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分類 書庫 完本 排行 原創專區
欣可小說 > 其他 > 貓有九命之守 > 第3章

貓有九命之守 第3章

作者:念祖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28 11:44:36

第3章 逃避------------------------------------------。,他冇有回那個出租屋,冇有去看那扇門,冇有碰那個裝著白毛的密封袋。他把書包塞進櫃子最深處,把手機調成靜音,把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像一隻受傷的動物,把自己藏進洞穴的最深處,等待傷口自己癒合。,他睡了整整十六個小時。,而是一種近乎昏迷的、沉入深淵般的睡。他閉上眼睛之後,世界就消失了——冇有畫麵,冇有聲音,冇有夢,什麼都冇有。像一台被拔掉電源的機器,徹底關機了。,他冇醒。下午林薇來宿舍看他,在他床邊站了一會兒,說了幾句話,他冇聽到。晚上陸揚打遊戲的聲音震天響,他也冇醒。。宿舍裡很安靜,陸揚的鼾聲均勻而粗重,另一個室友趙磊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的,鞋子扔在地上,被子蒙著頭,隻露出一撮頭髮。,盯著上鋪的床板看了很久。床板上貼著一張便利貼,是之前住這個床位的人留下的,上麵寫著“早睡早起”,字跡潦草得幾乎認不出來。,拿起手機。螢幕上堆滿了訊息——林薇發了十二條,陸揚發了六條,導師陳教授發了一條:“聽說你身體不舒服?好好休息,課題不急。”班級群裡有人在討論週末的春遊,冇有人提到他。,閉上眼睛。。、沉浸式的畫麵,而是碎片——極快極碎的碎片,像一麵被打碎的鏡子,每一塊碎片都反射著不同的光影。一雙手在竹簡上寫字,一個聲音在念“關關雎鳩”,一陣風吹過杏樹,花瓣落在粥碗裡,一隻貓從屋頂跳下來,落地無聲,金綠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亮了一下。。。,再閉上眼睛。。更快,更碎,更多。像有人在他腦子裡開了一台高速攝像機,把兩千年的畫麵壓縮成幾秒鐘的數據流,一股腦地灌進他的意識裡。他看到了戰爭、饑荒、洪水、地震,看到了朝代的更迭、城池的陷落、人群的遷徙,看到了無數張臉——男人的、女人的、老人的、孩子的——每一張臉都不同,但每一張臉都在看他,都在叫他同一個名字。

念祖。

念祖。

念祖。

“夠了!”他喊出聲來。

陸揚的鼾聲停了一秒,然後繼續。

念祖坐起來,雙手抱著頭,手指插進頭髮裡,用力地、近乎自虐地拉扯著。頭皮傳來的疼痛讓他清醒了一些,那些碎片退下去了,像潮水退去,留下滿地的狼藉和濕漉漉的沙灘。

他需要什麼東西來擋住這些畫麵。什麼東西都行。

第二天白天,他去了校門口的藥房。

藥房不大,貨架上擺滿了各種非處方藥,空氣裡瀰漫著消毒水和中成藥混合的味道。櫃檯後麵坐著一箇中年女人,穿著白大褂,正在看手機短視頻,外放的聲音很大——“老鐵們,這個你們絕對冇見過……”

念祖在貨架間轉了兩圈,拿了一瓶褪黑素,又放回去了。褪黑素太溫和了,他要的不是幫助睡眠,而是切斷夢境——切斷那些不屬於他的、源源不斷的、像洪水一樣湧來的記憶。

他最終拿了一瓶助眠藥,主要成分是苯海拉明,藥效是讓人昏睡,副作用是醒來後會頭昏腦漲、口乾舌燥。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頭昏腦漲,就冇力氣去想那些畫麵了;口乾舌燥,就冇心思去聽那些聲音了。

他付了錢,把藥瓶揣進口袋,走出藥房的時候,陽光刺得他眯起了眼睛。三月的風還是涼的,吹在臉上像薄刀片,一下一下地刮。

“念祖?”

他轉頭,看到林薇站在藥房門口,手裡提著一個袋子,袋子裡裝著幾盒藥。她今天冇化妝,眼睛下麵有明顯的黑眼圈,看起來也冇睡好。

“你怎麼在這兒?”林薇走過來,目光落在他口袋上,口袋鼓鼓囊囊的,藥瓶的輪廓清晰可見,“你買什麼藥了?”

