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貓有九命之守 第2章

作者:念祖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28 11:44:36

第2章 潮湧------------------------------------------。,是不敢睡。他坐在床邊,背靠著牆壁,眼睛盯著那扇門,盯了整整六個小時。門板安安靜靜地靠在對麵牆上,門檻上的六個字在黑暗中隱約可見,那些白毛不再生長了,保持著大約兩厘米的長度,像一小叢銀白色的苔蘚。,他聽到樓道裡有腳步聲。腳步聲很輕,不像是人的,更像是某種四足動物在水泥地麵上緩慢行走的聲音——噠、噠、噠、噠,有節奏的,從樓梯口走到他門口,停了。。,越來越遠,消失在樓道儘頭。。他甚至連動都不敢動。,天開始亮了。窗簾縫隙透進來的光線從深藍變成灰白,然後慢慢染上一層淡淡的金色。房間裡的黑暗一寸一寸地後退,傢俱的輪廓一點一點地清晰起來,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慢慢地、小心翼翼地揭開一層紗。。他的脖子僵了,腰也酸了,站起來的時候膝蓋哢嗒響了一聲。他走到窗邊,拉開窗簾,陽光湧進來,刺得他眯起了眼睛。,一個穿著紅色運動服的大爺在練太極劍,劍尖在晨光裡劃出一道道銀色的弧線。早點攤的老闆娘掀開蒸籠,白色的蒸汽騰起來,飄過小區圍牆,消失在更高處的藍天裡。。一切都很日常。一切都在告訴他——昨天晚上那些事,那些白毛、那些腳印、那個聲音、那個溫熱得像貓耳朵一樣的觸感,都隻是他的幻覺。。,整整齊齊地排列在白紙上,最上麵那根卷著一個小小的鉤。,從抽屜裡翻出一個密封袋,小心翼翼地把那撮白毛裝進去,封好口,放進書包的夾層裡。然後他去衛生間洗漱,對著鏡子看了很久。鏡子裡的自己臉色很差,眼袋發青,嘴脣乾裂,瞳孔的顏色似乎又深了一點,深到幾乎變成了黑色,但瞳孔最深處那絲金綠色還在,比昨天更明顯了一些。,用冷水洗了臉。水很涼,涼得他打了個哆嗦。,他看到了鏡子角落裡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黑白花的,很小,很快,像一道影子。

他猛地轉頭。

衛生間空空蕩蕩,隻有他的牙刷杯和毛巾。

念祖盯著鏡子看了幾秒鐘,然後閉上眼睛,在心裡對自己說:陳念祖,你是曆史學院的研究生,你的專業是漢代邊疆史,你的導師是陳明遠教授,你今年二十二歲,你冇有精神病史,你——

“你不正常。”

他睜開眼,對著鏡子說出了這三個字。

說完他愣住了。他不確定自己為什麼說這句話,也不確定這句話是對誰說的。是對鏡子裡的自己,還是對鏡子後麵那雙不存在的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到學校的。隻記得出了小區門,過了天橋,穿過那條種滿國槐的馬路,然後就到了北大西門。石獅子和牌匾都在,藍底金字的“北京大學”在晨光裡閃閃發亮。

校園裡的玉蘭花落了一半,花瓣鋪在地上,被早起的人踩成了泥。他走過未名湖的時候,湖麵上籠著一層薄霧,博雅塔的倒影在霧裡若隱若現。有人在湖邊跑步,有人在石舫上背書,一切都和往常一樣。

不一樣的是他。

他走過湖邊的時候,腦子裡突然閃過一個畫麵——不是杏壇,不是沙漠,不是竹林,而是一座城市,一座巨大的、灰撲撲的、被高牆圍起來的城市。城牆是用夯土築的,很高很厚,城牆上站著士兵,手裡拿著戈和戟,戈頭在陽光下閃著冷光。城門洞裡人來人往,有推著獨輪車的農夫,有騎著馬的官吏,有牽著駱駝的胡商。

畫麵隻持續了不到一秒,像一台老舊的投影儀閃了一下,但每一個細節都清晰得不像是想象——他能看到夯土牆上雨水沖刷出的溝壑,能看到城門木板上鐵釘的鏽跡,能看到胡商駱駝嘴角的白沫。

他停下腳步,站在湖邊,心臟跳得很快。

又是畫麵。又是那個不屬於他的記憶。

“陳念祖?”

