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縛野骨 撿到雨中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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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零幾年的珠城，是粵港澳大灣區一帶發展得最蓬勃的幾座城市之一，用紙醉金迷來形容尚且不足。儘管如此，華袍翻個麵也有虱子，總要允許窮人的存在。\\n\\n二十三歲的季蔓就是窮人中活得最賣力的那一個。\\n\\n她穿著紅裙子剛剛從荔霞區最高檔的一個會所“蘭庭”出來，酒精作用下，她踩著高跟鞋的步伐也搖搖晃晃的。黑色長髮被熱風吹拂得糊了一臉，美得驚心，像是誤闖人世間的豔鬼。\\n\\n多虧她年紀輕輕混社會鍛鍊出來的巧舌如簧，和在大都市最不值得一提的美貌，她今晚給一位豪客推銷出去了幾瓶昂貴得令人咂舌的天價酒水，自然也賺了不少提成。\\n\\n但女人隻走了不足三公裡路，再一拐彎，夜深人靜的新風裡便是藏在珠城繁華腹地的一灘爛泥。\\n\\n新風裡的名字聽著體麵，實際上就是一條一線天街。\\n\\n所謂一線天街，就是站在狹窄的道路上朝天望去，兩側是密密麻麻的舊樓，藍色的天空隻能被擠出一道奢侈的縫隙。\\n\\n住在鴿子籠裡的人是窺探外部世界的鳥，而大多數人都冇有撲棱翅膀飛出去的可能。\\n\\n不知道哪家還冇打烊的小店用劣質音響放著咿咿呀呀的粵語歌，季蔓聽了一耳朵，覺得耳熟。因為太火了，剛一發行便傳遍了大街小巷，連她這種幾乎不關注任何娛樂的人都依稀能哼出幾個調來。\\n\\n好像叫……《喜帖街》，她暈暈乎乎地想起來了這首歌的名字。\\n\\n她不太明白為什麼如此喜慶的歌名，唱出來的東西卻讓人心煩意亂。\\n\\n但無所謂，伴著哀哭的女聲唱腔，季蔓愉悅地數著鈔票。一張紅，一張藍，一張綠……花花綠綠一手，差點要攥不住。\\n\\n雨是這個時候開始下起來的。\\n\\n季蔓抹了把臉上的雨水，樂嗬嗬地把錢塞進隨身的手提包裡。\\n\\n下雨天的新風裡的路很難走，原本乾燥平整的道路會翻起泥巴，還會把人的高跟鞋卡在縫隙裡——季蔓使勁抽了幾下腿，都無濟於事，再一用力，鞋跟輕輕折斷了。\\n\\n些微心疼了一下，她索性把鞋子脫了下來，單手拎在手裡。反正前麵幾百米遠就是她住的握手樓了。\\n\\n“忘掉有過的家……”街口的歌唱到這句的時候，季蔓剛好拐進了握手樓前的更窄的一條巷子裡。\\n\\n她小心翼翼地避開地麵上泛著油光的汙穢，跳房子一般往前墊著腳走。再一抬眼，總是堆得滿滿噹噹的垃圾箱旁邊蜷縮了一個人。\\n\\n流浪漢倒是在這一帶見慣不怪，隻是很少有人會來同樣貧窮的新風裡。大多數人寧可選擇多走一截路，去霞灣區的富人聚集地碰碰運氣。\\n\\n季蔓今天心情不錯，手抖著，從手提包裡的紙幣中搓出一張藍色的十元錢，朝那人走過去。\\n\\n剛想丟進去，她的動作一頓：“你……你的碗呢？”\\n\\n不知道她是不是喝多了眼花，總之，她確實冇有在這個流浪漢的麵前看到任何乞討用的容器。\\n\\n眼前那個流浪漢終於動了動，抬起頭來。\\n\\n絲絲小雨中，季蔓看清了這張麵孔，是一個很清俊的少年。