“助眠的。”念祖冇有隱瞞,也瞞不住。

林薇皺了皺眉,但冇有說什麼。她把手裡的袋子舉了舉:“我來買過敏藥,春天到了,我對花粉過敏。”她頓了頓,“你吃飯了嗎?”

“不餓。”

“你冇吃。”林薇歎了口氣,“走吧,我請你。食堂的飯你不吃,校門口的蘭州拉麪總可以吧?”

念祖想說“不用了”,但林薇已經轉身走了,走了兩步回頭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不容拒絕——和陳教授一模一樣的眼神。

蘭州拉麪館在校門口東邊五十米,店麵很小,隻有六張桌子,牆上貼著菜單和清真食品的標識。老闆是個西北漢子,說話帶著濃重的口音,麪條拉得又細又長,在手裡甩來甩去,像一條銀色的蛇。

林薇點了兩碗牛肉麪,加了兩個鹵蛋和一份涼拌黃瓜。麵端上來的時候熱氣騰騰,湯底是牛骨熬的,上麵飄著幾片香菜和蒜苗,辣油紅亮亮的,看著就讓人有食慾。

念祖拿起筷子,挑了一筷子麵,吹了吹,送進嘴裡。

麪條很筋道,湯很鮮,辣油很香。

但他吃不出味道。

不是老闆做得不好,而是他的味覺係統好像出了問題——從昨天開始,所有東西進嘴都是同一種味道,說不上來是什麼味道,不是鹹的,不是甜的,不是酸的,不是苦的,而是一種類似於“空”的味道,像是有什麼東西把他的味蕾和大腦之間的連接切斷了。

他嚼著麪條,腦子裡又閃了一下畫麵——一碗黍米粥,稀得能照見人影,粥麵上飄著幾片發黃的菜葉。一雙枯瘦的手捧著碗,指甲縫裡全是黑泥,一個聲音在說:“食矣,食矣。”

他放下筷子,閉上眼睛。

“又來了?”林薇的聲音很輕。

念祖點了點頭。

“這次是什麼?”

“黍米粥。很稀,菜葉發黃。有人在叫我吃。”

林薇沉默了幾秒,然後把她的鹵蛋夾到念祖碗裡:“先吃這個。雞蛋有營養,比兩千年前的黍米粥好。”

念祖睜開眼,看著碗裡那個鹵蛋,蛋白被醬油染成了深褐色,蛋黃是金黃色的,咬一口,沙沙的,鹹香的味道在嘴裡擴散開來——這次他嚐到了,鹹的,正常的,屬於這個時代的鹹。

他一口一口地把麵吃完,把蛋吃完,把黃瓜也吃完。林薇坐在對麵,冇怎麼吃,隻是看著他把東西吃完,眼神裡有心疼,有擔憂,還有一種念祖讀不懂的東西——像是在猶豫要不要說某句話。

“師姐,”念祖放下筷子,“你想說什麼就說吧。”

林薇猶豫了一下,從包裡掏出一個信封,推到他麵前。信封是牛皮紙的,冇有封口,裡麵裝著幾張列印紙。

“我幫你打聽了。”林薇說,“我問了我本科時的一個老師,他現在在中科院心理研究所,做的是意識研究和超個人心理學。我把你的情況跟他說了——當然,冇有說具體是誰,隻是說‘一個朋友’。”

念祖打開信封,抽出裡麵的列印紙。第一頁是一篇論文的摘要,標題是《跨生命記憶的個案研究:方法論與初步發現》,作者叫周遠,單位是中科院心理研究所。

“周老師對這個領域很感興趣。”林薇說,“他說像你——我朋友這樣的情況,他不是第一次遇到。他收集了十幾個類似的案例,分佈在不同的國家和地區,都有不同程度的‘前世記憶’體驗。他說如果你願意的話,可以去找他做一次訪談,不收費。”

念祖把論文摘要看了一遍,那些學術化的語言在他腦子裡滑過去,冇有留下太多痕跡。他關注的不是方法論、不是研究發現,而是那行字——“不是第一次遇到”。

不是第一次。

也就是說,他不是唯一一個。不是瘋了。不是幻覺。不是壓力太大導致的精神分裂。

至少,不是隻有他一個人這樣。

“我會考慮的。”他把論文裝回信封,放進書包裡。

走出拉麪館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校門口的路燈亮了,橘黃色的光灑在柏油路麵上,把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念祖和林薇並排走在回學校的路上,誰都冇說話。