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把他從那個畫麵裡拽了出來。他轉身,看到同門師姐林薇站在他身後三米遠的地方,手裡拿著一杯咖啡,歪著頭看他。

“你冇事吧?臉色好差。”林薇走過來,上下打量他,“昨晚又去鬼市了?陸揚說你買了一扇門,花了兩萬多?”

念祖張了張嘴,想說“冇事”,但林薇已經伸出手,手背貼上了他的額頭。

“冇發燒啊。”林薇皺了皺眉,“你是不是最近壓力太大了?陳老師的課題deadline快到了,你彆把自己逼太緊。”

“我冇事,師姐。”念祖往後退了半步,避開了她的手。

林薇看了他一眼,冇再追問,隻說了一句“中午一起吃飯”,就匆匆走了。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大衣,走路帶風,衣襬在身後翻飛,像一麵小旗。

念祖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湖邊的柳樹後麵,腦子裡又閃了一下——不是畫麵,而是一個聲音,很輕很輕的,像是有人在很遠的地方叫他的名字。

“念祖……”

他猛地轉頭。

湖邊隻有跑步的人和背書的人,冇有人叫他。

他深吸一口氣,加快腳步走向文史樓。

上午十點,陳教授的中國古代史專題課。

教室在文史樓三樓,是一間小教室,隻有二十幾個人,都是曆史學院的研究生。陳教授今年六十三歲,頭髮花白,戴著一副老式的圓框眼鏡,講課的時候喜歡在黑板上寫板書,字寫得很大很用力,粉筆經常斷。

今天的課講的是漢代經學。

“董仲舒提出‘罷黜百家,獨尊儒術’,這個大家都知道。但我要問的是——漢武帝為什麼選擇了董仲舒?或者說,董仲舒的儒學,和孔子的儒學,是一回事嗎?”

陳教授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晰,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空氣裡。他在黑板上寫了“今文經學”和“古文經學”兩個詞,然後在中間畫了一條線,寫上“王莽”。

念祖坐在最後一排,麵前攤著筆記本,手裡握著筆,但一個字都冇寫。他的注意力完全不在課堂上——不是因為他不想聽課,而是因為他的腦子在不停地、不受控製地播放一些不屬於他的畫麵。

陳教授講到孔子的時候,他看到了杏壇。

不是模糊的、碎片化的那種看到,而是完整的、沉浸式的、像 VR 一樣的身臨其境。他能聞到杏花的味道,能感覺到春天的風吹在臉上,能聽到老人的聲音——不是蒼老的、含混的,而是清晰的、有力量的,每個字都像鐘聲一樣在空氣裡迴盪。

“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人不知而不慍,不亦君子乎?”

老人的聲音帶著一種奇特的韻律,像吟唱,又像誦經,每個字的發音都和現代漢語不同——古音,真正的上古音,舌尖音很多,韻尾複雜,聽起來像是另一種語言,但念祖竟然能聽懂每一個字。

不是因為他學過。而是因為他聽過。聽過很多很多遍,多到那些聲音刻進了骨頭裡,融進了血液裡,不需要翻譯,不需要理解,直接就能抵達意識的最深處。

他的眼眶突然濕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哭。直到一滴眼淚落在筆記本上,把空白頁洇濕了一小塊,他才意識到自己在流淚。他慌忙用袖子擦了擦眼睛,低下頭,假裝在看筆記。

“念祖?”陳教授的聲音從講台方向傳來,“你對這個問題有什麼看法?”

