碼頭,別進織造府的庫。”

“那曹老爺那邊……”

陳浩然走到窗前,看著秦淮河上的燈火。河裏有畫舫緩緩駛過,絲竹之聲隱隱傳來,一派昇平景象。

誰能想到,這繁華底下,藏著怎樣的暗流?

“曹老爺那邊,”他輕聲道,“我再待一段時間。有些賬,我得幫他理清楚。不是為了救曹家——救不了——是為了讓咱們陳家的痕跡,從那些賬本裡消失。”

陳巧芸站起身,走到他身邊,兄妹倆並肩看著窗外的夜色。

“二哥,”她忽然道,“你說,咱們一家穿越到這雍正朝,到底是為什麼?”

陳浩然沒回答。

他不知道。也許是為了見證,也許是為了參與,也許隻是命運的惡作劇。但有一點他清楚——

他們已經是這時代的一部分了。曹家的興衰,不再是書本上的幾行字,而是身邊的人即將麵臨的命運。他無法改變結局,但至少,可以試著讓結局不那麼殘忍。

“我回去了。”他轉過身,“你這邊,有什麼訊息立刻告訴我。”

“二哥,”陳巧芸叫住他,猶豫了一下,還是說道,“我今天聽一個學生說,她父親前幾天被內務府的人叫去問話,問的是當年曹家接駕時,她父親有沒有經手過一筆銀子。她父親回來後,把自己關在書房裏一整天,第二天就把曹家送的一幅字畫燒了。”

陳浩然腳步一頓。

燒了。

這個詞像一根刺,紮在他心上。

回到織造府,已經快二更天了。陳浩然走在空蕩蕩的廊道上,秋風卷著落葉,發出沙沙的響聲。前方書房裏還亮著燈,曹頫的身影映在窗紙上,一動不動,像是在沉思,又像是在等待。

陳浩然站在院子裏,看著那個身影,忽然想起白天在書房裏,曹頫說過的那句話——

“若是皇上還念著先帝的情分,或許……能給曹家留條根。”

他不知道的是,這條根,不是曹頫自己,不是他那些做官的兒子,而是一個尚在幼齡的孩子,將來會在北京西山的黃葉村,用十年時間,寫下一部書,讓曹家的名字流傳千古。

可那又怎樣呢?

此刻站在秋風裏的曹頫,不知道未來。他隻知道,家族的命運懸於一線,他必須拚盡全力,哪怕隻是多爭取一點點時間。

陳浩然轉身,朝著自己住處走去。

走出幾步,他忽然停住,回頭看了一眼那扇亮著燈的窗。

窗紙上,曹頫的身影動了動,像是在整理什麼東西。然後,那身影拿起一本書,翻開,低下頭,久久不動。

陳浩然忽然想起,前世讀《紅樓夢》時,看到過一句話——

“陋室空堂,當年笏滿床;衰草枯楊,曾為歌舞場。”

此刻的織造府,還是笏滿床的時候。可那衰草枯楊的影子,已經悄悄爬上了牆頭。

他轉身離去,腳步聲被秋風吞沒。

身後,那扇窗裡的燈,一直亮到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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