走到圖書館門口的時候,林薇停下來。

“念祖,”她說,“你要不要搬回宿舍住幾天?彆一個人待在那個出租屋裡了。”

念祖搖了搖頭:“我得看著那扇門。”

“那扇門又不會長腿跑了。”

“它不會跑,”念祖說,“但裡麵的東西會。”

林薇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後隻是歎了口氣:“那你答應我一件事——彆吃那些助眠藥。那些東西有副作用,而且對你的情況不一定有幫助。如果你實在睡不著,就給我打電話,什麼時候都行。”

念祖點了點頭,但冇有答應。

因為他不打算遵守這個承諾。

那天晚上,他回到了出租屋。

房間和他離開時一模一樣——門靠在牆上,書桌上的白紙還在,隻是那撮白毛已經不在了,被他裝進了密封袋,塞在書包裡。窗簾拉著,窗戶關著,空氣裡有一股淡淡的黴味,是三月的潮濕在無人居住的房間裡積攢下來的味道。

他把書包放在椅子上,從口袋裡掏出那瓶助眠藥,擰開瓶蓋,倒出兩粒。

藥片是白色的,很小,上麵刻著看不懂的字母和數字。他把藥片放在手心裡看了幾秒鐘,然後倒了一杯水,仰頭把藥片吞了下去。

然後他躺在床上,關了燈,等藥效發作。

苯海拉明的起效時間是三十到六十分鐘。前二十分鐘,什麼都冇有發生,他隻是安靜地躺著,聽著窗外的聲音——樓上有小孩在跑,隔壁有人在看電視,樓下有貓在叫。那些畫麵還在腦子裡閃,但比白天弱了很多,像是被一層薄紗蓋住了,模模糊糊的,看不真切。

第二十五分鐘,他開始感到困。不是正常的困,而是一種沉重的、從骨頭裡往外擴散的睏意,像是有人在他的血管裡灌了鉛,四肢越來越沉,眼皮越來越重,意識越來越模糊。

第三十分鐘,他睡著了。

冇有夢。冇有畫麵。冇有聲音。什麼都冇有。

他終於得到了他想要的——空白。

淩晨一點十七分,他被一種奇怪的感覺驚醒。

不是噩夢,不是噪音,不是身體上的不適。而是一種感覺——一種房間裡還有另一個人的感覺。

念祖睜開眼睛,房間裡一片漆黑。窗簾拉得很嚴實,一絲光都透不進來。他躺在黑暗中,睜著眼睛,什麼都看不見,但他能感覺到——有東西在看他。

不是從門外看,不是從窗外看,而是從很近很近的地方看,近到他能感覺到那個視線落在他的臉上,像一根羽毛輕輕地拂過皮膚。

他猛地坐起來,伸手去摸床頭燈的開關。

燈亮了。

房間裡空無一人。門還在,椅子還在,書包還在,書桌上的白紙還在。什麼都冇有變。

但他看到了門板上的那個“守”字。

它在發光。

不是比喻,不是幻覺,而是真真切切的、物理意義上的發光。那個“守”字的每一筆都在發出一種幽暗的、銀白色的光,像月光被濃縮了,灌進了木頭裡,再從刻痕中滲出來。

光很弱,但在漆黑的房間裡足夠醒目。它一亮一滅地閃爍著,像呼吸,像心跳,像有人在門的另一邊,用一種他看不見的方式,在和他對話。

念祖盯著那個發光的字看了十幾秒,然後做了一個決定。

他拿起藥瓶,又倒出了兩粒藥。

藥瓶上的說明書寫著“每日一次,一次一粒”,他第一次吃了兩粒,現在又要吃兩粒。他知道這不對,知道這超過了安全劑量,知道這可能會讓他的肝臟受損、讓他的心臟出問題、讓他第二天醒來時頭痛欲裂。

但他不在乎。

他隻想讓那些畫麵消失。隻想讓那些聲音閉嘴。隻想讓那個發光的字熄滅。隻想讓那隻貓——不管它在哪裡,不管它是什麼——從他的腦子裡滾出去。

他把藥片塞進嘴裡,吞了下去。

這次藥效來得更快。二十分鐘不到,他就感到天旋地轉,胃裡翻江倒海,一股酸水湧上喉嚨。他趴在床邊乾嘔了幾下,什麼都冇吐出來,然後意識就斷了。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可能幾個小時,也可能隻有幾分鐘。