念祖抬起頭,看到陳教授正看著他,眼鏡片後麵的眼睛溫和但不容迴避。全班同學都轉過頭來看他,林薇坐在前排,朝他做了個口型——“董仲舒”。

念祖站起來,腦子裡的杏壇畫麵還冇完全消退,老人的聲音還在耳膜上振動。他張了張嘴,說了一句自己都冇預料到的話:

“孔子不是董仲舒塑造的那個孔子。孔子的禮,不是維護君權的工具,而是約束所有人的規範,包括君主。‘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很多人隻看到了後麵的‘臣父子子’,忽略了前麵的‘君’和‘父’——君要像君,父要像父,他們也要被約束。董仲舒把這一點抹掉了,他把儒學和君權綁在一起,從此以後,儒學就成了權力的婢女。”

教室裡安靜了。

陳教授推了推眼鏡,看著念祖,眼睛裡有一種複雜的表情——有意外,有讚賞,還有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困惑,又像是某種確認。

“說得好。”陳教授點了點頭,“但我想問的是——你這個觀點是從哪裡來的?我記得你的研究方向是漢代邊疆史,不是經學史。”

念祖愣住了。

他從哪裡來的這個觀點?他以前從來冇有認真思考過這個問題。他對孔子的理解僅限於本科時學過的《論語》選讀和幾篇二手文獻。但剛纔他說出那些話的時候,那些觀點不是思考的結果,而是直接湧出來的,像泉水從地底下冒出來,不需要醞釀,不需要組織,自然而然。

“我……之前在書上看到過。”他含糊地說。

陳教授看了他一眼,冇有追問,擺了擺手讓他坐下。

念祖坐下來,手心全是汗。他的手在發抖,不是因為緊張,而是因為他剛纔說話的時候,腦子裡又閃過了一個畫麵——這次不是杏壇,而是一間書房,很小的書房,四麵都是書架,書架上堆滿了竹簡。一個男人坐在書案後麵,手裡拿著一支毛筆,在一卷空白的竹簡上寫字。男人的背影很瘦,肩膀很窄,頭髮花白,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青色長袍。

男人寫的字是——“禮者,理也。君君臣臣,非尊君也,乃責君也。君不君,則臣可不臣……”

他還冇看完那行字,畫麵就消失了。

下課鈴響了。同學們陸續收拾東西離開,念祖坐在座位上冇動,盯著筆記本上那滴淚痕發呆。

“念祖。”陳教授走過來,手裡拿著教案和保溫杯,“你等一下,我有話跟你說。”

念祖站起來,心跳又加快了。

陳教授在他對麵坐下,擰開保溫杯喝了一口水,看了他幾秒鐘,然後說:“你今天說的那段話,不是從書上看的。”

不是疑問句,是陳述句。

念祖不知道該怎麼回答,隻好沉默。

“我冇有批評你的意思。”陳教授的語氣很溫和,“我隻是想提醒你——你最近是不是在研究什麼東西?你的狀態不對。你今天走進教室的時候,我就看出來了。你的眼神不對。”

念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右手食指上那個小傷口還在,結了痂,暗紅色的,像一顆小小的痣。

“陳老師,”他抬起頭,“您相信……有人能記得自己前世的事嗎?”

陳教授的眉頭皺了一下,但冇有立刻回答。他摘下眼鏡,用衣角擦了擦鏡片,重新戴上,然後說:“我是研究曆史的。曆史本身就是一種記憶——集體的、跨越時間的記憶。至於個體的、跨越生命的記憶……”他停頓了一下,“學術界冇有定論。但我在幾十年的教學生涯裡,遇到過幾個學生,他們說了一些他們不可能知道的事,看到了一些他們不可能看到的畫麵。”

念祖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麼學生?”他問。

陳教授冇有回答。他站起來,拍了拍念祖的肩膀,說:“如果你覺得不舒服,就去找王醫生看看。王靜,校醫院心理科的,她不錯。”

念祖張了張嘴,想說“我已經去過了”,但陳教授已經轉身走了,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麵上,發出篤篤篤的聲響,越來越遠。

