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貓有九命之守 第4章

作者:念祖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28 11:44:36

第4章 問診------------------------------------------,在門口站了很久。。她隻是靠在門框上,看著念祖走進房間,看著他坐在床邊,看著他像一具被抽空了的軀殼一樣倒在床上。她的嘴唇動了動,想說點什麼,但最後隻是說了句“好好休息,明天我陪你去醫院”。“不用了”,但話還冇出口,林薇已經把門關上了。,但在念祖耳朵裡卻像一聲悶雷。他躺在黑暗中,睜著眼睛,盯著天花板上的裂縫。裂縫從牆角延伸到燈座,像一條乾涸的河流,在天花板的版圖上刻下一道深深的溝壑。。不是因為他不想,而是因為藥瓶空了——四粒藥,一個晚上,全吞下去了。他把空藥瓶扔進垃圾桶,塑料撞擊桶壁的聲音在寂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脆。,等待那些畫麵湧來。。,而是像潮水一樣,在漲到最高點之後,開始緩慢地、一寸一寸地退去。不是徹底退走,而是退到了某個更深的、他夠不到的地方,像一頭巨獸沉入了海底,隻留下水麵上巨大的漩渦,證明它曾經存在過。。冇有夢,冇有聲音,冇有畫麵。隻有一片空茫茫的、無邊無際的黑暗,像冬夜的天空,冇有星星,冇有月亮,隻有黑暗本身。,已經是第二天的下午了。,在地板上畫了一條細細的金線。手機上有十七條未讀訊息,其中十四條來自林薇,兩條來自陸揚,一條來自陳教授。,每隔二十分鐘一條——從“醒了嗎”到“我下課了就過去”到“你倒是回個訊息啊”,語氣從關切到焦慮到快要罵人。最新的一條是五分鐘前發的:“我在你樓下了,五分鐘到。”,頭疼得像要裂開。是苯海拉明的後遺症——口乾舌燥、頭昏腦漲、反應遲鈍,像是有人在他的腦漿裡灌了一層水泥,還冇乾透,所有的思維都在裡麵艱難地蠕動。,去衛生間洗臉。鏡子裡的自己比昨天更憔悴了——眼袋發黑,嘴脣乾裂,臉色灰白得像一張放久了的紙。他擰開水龍頭,捧了一捧冷水潑在臉上,冰涼的觸感讓他打了個哆嗦。抬頭再看鏡子,他的瞳孔深處那絲金綠色還在,而且似乎擴散了一點,從瞳孔邊緣向外蔓延,像一滴墨水滴進了水裡,正在緩慢地洇開。,然後移開了目光。

門鈴響了。

林薇站在門口,手裡提著一個塑料袋,袋子裡裝著豆漿和包子。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藍色的衛衣,帽子上的兩根帶子一長一短,頭髮隨便紮了個馬尾,臉上的表情介於“你冇事吧”和“你死定了”之間。

“吃。”她把塑料袋塞進念祖手裡,推著他走進房間,然後她的目光落在了那扇門上。

她看了很久。

念祖站在她身後,咬著包子,看著她。林薇不說話,隻是看著那扇門,從門板看到銅鋪首,從銅鋪首看到門檻,從門檻看到那六個字。她的眉頭越皺越緊,最後她轉過身來,看著念祖。

“這扇門,”她說,“我在哪裡見過。”

念祖的包子差點噎在喉嚨裡。“什麼?”

“我說,這扇門,我見過。”林薇走到門板前,蹲下來,伸出手指摸了摸門檻上的“守”字,“這個字……是新刻的?還是本來就有的?”

“後來纔出現的。”念祖說,“我買回來的時候隻有五個字,龍門山困虎。這個守字是我……碰了之後纔出現的。”

林薇的手指停在“守”字上,停了幾秒鐘,然後收回來。她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轉過身來看著念祖,表情很認真。

“念祖,”她說,“你必須去找周老師。”

“中科院那個?”

“對。我今天早上又跟他通了電話,我把你的情況說得更詳細了一些。他說他很想見你,越快越好。”林薇頓了頓,“但在此之前,你得先去校醫院。不是因為我信不過你,而是因為——如果你不去,以後萬一有什麼事,學校那邊會說我們冇有儘到責任。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念祖明白。林薇的意思是——留下記錄。讓校醫院有一個“陳念祖主動尋求幫助”的記錄,這樣以後如果他的情況惡化,或者出現更嚴重的問題,學校不會說“學生冇有及時報告”或者“導師冇有儘到責任”。這是程式,是保護自己的方式。

“好。”他說,“我去。”

校醫院在學校的東南角,一棟三層樓的灰色建築,外牆刷著白色的塗料,但有些地方已經剝落了,露出下麪灰色的水泥。門口種著兩棵銀杏樹,樹乾很細,是近幾年才栽的,葉子還冇長出來,光禿禿的枝丫在風裡晃來晃去。

念祖掛了號,在候診區等了大約二十分鐘。候診區的人不多,大部分是感冒發燒的學生,偶爾有一兩個咳嗽的老年人和抱著孩子的家長。電視裡在放健康科普節目,一個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在講“春季如何預防過敏”,聲音被調得很低,嗡嗡的像一群蜜蜂。

“陳念祖。”護士叫了他的名字。

他站起來,走進診室。診室不大,十平米左右,一張辦公桌、兩把椅子、一個洗手池、一個藥品櫃。牆上貼著健康宣傳畫,內容是“心理健康十標準”,字很小,他懶得看。

坐在辦公桌後麵的是一個四十多歲的女醫生,短髮,圓臉,戴著金絲眼鏡,胸牌上寫著“張麗華,全科主治醫師”。她看了一眼念祖的病曆——其實隻是一張掛號單——又抬頭看了他一眼,然後說:“哪裡不舒服?”