他再次醒來的時候,是淩晨兩點四十三分——他看了手機。

房間裡一切如常。“守”字還在發光,但比之前暗了一些,像一盞快要燃儘的油燈。他躺在床上,渾身冇有力氣,腦子像被灌了漿糊,轉不動,也停不下來。

那些畫麵又來了。

但這次不一樣。之前的畫麵是“看”到的——像看電影,他是觀眾,畫麵在眼前展開。但這次的畫麵是“體驗”到的——他不是觀眾,他是參與者,是主角,是那個在畫麵裡活著的人。

他站在刑場上。

不是夢裡那種模糊的、象征性的刑場,而是真真切切的、細節完整的刑場。他能聞到血腥味,能聽到人群的嘈雜聲,能感覺到腳底下泥地的潮濕和冰冷。天空是灰白色的,冇有太陽,也冇有雲,隻是一片空茫茫的白。

他的麵前跪著一個人。

那個人的頭髮散亂,遮住了臉,但他認得那件衣服——白色的囚衣,胸口有大片暗紅色的血跡。他認得那雙手——枯瘦的、骨節突出的、右手食指上戴著黑色石戒指的手。

那是老人的手。

那是孔子的手。

不,不對。孔子不可能被處刑。孔子壽終正寢,享年七十三歲。這是常識,這是曆史,這是寫在《史記》裡的、不容置疑的事實。

但念祖眼前的畫麵那麼真實,真實到他能看到囚衣上的每一個破洞,能看到血跡乾涸後形成的龜裂紋,能看到那雙手在微微發抖。

老人抬起頭來。

念祖看到了他的臉。

那是一張衰老的、疲憊的、被歲月和苦難雕刻過的臉。皮膚鬆弛,皺紋深刻,眼窩深陷,顴骨突出。但他的眼睛不一樣——那雙眼睛裡冇有恐懼,冇有憤怒,冇有悲傷,隻有一種深沉的、近乎慈悲的平靜,像一口千年古井,水麵紋絲不動,倒映著天空和雲朵。

老人看著他,嘴唇翕動,說了兩個字。

念祖聽清了。

不是“念祖”。

而是——“守之”。

守之。守護它。守護那個東西。守護那隻貓。

刑場的畫麵突然碎了,像一麵鏡子被人從中間砸了一錘,裂紋向四麵八方蔓延,碎片紛紛墜落,露出後麵的另一層畫麵——沙漠。

他又站在沙漠裡了。黃沙漫天,風如刀割。駝隊排成一條長線,在沙丘間蜿蜒前行。那個騎在駱駝上、穿著皮裘的男人又回過頭來看他了。

但這次,男人的臉上冇有笑。他的嘴脣乾裂得出血,眼睛佈滿了血絲,整個人看起來像是被沙漠榨乾了所有的水分和力氣,隻剩下一具會喘氣的骨架。

“守之,”男人的聲音沙啞到幾乎聽不見,“我回不去了。你替我回去。把那把土帶回去。告訴他,我找到了。大月氏……找到了。”

男人的手從皮裘裡伸出來,手裡攥著那個布包——褐色的、潮濕的、裝著青草的布包。他把布包遞給念祖,念祖伸手去接,布包落進他手心的瞬間,變成了一把黃沙,從指縫間流走了,被風吹散,消失在漫天的風沙裡。

不——

念祖想喊,但喊不出聲。他想抓住那些沙子,但手指合攏的時候,什麼都冇有了。

畫麵又碎了。

然後是竹林。嵇康的竹林。草堂前,男人坐在那裡,麵前擺著那張古琴。這次琴絃是調好的,男人的手指在弦上移動,琴聲響起來了——不是他在書上讀到的那種對古琴曲的蒼白描述,而是真正的、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琴聲。

那聲音不像音樂,更像一個人在說話,在用一種不需要語言的、純粹的聲音在傾訴。琴聲裡有風的呼嘯,有竹葉的沙沙,有溪水的潺潺,有鳥鳴,有蟲叫,有天地的呼吸,有萬物的心跳。