念祖一個人坐在空蕩蕩的教室裡,陽光從窗戶照進來,把桌椅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他看著那些影子,突然覺得那些影子不像桌椅,更像是一排排跪坐的人,穿著寬大的長袍,低垂著頭,在聽什麼人講課。

他閉上眼睛,那些人的麵孔就清晰起來了——不是模糊的輪廓,而是清晰的、有血有肉的臉,有的年輕,有的年老,有的臉上有疤,有的缺了一顆牙。他能叫出其中幾個人的名字——子路、子貢、顏回、曾子……

他猛地睜開眼睛。

不能再想了。再想下去,他會瘋的。

中午,農園食堂。

念祖端著餐盤在人群裡擠來擠去,好不容易找到一個空位坐下來。餐盤裡是紅燒排骨、清炒時蔬和一碗米飯,一共十六塊八。他以前最喜歡農園的紅燒排骨,甜鹹適口,燉得很爛,骨頭一嗦就出來了。

但今天他吃不出味道。

不是食堂師傅做得不好,而是他的味覺出了問題。排骨進嘴的時候,他嚐到的不是醬油和糖的味道,而是另一種味道——粗糙的、鹹的、帶著煙燻氣味的味道,像是某種用粗鹽醃過的肉,在火上烤過,外焦裡生。

他的腦子裡又閃了一下畫麵:一個破舊的陶碗,碗裡裝著幾塊黑乎乎的東西,像是肉,又像是彆的東西。一雙枯瘦的手捧著那個碗,手的指甲縫裡全是黑泥。一個聲音在說:“食矣。”吃吧。

畫麵消失。

念祖把筷子放下,閉上眼睛,深呼吸。

“陳念祖!”

林薇端著餐盤走過來,一屁股坐在他對麵。她今天打了一份麻辣燙,紅油在碗裡晃來晃去,辣味直沖鼻子。

“你怎麼吃這麼少?”林薇看了一眼他的餐盤,“排骨都冇怎麼動。你不是最愛吃農園的排骨嗎?”

“冇胃口。”念祖說。

林薇又看了他一眼,這次的目光更仔細了,從上到下,從左到右,像掃描儀一樣。看完之後,她的表情變了,從隨意的關切變成了認真的擔憂。

“你昨天晚上到底怎麼了?陸揚說你回來的時候扛了一扇門,然後就一直坐在房間裡冇出來。他敲門你也不開。”

“我在想事情。”

“想什麼事情能想一整夜?”林薇放下筷子,“念祖,你是不是遇到什麼事了?你可以跟我說。”

念祖看著林薇,看著她真誠的、不加掩飾的關切眼神,心裡湧起一股衝動——他想把所有的事都告訴她,那扇門,那個守字,那些白毛,那些畫麵,杏壇,孔子,囚車,沙漠,竹林,嵇康的琴絃,那隻貓,那隻叫他的名字的貓。

但話到嘴邊的時候,他猶豫了。

說出來之後呢?林薇會怎麼看他?會覺得他瘋了?會覺得他壓力太大出現了幻覺?會像王醫生一樣,給他開一張“建議休息”的診斷書?

“師姐,”他說,“你有冇有那種感覺——就是……你突然發現,你活過的這二十二年,可能不是你的全部?”

林薇愣了一下,麻辣燙的筷子懸在半空中,紅油滴下來,在桌麵上濺出一朵小小的紅花。

“什麼意思?”她問。

念祖張了張嘴,正準備解釋——

畫麵又來了。

這次不是杏壇,不是書房,而是一片沙漠,無邊無際的沙漠,黃沙一直延伸到地平線,和灰白色的天空融為一體。風很大,沙粒打在臉上像針紮,但他感覺不到疼,因為他不在自己的身體裡。他在彆人的身體裡——一個穿著皮裘、騎著駱駝的男人身體裡。

男人回過頭來,看著他——不,不是看著他,是看著他身後的什麼東西。男人的眼睛很深邃,眼角的皺紋像刀刻的一樣,每一道都裝著風沙和故事。他的嘴脣乾裂得出了血,但還是咧開嘴笑了,露出缺了一顆的門牙。

“守之,”男人說,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我們到了。大月氏。”

念祖的腦子裡嗡的一聲,像是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大月氏。

張騫。

他猛地站起來,椅子向後翻倒,砸在地上發出一聲巨響。整個食堂的人都轉過頭來看他,幾百雙眼睛齊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念祖?”林薇也站起來,伸手去拉他的胳膊,“你怎麼了?”

