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花肉與三種醬在鍋中混合,香味兒瞬間彌漫整間屋子,油花炸起,裴相臣差點就聽不清程柚恩的話了。
“愛好?”
“又又寶貝兒,我的愛好是不能隨便告訴別人的。”
“裴相臣,你都叫我寶貝兒了,還說我是別人?”
眼瞧著眼前的小貓又要炸毛了,裴相臣趕緊哄人:“是是是,又又不是別人。”
其實裴相臣說的是實話,不管是喜歡的吃食還是事物,他就算有也不能表露出來。
一是防止被有心人利用了,二是因為裴家家規。
裴家屹立數百年不倒,在教育子嗣上自然有自己的方式方法。
切忌玩物喪誌在裴家祠堂刻著的家規上,位列第一條。
如今裴相臣對任何事都淡漠的性子也由此而來,他喜歡什麽,裴家長輩都會先把那些東西輕而易舉地送到他手上,等他越來越沉溺其中的時候,又親手毀了。
美其名曰,怕他玩物喪誌。
不過,自從他父親五年前離世以後,就沒人管他了。
“能上手幾樣樂器,平時呢會看些書。”裴相臣想得很認真,“偶爾會去馬場跑馬,或者去看拳擊賽。”
“不過,我最喜歡看馬球賽。”
“馬球!”
程柚恩的大腦捕捉到關鍵詞,聲音都跟著激動起來:“裴相臣!我也喜歡馬球!騎馬拳擊我也喜歡!樂器我更是厲害得不得了!”
“我還會滑雪、畫畫、跳舞、攝影、大提琴……”程柚恩細數著自己的愛好。
嗯,她突然覺得自己好像確實挺厲害的。
聽到意料之中的歡喜聲,裴相臣輕笑道:“又又這麽貪心啊,什麽都喜歡。”
“那怎麽了?人不就是靠著那點兒愛好活著了嗎?生活已經夠苦了,就該貪心點兒。”程柚恩關了手機,話說得語重心長。
“裴相臣,我能有這麽多愛好,說明我很幸運。你知道這個世界上有多少人連愛好都不敢有嗎?愛好對很多人來說甚至是遙不可及的事情,有很多人都為了生活放棄了愛好。”
程柚恩很珍惜現在的生活,她很感謝程家的長輩,雖然她不曾經曆過什麽苦難,但她明白,如果沒有生活在象牙塔,她就不會活得這般肆意瀟灑。
“是啊,世界上很多人連愛好都不敢有。”裴相臣肯定道。
他知道眼前的小姑娘菩薩心腸,雖然外表看著張揚至極,實際上內心最是多愁善感,她的手腕上常年戴著一串綠檀一百零八珠手串。
綠檀,有平安吉祥、修行靜心的寓意,有助於辟邪護身、緩解焦慮、修身養性的功效。
這串綠檀是九年前程家老太太為程柚恩去譚拓寺求來的,綠檀已經由最初的黃褐色變成瞭如今的紅棕色了。
“又又,我要下麵條嘍。”
裴相臣簡單的一句話,程柚恩就瞬間整理好心情。
“裴相臣要多煮一點哦,我很餓很餓很餓。”
“好。”
隻是這麵條還沒吃上,一通報喪的電話就打來了。
電話那頭的許隨泱聲音很輕,說話又斷斷續續的,好像不太敢接著往下說:“又又……宋家剛纔打來電話說……說老爺子……怕是不行了。”
程柚恩一愣。
“我知道了,媽媽”她的聲音悶悶的,麵上沒什麽表情,看不出是傷心的樣子。
“宋家還說……宋老爺子想見你最後一麵。”
“我這就回西郊。”
裴相臣端著拌好的麵條放到桌上,拉開椅子坐到程柚恩身旁,雙手把玩著她沒接電話的那隻手。
“先把麵吃了,吃過藥我送你去西郊。”
裴相臣等她接完電話才開口,他鬆開程柚恩的手,又把筷子遞到她手上。
宋家老爺子快不行了這事兒他在來潭州天府之前就知道了,是宋延之告訴他的。
宋延之今天一直待在西郊宋家,就等著宋老爺子咽氣呢。
也不止宋延之,宋家表親多,那一群豺狼虎豹今兒怕是都待在西郊等著呢,等人咽氣了好分一杯羹。
等程柚恩到西郊時,已經是晚上九點了。
一輛黑色國雅伴著夜色緩緩停在宋宅門口,紅旗國雅是裴相臣平時自己開的車。
這車在同齡人麵前略顯老派,這四九城裏估計也隻有裴相臣會開。
“裴相臣,你就別進去了,我自己進去就行了。”程柚恩話說得瀟灑,走得也瀟灑。
裴相臣見人連頭都沒回一下,不由得輕聲抱怨道:“真是個小沒良心的。”
聲音很輕,輕到除了他以外沒有任何人聽到。
——
西郊的住宅多是中式庭院,這裏住的家族最差也是上世紀五十年代起家的。
宋家的宅子就是典型的中式院子,宋家老爺子愛畫如癡,宅子內的外假山比花草還多。
此刻宋家燈火通明,府門大開,門口站著許多傭人等著引前來探望的賓客往屋內走。
“柚恩小姐,您可算是來了!老爺子不肯咽氣兒,就是為了等您呢!”