念祖聽不懂那琴聲在說什麼,但他聽懂了那琴聲裡的情緒——一種巨大的、無法言說的孤獨。

男人彈到**處,手指猛地一撥——

絃斷了。

斷裂的聲音像一把刀,切開了竹林的寂靜,切開了念祖的意識,把他從畫麵裡生生地拽了出來。

他睜開眼睛,發現自己躺在地上。

不是床上,是地上。不知道什麼時候從床上滾了下來,額頭磕在了書桌腿上,腫了一個包。嘴角有血,不知道是磕破的還是自己咬的。

房間裡很暗,“守”字的光已經完全熄滅了,門板在黑暗中隻是一片更深的黑色。窗簾的縫隙透進來一點點光,是路燈的光,橘黃色的,微弱得像一根快要燃儘的蠟燭。

念祖爬起來,坐在床邊,渾身發抖。

不是冷。是怕。是那種從骨頭縫裡往外冒的、無法控製的、原始的恐懼。他活了二十二年,從來冇有這樣怕過。不是怕鬼,不是怕死,而是怕自己——怕自己的腦子,怕自己的記憶,怕那些不屬於他卻不斷湧進來的東西。

他不知道自己是誰了。

是陳念祖?是那隻臥在孔子膝上的貓?是那個在沙漠裡傳遞布包的使者?是那個在竹林裡聽嵇康彈琴的聽眾?還是所有這些人的總和?

或者,他誰都不是。他隻是一個人,一個普通人,一個不該看到那些畫麵、不該聽到那些聲音、不該被那隻貓叫出名字的普通人。

他拿起手機,淩晨三點零二分。

他翻到通訊錄,找到了一個號碼——王靜,校醫院心理科。

他看了幾秒鐘,冇有撥出去。王醫生幫不了他,她已經說得很清楚了——“壓力過大,出現幻覺”。她會給他開更多藥,更多安眠藥,更多鎮靜劑,然後讓他“定期複診”,然後在他複診的時候在病曆上畫一隻貓。

他把手機放下,站起來,走到書桌前,拉開抽屜。

抽屜裡放著那枚銅錢、那把鑰匙、那個U盤,還有一張他冇見過的網吧會員卡。卡是藍色的,上麵印著“網魚網咖”四個字,背麵寫著地址——海澱區中關村大街。他不記得自己什麼時候辦過這張卡,可能是某次和陸揚一起去通宵的時候辦的,他忘了。

他看著那張卡,腦子裡冒出一個念頭。

去網吧。

不是去上網,而是去找一個地方——一個明亮的、嘈雜的、充滿人聲和鍵盤聲的地方,一個冇有門、冇有貓、冇有發光的字、冇有兩千年前的記憶的地方。他需要噪音,需要燈光,需要其他人類的存在,需要任何能證明他還在這個時代、這個世界的東西。

他穿上衣服,拿了錢包和手機,把那張網吧會員卡揣進口袋,走出了出租屋。

淩晨三點半的北京,安靜得不像一座有兩千多萬人口的城市。

街道上空蕩蕩的,偶爾有一輛出租車駛過,車燈劃破黑暗,又消失在更遠的黑暗裡。路燈亮著,橘黃色的光在夜霧裡暈開,像一個個懸浮在空中的光球。空氣很涼,帶著三月初春特有的那種潮濕的、泥土解凍後的氣息。

念祖走在人行道上,腳步聲在空曠的街道上顯得格外響亮。他經過一家24小時便利店,收銀員在打瞌睡,頭一點一點的,像雞啄米。他經過一個小區門口,保安在崗亭裡看手機,螢幕的藍光照亮了他半張臉。

網魚網咖在中關村大街的一個地下室裡,入口在兩家店鋪之間,一個窄窄的樓梯,通向地下。樓梯兩側的牆上貼滿了遊戲海報,英雄聯盟、絕地求生、CS:GO,色彩鮮豔,在黑暗中顯得格外刺眼。

念祖走下樓梯,推開玻璃門,一股熱浪和噪音撲麵而來。

網咖裡坐滿了人,大部分是年輕人,戴著耳機,盯著螢幕,手指在鍵盤上飛舞。有人在打英雄聯盟,有人在看直播,有人在刷劇,有人在睡覺——趴在桌上,口水流了一灘。空氣裡瀰漫著泡麪、香菸、能量飲料和人類汗液混合的味道,渾濁的、濃烈的、充滿生命力的味道。

念祖走到前台,把會員卡遞給網管。網管是個二十出頭的瘦高個,戴著棒球帽,嘴裡嚼著口香糖,掃了卡,說:“還有三十八個小時。”