念祖想說他冇事,但話還冇出口,他的手就碰到了餐盤。餐盤翻了,紅燒排骨、清炒時蔬、米飯,連同那個搪瓷盤子一起飛出去,摔在地上,湯汁四濺,排骨滾到了鄰桌女生的腳下,那個女生尖叫了一聲。

食堂裡安靜了一秒,然後嗡嗡聲四起。

念祖站在那裡,渾身僵硬,臉色慘白,瞳孔放大了,像是看到了什麼不該看到的東西。他的手在抖,嘴唇也在抖,他想說“對不起”,但發出來的聲音不是這三個字。

他發出來的聲音是——“鑿空。”

鑿空。

張騫鑿空西域。司馬遷在《史記》裡用的詞。鑿,開也;空,通也。鑿空,打通道路。

但他說這兩個字的時候,用的不是現代漢語的發音,而是上古音的——舌尖音更重,韻尾更複雜,聽起來不像“鑿空”,更像是“zrauk koong”。

食堂裡的人聽不懂。林薇也聽不懂。但念祖自己聽得懂。他不僅聽得懂,他還記得說這兩個字的人——不是張騫,而是那個騎在駱駝上、回過頭來看他的男人。

那個男人是張騫的副使。堂邑父。

念祖彎腰撿起餐盤,碎片劃破了他的手指,血珠滲出來,和昨天那個傷口的位置幾乎一樣。他看著手指上的血,看著食堂地麵上狼藉的飯菜和碎瓷片,看著周圍那些或好奇或擔憂或漠然的臉,突然覺得這一切都不真實。

這個食堂不真實。這些同學不真實。他手裡的碎瓷片不真實。

真實的隻有那個沙漠,那陣風,那句“我們到了”,那個缺了一顆門牙的笑。

真實的隻有那隻臥在孔子膝上的貓,那雙金綠色的眼睛,那個在竹林裡叫了他名字的聲音。

“念祖!”林薇的聲音像一根針,紮進了他的意識,“陳念祖!你看著我!”

他抬起頭,看著林薇。林薇的臉離他很近,近到他能看到她眼睛裡的血絲,能看到她瞳孔裡倒映出的自己——蒼白的、狼狽的、像剛從水裡撈出來的自己。

“我冇事。”他說。

“你騙鬼呢。”林薇說,聲音很輕,但語氣很重,“你跟我走。”

她拉著他的手腕,穿過食堂的人群,穿過那些竊竊私語和好奇的目光,走出食堂的大門,走進三月中午的陽光裡。

陽光很好,暖洋洋的,照在身上像一層薄薄的毯子。但念祖覺得冷,冷到骨頭裡,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他的身體裡開了一個洞,所有的熱量都在從這個洞裡流失。

林薇把他拉到食堂後麵的花壇邊,按著他坐下。花壇裡的迎春花開了,黃色的花朵密密麻麻地擠在一起,像一片金色的瀑布。蜜蜂在花間嗡嗡地飛,忙忙碌碌的,對人類的悲歡毫無興趣。

“說吧。”林薇在他旁邊坐下,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紙巾,抽出一張遞給他,“你臉上有湯汁。”

念祖接過紙巾,擦了擦臉。紙巾上沾著紅色的油漬,像是血。

“師姐,”他說,“你覺得一個人有冇有可能……記得他前世的事?”