早就在門口等著的老管家是從年輕時就跟著老爺子的,人老了說話也誇張。
不肯咽氣兒?那她還真成神醫了。
程柚恩來之前磨蹭了好久,原本是不願意來見這最後一麵的,可真來了這兒,心裏還是不舒服的。
拜師學畫十九年,不論中間發生過什麽,終究是不忍心的。
老管家一路引著程柚恩往裏走,口中絮絮叨叨地說著宋老爺子如何如何想念她。
可惜了,最後一麵沒見著。
兩人才走到外廳,屋內一陣陣報喪的喊聲往外傳,隨即響起此起彼伏的哭聲。
原本升起的那一絲不好受被屋內的哭聲掩埋下去,內心重新歸於寧靜,先前跟在程柚恩身旁的老管家早就跑進屋內。
程柚恩站在原地深吸一口氣,她摘下手腕上的綠檀串珠拿在手上把玩,最終還是決定進去看看。
從外廳到裏屋的距離不遠,卻哪兒哪兒都坐著人,或掩麵痛哭或垂首捂胸,還有嘴裏叫喊著大哭的人。
各色的都有,唯獨真心地沒有。
“又又。”
裏屋的門被拉開,一道帶著哽咽的聲音傳來。
下一刻,程柚恩被人抱在懷中。
男人的懷裏浸滿了雪鬆香,程柚恩沒有回應男人的擁抱,也沒掙紮。
手上把玩著的綠檀串珠被她重新戴回手腕。
“周聞序,你還恨嗎?”
“人都死了,不恨了。”
男人說話的聲音很悶,有點兒黏膩,似是剛哭過。
“倫敦的天氣好不好?”
“不好。”
說起來程柚恩與周聞序差不多有五年沒見過麵了。
她不曾踏入倫敦,他也不曾回國。
兩人默契的沒見過麵,都是不想提起過往的傷痛罷了。
周聞序是個孤兒,也是打小就跟著宋老爺子學畫,可以說是被宋老爺子養大的。
程柚恩和周聞序是同一年拜師的,算起來程柚恩還比周聞序大兩個月呢。
是姐姐。
隻是周聞序天賦高,小時候還乖乖叫姐姐的人不知道什麽時候開始就不叫了。
宋老爺子德高望重,在外人眼裏是個大善人,世家裏不可多得的大善人,常年捐款到各個慈善事業。
實際上呢?
因為達不到他心裏的標準,便把兩個六歲的孩子關在地下室,不給吃的隻給些水,一關就是三天的人,算是大善人嗎?
老爺子時常往程家送話說留人住幾天,程家父母念著程柚恩喜歡畫畫,也就答應了。
也正是因為程柚恩還有父母親人,宋老爺子不會真關太久了,差不多了就把人放出來。
可週聞序不同,沒人能給他撐腰,宋老爺子對他最狠,最長時間關過一週。
小時候兩個人不懂,隻以為是自己做得不夠好。
隨著年齡漸長,兩個人倒是想過反抗,可是誰會信呢?
宋家老爺子可是盡人皆知的大善人,怎麽會因為畫不好畫就把兩個幼童關進地下室呢?
何況,求學的機會是程家老爺子為她求來的,各家之間總該體麵些。
事情的轉折發生在兩人十三歲時。
程柚恩與周聞序在宋家打了一架,兩人臉上都掛了彩,程柚恩的下頜處到更是現在還有一道疤。
也因此事,程柚恩纔不再去宋家學畫了。
程柚恩能走,周聞序卻走不了。
直到他十七歲赴往英國求學,才終於逃脫。
程柚恩被宋家老爺子關過八年,周聞序則是十二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