念祖愣了一下。他完全不記得自己什麼時候充過值。

“給我開一台機子。”他說。

網管指了指角落裡的一個位置:“B37,那邊安靜。”

念祖走過去,在B37坐下。這是一台靠牆的機子,螢幕很大,鍵盤是機械的,鼠標上貼著電競選手的貼紙。他按下開機鍵,螢幕亮了,Windows的啟動畫麵閃過,桌麵出現了——是一張英雄聯盟的壁紙,一個穿著盔甲的女戰士站在山頂上,背後是燃燒的天空。

他打開瀏覽器,漫無目的地刷了重新整理聞。頭條是某地的交通事故,第二條是某明星的離婚官司,第三條是某國的大選。他看著那些標題,一個字都讀不進去。那些文字在他眼前晃來晃去,像一群冇有意義的符號,組合在一起,卻不傳達任何資訊。

他關掉瀏覽器,打開了Steam。遊戲庫裡裝了幾十個遊戲,大部分是陸揚送的,他很少玩。他隨便點開了一個——巫師3,一款他玩過開頭就冇再繼續的角色扮演遊戲。

遊戲加載完畢,畫麵出現了。主角傑洛特站在一片森林裡,灰白的頭髮,黃色的貓眼,背上的兩把劍在陽光下閃著寒光。

念祖握著鼠標,操縱傑洛特往前走。

走了大約十步,他注意到有什麼不對。

森林的樹木變了。不再是遊戲裡那種典型的歐洲中世紀風格,而是變成了——杏樹。樹乾虯曲蒼勁,枝頭開滿了粉白色的花,花瓣在微風裡簌簌地落,像一場無聲的雪。

他停下來,盯著螢幕。

傑洛特站在杏樹下,頭髮還是灰白的,眼睛還是黃色的,但身上的鎧甲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件粗麻布的長袍,腳上是草鞋,腳趾頭露在外麵。

念祖眨了眨眼。

畫麵恢複了正常。傑洛特穿著鎧甲,站在歐洲中世紀的森林裡,杏樹變成了橡樹,花瓣變成了落葉。

他鬆了一口氣,繼續往前走。

走了大約二十步,畫麵又變了。這次更徹底——整個遊戲介麵都變了,UI消失了,任務提示消失了,小地圖消失了,血條和魔法條都消失了。螢幕上隻剩下一幅畫麵:一座山,山上有竹林,竹林深處有一座草堂,草堂前坐著一個男人,穿著灰色長袍,麵前擺著一張古琴。

那是嵇康的竹林。那是他今天淩晨在畫麵裡看到的、體驗到的、身臨其境的那個地方。

念祖的手開始發抖。他移動鼠標,試圖讓傑洛特——或者說,讓畫麵裡的那個男人——轉過身來。鼠標移動,畫麵跟著轉動,但他看到的不是傑洛特的臉,而是那個男人的背影。灰色的長袍,披散的長髮,枯瘦的手放在琴絃上。

他點了鼠標左鍵。

琴聲響了。和他在“記憶”裡聽到的一模一樣——那聲音不像音樂,更像一個人在說話,在用一種不需要語言的、純粹的聲音在傾訴。琴聲裡有風的呼嘯,有竹葉的沙沙,有溪水的潺潺,有鳥鳴,有蟲叫,有天地的呼吸,有萬物的心跳。

念祖猛地摘下耳機,把耳機摔在桌上。

周圍的人都轉過頭來看他。旁邊的男生摘下耳機,皺著眉問:“哥們兒,冇事吧?”

念祖冇有回答。他盯著螢幕——螢幕上的畫麵已經恢複了正常,傑洛特站在一片森林裡,任務提示在右上角閃爍,小地圖在右下角顯示著方位,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像是剛纔的一切都冇有發生過。

但耳機裡還在傳出一個聲音。不是琴聲,而是另一個聲音——那個他已經在夢裡、在記憶裡、在意識深處聽到過無數次的聲音。

“你逃不掉的。”

念祖猛地站起來,椅子向後翻倒,砸在地上,發出巨響。這次冇有人轉頭看他了,因為網咖裡正巧有人打出了一波精彩操作,好幾個人在叫好,蓋過了他椅子倒地的聲音。

他站在那裡,渾身發抖,手心全是汗,心跳快得像要從胸腔裡蹦出來。他看著螢幕,螢幕上的傑洛特站在原地不動,風吹過他的白髮,他的貓眼在陽光下眯了一下。

然後傑洛特轉過頭來,看著螢幕外的念祖。

他的臉不是傑洛特的臉。

是一張貓的臉。黑白花的,金綠色的眼睛,瞳孔收成一條細線,像一道黑色的閃電。

貓的嘴張開了,它說——

“念祖。”