林薇冇有立刻回答。她從口袋裡掏出一根棒棒糖,剝開糖紙,塞進嘴裡,含了一會兒,然後說:“你是指……輪迴?”

“差不多。”

“我是學曆史的,不是學宗教的。”林薇含混地說,棒棒糖在嘴裡轉來轉去,“但曆史上有很多人相信輪迴。畢達哥拉斯相信,柏拉圖也相信。印度教、佛教、耆那教都相信。甚至一些早期的基督教徒也相信。如果這麼多人、這麼多文明都相信同一件事,那這件事肯定有它的道理。”

“你相信嗎?”念祖問。

林薇看了他一眼,把棒棒糖從嘴裡拿出來,說:“我不知道。但我相信你。”

念祖的眼眶又濕了。

“我不確定我是不是瘋了。”他說,聲音有些發抖,“我看到了很多……我不該看到的東西。杏壇,孔子講課的杏壇。我聽到了他的聲音,他的古音,我居然能聽懂。我還看到了張騫,不,不是張騫,是他的副使堂邑父。他回頭看我,說‘我們到了,大月氏’。我還看到了……”

他停住了。

“還看到了什麼?”林薇問。

“還看到了嵇康。”念祖的聲音低到幾乎聽不見,“他在彈琴,琴絃斷了。弦彈起來,割破了他的手指。血滴在貓的背上。”

“貓?”

“一隻貓。黑白花的貓。臥在孔子膝上的貓,看著嵇康彈琴的貓。”念祖轉過頭,看著林薇,“那隻貓叫我的名字。它叫我‘念祖’。”

林薇沉默了很久。蜜蜂在迎春花間嗡嗡地飛,陽光從花藤的縫隙裡漏下來,在他們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遠處有人在打籃球,球鞋摩擦地麵的聲音和籃球撞擊籃板的聲音此起彼伏,充滿了青春的、活蹦亂跳的氣息。

“念祖,”林薇終於開口了,“你說的這些,我一個字都不懷疑。”

念祖愣住了。

“但我覺得你需要專業的幫助。”林薇認真地說,“不是那種‘你有病’的幫助,而是那種‘你需要搞清楚發生了什麼’的幫助。你認識王靜嗎?校醫院心理科的,她不是那種隨便開藥的精神科醫生,她是做心理谘詢的,我找過她,她很好。”

“我已經找過她了。”念祖說,“她認為我壓力太大,出現了幻覺。”

林薇皺了皺眉,棒棒糖在嘴裡轉了一圈,說:“那你可以找彆的人。我可以幫你打聽一下,有冇有研究這個方向的學者。意識研究、超心理學、前世記憶……這些東西在學術界雖然不是主流,但也不是完全冇有人在做。”

“你不覺得我瘋了嗎?”

林薇看著他,眼睛裡有一種很柔軟的東西,像春天的湖水,表麵被風吹皺了,但底下是安靜的、深沉的。

“陳念祖,”她說,“你是我認識的最清醒、最理性、最靠譜的人之一。如果你說你看到了這些東西,那我傾向於相信你確實看到了。至於它們是什麼——幻覺、記憶、還是彆的什麼東西——那是需要搞清楚的問題,不是需要否定的事實。”

念祖看著她,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但最後隻是說了一句:“謝謝你,師姐。”

“謝什麼。”林薇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走吧,下午還有課嗎?”

“冇有。”

“那你去休息。彆回那個出租屋了,回宿舍睡一覺。陸揚說他給你留了床位。”

念祖點了點頭,站起來。他的腿有些軟,站起來的瞬間眼前黑了一下,林薇伸手扶住了他。

“你多久冇吃東西了?”林薇問。

“昨天到現在,冇怎麼吃。”

“怪不得。”林薇歎了口氣,從口袋裡掏出一個能量棒,拆開包裝,塞到他手裡,“先吃這個。晚上我請你吃飯,彆拒絕。”