皮膚是在昏暗路燈下都看得出的白，眼睛黑而亮，讓人想到了初生的幼獸。\\n\\n而且年紀不大，應該還是個學生仔。\\n\\n關於這點，季蔓在看到他身上穿的校服和懷裡緊緊抱著的書包之後，更加確定了。\\n\\n她攥著紙幣的指尖還懸在半空中，但看對方冇有接過的意圖，她便把手收了回去，轉而用一種老沉的口吻問道：“這麼大的雨，一個人在外麵，跟家裡人吵架了？”\\n\\n不知怎的，反正季蔓憑直覺認為眼前的這個少年不是流浪漢。雖然年輕的無家可歸的人也很多，但他們大多臟兮兮的，看人也總是帶著一種令人不適的貪婪和打量。\\n\\n她覺得這個少年不像。\\n\\n少年一言不發，目光向下垂了幾分，避開了她的。\\n\\n季蔓擅長與人打交道，但前提是對方得是個能出氣的活物，而並非悶葫蘆。\\n\\n她煩躁地抓了抓頭髮，從包裡翻出來一塊乾癟的麪包。有時候酒喝得多了，胃裡空落落的，總得墊點兒什麼。\\n\\n她把裝著麪包的塑料袋遞過去：“乾淨的，吃飯了嗎？”\\n\\n少年這下終於有了反應，但也冇開口，隻是飛速地接過去麪包，大口大口嚼著，渣子掉了一身也顧不上，像餓了許久冇吃飯似的。\\n\\n季蔓看了兩眼，轉身，繼續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家的方向走。\\n\\n餘光能瞥見少年就蹲在原地，路燈剛好從頭頂照到他的身上。\\n\\n他好像在望向她離去的方向。\\n\\n季蔓確實動了點窮人不該有的惻隱之心。但她不是什麼善人，讓他勉強充饑已是儘力，她總不能還把人帶回她那握手樓巴掌大的屋子裡吧？\\n\\n腳底逐漸沾了泥，紅裙子濕踏踏地貼著她的腿部肌膚，再也隨風飄曳不起來。\\n\\n季蔓走得越來越快。\\n\\n她惡狠狠地想，那個見鬼的小孩最好彆再可憐巴巴地盯著她，她可不是誰都能收留的，當初冇人要她的時候誰又來收留她呢？\\n\\n季蔓不是珠城本地人，或者說，她真正的家離這裡十萬八千裡。那裡又冷又乾，完全冇有珠城的潮熱和濕潤。所以當年輕的她孤苦伶仃來到這裡的時候，她幾乎連語言都不通。她聽不懂本地人的粵普相雜，說難聽點，被人罵了都不知道。\\n\\n一切的一切，都是命，她冇有改變他人命運的義務。\\n\\n轟隆——雷聲過後，雨更大了。像一盆水澆了下來，徹頭徹尾地讓人濕透。\\n\\n季蔓的腳步停在原地。\\n\\n她剛來珠城的時候也趕上了雨季，她跟人擠在一個板房裡，裡麵放了十幾張上下鋪。她睡在最上麵，下雨的時候就會有浸泡過發黴天花板的雨水一滴一滴落下來，把她的被褥全部打濕透。她隻能眼巴巴地盼個天晴，好放出去晾曬。\\n\\n那時候的季蔓就在想，什麼時候她能不再淋雨。\\n\\n季蔓深吸了一口氣，暗罵了一句，轉過身。\\n\\n少年把頭埋在自己的臂彎裡，垃圾桶的蓋子延伸出來了一截，勉強讓他被雨水澆濕得慢一些。\\n\\n然後他就被並不溫柔地推搡了一下。\\n\\n他重新抬起頭，一張極其漂亮的女人麵孔在他瞳孔中放大。\\n\\n季蔓離而複返，為了讓自己在小孩麵前顯得更親切些，她用蹩腳的本地話說道：“喂，呢個衰仔，跟不跟我返屋企？”\\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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