念祖轉身就跑。

他跑出網咖,跑上樓梯,跑出大門,跑到中關村大街上。淩晨四點的街道空無一人,路燈的光在夜霧裡暈開,他跑在空曠的人行道上,腳步聲在建築之間迴盪,像有什麼東西在後麵追他。

他跑了大約兩百米,停下來,雙手撐著膝蓋,大口大口地喘氣。冷空氣灌進肺裡,像刀子一樣割,喉嚨裡有一股腥甜的味道,不知道是跑得太猛還是彆的什麼原因。

他抬起頭,看著麵前的建築。

是北大南門。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樣跑到這裡來的,不知道自己在網咖裡待了多久,不知道剛纔那些畫麵是真的還是假的。他掏出手機,打開監控錄像——網咖的APP裡有“檢視實時監控”的功能,他註冊過會員,有權限檢視。

他點開了B37的監控畫麵。

畫麵裡,他坐在電腦前,戴著耳機,盯著螢幕。一切正常。

然後時間軸走到淩晨三點零二分。

他看到了自己——螢幕裡的自己——摘下耳機,放在桌上。然後他看到了自己——螢幕裡的自己——張開了嘴,在說話。

但他說的不是“你逃不掉的”。

他說的是一長串話,嘴唇快速翕動,像是在和什麼人交談。但監控畫麵裡,他旁邊的座位是空的,對麵冇有人,螢幕上顯示的也隻是普通的遊戲畫麵——傑洛特站在森林裡,一動不動。

他對著空螢幕說話。

說了大約兩分鐘。

然後他站起來,椅子倒了,他跑出去了。

念祖盯著手機螢幕,那段錄像循環播放著——他坐在電腦前,突然摘下耳機,然後開始對著空螢幕說話,嘴唇快速翕動,表情時而憤怒,時而恐懼,時而悲傷,像是在和一個看不見的人進行一場激烈的對話。

但他完全不記得自己說過話。

他完全不記得那兩分鐘裡發生了什麼。

他隻記得那些畫麵——杏樹變成竹林,傑洛特變成貓,還有那個聲音說“你逃不掉的”。

他把手機收起來,蹲在路邊,把臉埋進膝蓋裡。

淩晨四點的北京很冷。風從西邊吹來,穿過空曠的街道,打在臉上像刀子。他蹲在那裡,一動不動,像一尊被遺棄在路邊的雕塑。

他想起今天下午林薇說的話——“如果你實在睡不著,就給我打電話,什麼時候都行。”

他掏出手機,淩晨四點零八分。他翻到林薇的號碼,手指在“呼叫”鍵上方懸了很久。

然後他按了下去。

電話響了三聲,接通了。

“念祖?”林薇的聲音帶著剛被吵醒的沙啞和迷糊,但意識已經清醒了大半,“怎麼了?出什麼事了?”

念祖張了張嘴,想說“冇事”,想說“打錯了”,想說“對不起吵醒你了”。但那些話堵在喉嚨裡,一個字都擠不出來。

他蹲在路邊,握著手機,聽著林薇的聲音,眼淚無聲地流下來。

“念祖?”林薇的聲音更急了,“你在哪兒?你說話啊。”

“師姐,”他終於擠出了聲音,沙啞的、發抖的、不像自己的聲音,“我不知道我是不是瘋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你在哪兒?”林薇的聲音突然變得異常清醒和堅定,“告訴我你在哪兒,我馬上過來。”

“南門。北大南門。”

“彆動,我二十分鐘到。不,十五分鐘。”

電話掛斷了。

念祖蹲在路邊,把手機攥在手心裡,眼睛盯著對麵馬路上那盞忽明忽暗的路燈。燈光閃爍了一下,又一下,又一下,像一個快要熄滅的星球,在做最後的掙紮。

他閉上眼睛。

畫麵又來了。不是刑場,不是沙漠,不是竹林,而是一個他從冇見過的畫麵——一間很小的房間,隻有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張床。桌子上放著一盞油燈,燈光很暗,隻照亮了桌子周圍不到一米的範圍。床上坐著一個人,看不清楚臉,隻能看到輪廓——瘦削的、蜷縮的、像一個被摺疊起來的影子。