念祖接過能量棒,咬了一口。巧克力和花生的味道在嘴裡化開,甜的,正常的,屬於這個時代的味道。他嚼著嚼著,眼眶又濕了。

不是因為這個能量棒有多好吃。而是因為這個能量棒是真實的。巧克力的甜是真實的,花生的香是真實的,林薇手心裡的溫度是真實的。這些真實的東西像錨一樣,把他從那些畫麵、那些聲音、那些不屬於他的記憶裡拉回來,拉回這個三月的、陽光明媚的、迎春花開了的下午。

他站在花壇邊,把能量棒吃完,舔了舔手指上的巧克力,然後抬頭看天。天很藍,藍得不真實,像是有人用 PS 把飽和度調到了最高。一朵雲飄過來,形狀像一隻貓,黑白花的,他盯著看了三秒,雲就散了。

“師姐,”他說,“你剛纔說你會幫我打聽,是認真的嗎?”

“我什麼時候對你不認真過?”林薇把棒棒糖的棍子扔進垃圾桶,拍了拍手,“等我訊息。”

念祖回到宿舍的時候,陸揚正在打遊戲。鍵盤劈裡啪啦地響,螢幕上槍火四射,一個隊友在語音裡罵罵咧咧,說陸揚是“豬隊友”。陸揚戴著耳機,麵不改色,手指在鍵盤上飛舞,操作行雲流水。

“回來了?”陸揚頭都冇回,“你床鋪好了,被子是新曬的。”

念祖看了看靠窗的那張床,被子疊得整整齊齊,枕頭上放著一件疊好的 T 恤——是他的,洗過的,有洗衣液的香味。

“謝了。”他說。

“謝什麼。”陸揚的鼠標狂點了幾下,螢幕上顯示“勝利”兩個大字,他摘下耳機,轉過身來,“你那個門……還在你屋裡?”

“還在。”

“你彆一個人待那兒了。”陸揚的表情難得認真,“你今天早上走的時候臉色跟鬼似的。要不你搬回來住幾天?”

念祖想了想,搖了搖頭。“我得看著那扇門。”

“看著它乾嘛?它又不會跑。”

念祖冇有解釋。他不知道該怎麼解釋——他不是怕那扇門跑了,他是怕那扇門裡的東西跑出來。或者,更準確地說,他是怕那扇門裡的東西在他不在的時候,被彆的人發現。

他爬上床,躺在被子裡。被子有陽光的味道,乾燥的、溫暖的、讓人安心的味道。他閉上眼睛,腦子裡那些畫麵還在閃,但比白天弱了很多,像是被什麼東西壓下去了,沉到了意識的最深處,隻在偶爾翻湧一下。

他翻了個身,麵朝牆壁。牆上貼著一張中國地圖,是陸揚貼的,上麵用紅筆標註了他去過的地方——不多,也就十幾個城市。念祖盯著地圖看了一會兒,視線落在山東的位置,曲阜。

曲阜。孔子的故鄉。杏壇的所在地。

他的手不自覺地摸了摸口袋裡的密封袋,那撮白毛還在,隔著布料能感覺到一個小小的凸起。

他閉上眼睛,這次是真的想睡了。

但他剛閉上眼睛,就聽到了一個聲音。

不是從腦子裡傳來的,不是從記憶裡傳來的,而是從現實中的、物理意義上的、耳朵能聽到的聲音。

聲音很輕,很近,像是有人貼著他的耳朵在說話。

“你終於來了。”

念祖猛地睜開眼睛,從床上坐起來。

房間裡隻有陸揚在打遊戲,鍵盤聲劈裡啪啦。窗戶關著,窗簾拉著,門關著。冇有彆人。

“你剛纔說什麼?”念祖問陸揚。

陸揚頭都冇回:“我冇說話啊。”

“你聽到了什麼聲音嗎?”

陸揚摘下耳機,聽了兩秒,說:“冇有啊。樓下有人在放歌,好像是周傑倫的。”他又聽了一下,“《晴天》。彆的冇了。”

念祖坐在床上,後背靠著牆壁,心跳快得像打鼓。那個聲音不是陸揚的,不是樓下的,不是任何外部來源的。

那個聲音是從他身體裡傳出來的。

或者,更準確地說,是從他身體裡的某個人傳出來的。

他又聽到了那個聲音。這次不是耳朵聽到的,而是直接在意識裡響起的,像一顆石子扔進了平靜的湖麵,漣漪一圈一圈地擴散開來,覆蓋了他所有的思緒。

“你終於來了。我等了你……好久。”

念祖把臉埋進被子裡,渾身發抖。

不是害怕。雖然有一部分是害怕。

更多的是一種說不清的感覺,像是迷路的孩子終於聽到了熟悉的口哨聲,像是在暴風雪裡走了很遠很遠的路,終於看到了一扇亮著燈的門。

那個聲音在等他。

等了他很久。

等了他兩千年。

他抬起頭,看著窗外。天快黑了,夕陽的最後一抹光在天邊掙紮,把雲朵染成了暗紅色,像乾涸的血跡。

那個聲音冇有再響起。

但他知道它還在。它一直都在。在那扇門的另一邊,在那個他看不見、摸不著、但越來越清晰地感受到的世界裡,有什麼東西在等著他。

不,不是什麼東西。

是誰。

是誰等了他兩千年。

念祖從口袋裡掏出那個密封袋,把那撮白毛舉到眼前。夕陽的光穿過塑料膜,照在白毛上,銀白色的光芒變成了金色,像一根細細的金絲。

毛的末端,那個小小的鉤,在光裡投下一個彎曲的影子,像一個問號,又像一隻貓的尾巴尖,在無聲地問——

你準備好了嗎?

念祖把密封袋攥在手心裡,閉上眼睛。

他冇有回答。因為他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一件事——那些畫麵不會停止,那些聲音不會消失,那個在門的另一邊等了他兩千年的人,不會因為他不回答就離開。

它隻會越來越近。

越來越清晰。

越來越無法忽視。

窗外的天徹底黑了。宿舍的燈亮了。陸揚在打第二十局遊戲,鍵盤聲依舊劈裡啪啦。念祖坐在床上,背靠著牆,手心裡攥著那撮白毛,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

他冇有睡。

他不敢睡。

因為他知道,隻要他閉上眼睛,那些畫麵就會湧上來——杏壇的風,囚車的輪子,沙漠的黃沙,斷裂的琴絃,還有那雙金綠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靜靜地看著他,瞳孔收成一條細線,像一道穿越了兩千年的閃電。

他在等天亮。

但天亮之前,他還要度過一個漫長的、黑暗的、充滿聲音和畫麵的夜晚。

他翻了個身,麵朝牆壁。牆上的中國地圖在燈光下泛著光,山東、陝西、甘肅、新疆——那些地名在他眼前晃過,每一個都像一把鑰匙,打開一扇門,門後麵是另一個時空,另一個人生,另一隻貓。

他的手指在牆上遊走,從北京劃到山東,從山東劃到陝西,從陝西劃到甘肅,從甘肅劃到新疆。

絲綢之路。

張騫走過的路。

也是他走過的路。

念祖把手指停在新疆的位置,停在那片黃色的、代表沙漠的區域上。他的指尖觸到地圖紙麵的時候,感覺到了一陣風——乾燥的、滾燙的、帶著沙粒的風,從兩千年前吹過來,吹過他的手指,吹進他的骨頭。

風裡有聲音。

不是“你終於來了”。

而是另一個聲音,更古老的,更沉重的,像是大地的心跳——

“歸。”

念祖的眼淚無聲地滑下來,滴在枕頭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哭。不知道那個“歸”字是什麼意思。不知道是誰在叫他回去。不知道回去哪裡。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已經在那條路上了。

從他在潘家園看到那扇門的那一刻起,從他觸碰那個“守”字的那一刻起,從他手指被劃破、血流出來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經在那條路上了。

那條路冇有回頭路。

他隻能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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