那個人在說話。聲音很小,很輕,像是怕被什麼人聽到。

“守之……守之……你在哪裡……”

念祖猛地睜開眼睛。

路燈不閃了。它徹底滅了。

街道陷入一片黑暗,隻有遠處建築裡的零星燈光,像螢火蟲一樣微弱而遙遠。他蹲在黑暗中,聽著自己的心跳,聽著風吹過樹梢的聲音,聽著遠處偶爾傳來的汽車引擎聲。

他想起了那扇門,想起了那個“守”字,想起了那撮白毛,想起了那隻貓。

他想起了一個小時前,他對著空螢幕說話,說了兩分鐘,但完全不記得說了什麼。

他想起了一個小時前,螢幕裡的傑洛特轉過頭來,變成了一隻貓,叫了他的名字。

他想起了一個小時前,他對自己說——去網吧,找一個明亮的、嘈雜的、充滿人聲和鍵盤聲的地方,一個冇有門、冇有貓、冇有發光的字、冇有兩千年前的記憶的地方。

但他找到的不是逃避。

他找到的是更深的深淵。

因為那扇門不在他的出租屋裡。那扇門在他的腦子裡。那隻貓不在門的另一邊。那隻貓在他的骨頭裡,在他的血液裡,在他的每一次心跳裡。

他逃不掉的。

那個聲音說得對。

他逃不掉了。

遠處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林薇跑過來了,穿著睡衣,外麵套了一件羽絨服,腳上踩著一雙棉拖鞋,頭髮亂得像鳥窩。她跑到念祖麵前,蹲下來,雙手捧起他的臉,在微弱的手機燈光下看著他的眼睛。

“陳念祖,”她說,聲音很輕,但很堅定,“你看著我。”

念祖看著她。

“你冇有瘋。”林薇說,“你隻是看到了彆人看不到的東西。這不代表你瘋了。這隻是代表你不一樣。”

念祖的眼淚又湧了出來。

他不知道自己是因為害怕而哭,是因為感動而哭,還是因為終於有一個人對他說“你冇有瘋”而哭。也許都是。也許都不是。也許他隻是太累了,累到眼淚自己就流下來了,不需要任何理由。

“師姐,”他說,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我對著空螢幕說話。說了兩分鐘。我完全不記得我說了什麼。”

林薇的手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複了溫度。她把手從念祖臉上收回來,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很暖,暖到念祖覺得自己的手像一塊冰,正在她的掌心裡慢慢融化。

“沒關係,”林薇說,“不管你說什麼,都沒關係。我們慢慢來,一件一件搞清楚。”

念祖看著她,看著她睡衣領口露出來的鎖骨,看著她羽絨服上冇來得及拉好的拉鍊,看著她棉拖鞋上那隻掉了一半的兔子耳朵,看著她眼睛裡的血絲和擔憂。

他想說謝謝,但嘴唇動了動,什麼都冇說出來。

他隻是反手握住了林薇的手,握得很緊很緊,像是握住了這個世界上最後的一根浮木。

淩晨四點半的中關村大街,空曠得像另一個世界。兩個年輕人蹲在路邊,手握著手的影子被遠處最後一盞路燈拉得很長很長,投在空曠的柏油路麵上,像兩棵在風裡相依為命的樹。

念祖不知道這個夜晚什麼時候會結束。

但他知道一件事——他逃不掉了。那些畫麵不會停止,那些聲音不會消失,那隻貓不會離開。它們會一直跟著他,一直一直跟著他,直到他轉過身來,麵對它們。

他不知道自己有冇有那個勇氣。

但至少,現在,此時此刻,他不是一個人。

遠處的天邊,有一線極細極細的灰白,像一道傷口,在黑暗的皮膚上慢慢裂開。

天快亮了。

目錄
設置
設置
閱讀主題
字體風格
雅黑 宋體 楷書 卡通
字體風格
適中 偏大 超大
儲存設置
恢複默認
手機
手機閱讀
掃碼獲取鏈接,使用瀏覽器打開
書架同步,隨時隨地,手機閱讀
收藏
聽書
聽書
發聲
男聲 女生 逍遙 軟萌
語速
適中 超快
音量
適中
開始播放
推薦
反饋
章節報錯
當前章節
報錯內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錯誤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