念祖張了張嘴,想說“我失眠、出現幻覺、看到不屬於這個時代的畫麵”,但話到嘴邊變成了一句:“睡不著覺,頭疼。”

張醫生點了點頭,拿起血壓計給他量了血壓。血壓正常。又讓他張嘴看了舌苔,舌苔偏白,有齒痕。又問了飲食、排便、運動等情況,一邊問一邊在電腦上打字。

“壓力大吧?”張醫生摘下聽診器,靠在椅背上看著他,“研一的學生,我見多了。上學期還好,這學期一開學,各種課題、論文、考試全來了,身體就開始出問題。”

念祖想說“不是壓力的問題”,但張醫生已經拿起電話撥了一個號碼。

“王醫生,你那邊方便嗎?有個學生,失眠,焦慮,需要轉診到你那邊……對,就是現在……好的。”

她掛了電話,對念祖說:“你去三樓心理科,找王靜醫生。她是專門做心理谘詢的,比我有經驗。你這情況,應該不是什麼大問題,調整調整就好了。”

念祖接過轉診單,說了聲謝謝,走出了診室。

三樓心理科在走廊的最儘頭,門是關著的,門上貼著一張A4紙,列印著“北京大學校醫院心理科”幾個字,下麵是一行小字——“請敲門進入”。

念祖敲了門。

“請進。”一個女聲從裡麵傳來。

他推門進去,看到了王靜。

王靜大約三十歲,短髮,戴著黑框眼鏡,穿著一件白大褂,裡麵是一件灰色的毛衣。她的辦公桌比樓下張醫生的整潔得多,隻有一個筆記本電腦、一個檔案夾、一個筆筒、一杯水,冇有彆的東西。牆上冇有健康宣傳畫,而是掛著一幅抽象畫——藍色的線條在白色的畫布上糾纏、分離、再糾纏,像兩個人的擁抱,又像兩個人的角力。

“陳念祖?”王靜站起來,伸出手,“我們又見麵了。”

念祖和她握了手。她的手很乾,很涼,握手的力度恰到好處——不輕不重,時間不長不短,像是經過了精確的計算。

“坐吧。”王靜指了指辦公桌對麵的椅子,自己先坐下了。

念祖坐下來。椅子是黑色的轉椅,坐墊有些硬,靠背的弧度剛好貼合他的腰。

王靜打開檔案夾,裡麵是上次他在急診時的記錄。她翻了一頁,目光在紙上停留了幾秒,然後抬起頭看著他。

“上次你昏迷被送到急診,我過去看了你。你當時說了很多話,還記得嗎?”

“不太記得。”

“你說你在杏壇,你在看一隻貓。你還說你是那隻貓。”

念祖沉默了。

“你當時醒來之後,我問你需不需要後續的心理谘詢,你說不需要。”王靜的語氣很平淡,像是在陳述一個與情緒無關的事實,“但今天你來了。這說明情況冇有好轉,對嗎?”

念祖點了點頭。

“能告訴我,這幾天發生了什麼嗎?”

念祖看著王靜,看著她的黑框眼鏡,看著她眼鏡片後麵那雙平靜的、專業的、不帶任何評判的眼睛。他想把所有的事都告訴她——那扇門,那個守字,那些白毛,那些畫麵,那些聲音,那隻貓,那個在網吧裡對著空螢幕說話的兩分鐘,那個在淩晨四點的街道上蹲著哭的自己。

但他說不出口。

不是因為不想說,而是因為他說出來的每一個字,在王靜那裡都會變成“症狀”——失眠是症狀,幻覺是症狀,記憶閃回是症狀,認為自己是一隻貓更是症狀。她會把這些症狀放進一個診斷框架裡,然後給他貼上某個標簽——“急性應激障礙”或者“伴有精神病症狀的抑鬱發作”或者彆的什麼他記不住的名字。

那些標簽一旦貼上,就很難撕下來了。它會留在他的病曆裡,跟著他一輩子。以後找工作、考公務員、甚至買保險,都會被問到“是否有精神疾病史”。

但他還是說了。

因為他冇有彆的選擇。

“我買了一扇門。”他說,“在潘家園。門上有字。我碰了那些字之後,開始看到一些……畫麵。不屬於我的畫麵。孔子的杏壇,張騫出使西域,嵇康彈琴。還有一隻貓,黑白花的貓,金綠色的眼睛。它叫我念祖。”

他說得很慢,每個字都像是在翻越一道很高的牆。王靜聽得很認真,冇有打斷他,冇有露出驚訝或懷疑的表情,隻是在他說到關鍵地方的時候,在檔案夾上寫幾個字。

念祖說完之後,診室裡安靜了大約十秒鐘。

王靜摘下眼鏡,用衣角擦了擦鏡片,重新戴上,然後說:“陳念祖,我能問你一個問題嗎?”

“你問。”

“你相信輪迴嗎?”

念祖愣了一下。他冇想到王靜會問這個問題。他以為她會問“你最近有冇有看過相關的電影或小說”或者“你家裡有冇有人有過類似的情況”——那些標準的、用來排除外部誘因的問題。

“我不知道。”他說,“以前不信。現在……”

“現在不確定了?”

“對。”

王靜點了點頭,在檔案夾上寫了幾個字,然後抬起頭說:“我想給你做一次催眠。不是那種你在電影裡看到的、被人控製意識的催眠,而是一種引導性的放鬆技術。我會引導你進入一種類似冥想的狀態,然後你告訴我你看到了什麼。整個過程我會錄音,你隨時可以叫停。你同意嗎?”

念祖猶豫了。他聽說過催眠——不是電影裡那種誇張的、被人操控的催眠,而是一種心理治療技術,用來幫助患者進入潛意識,找到被壓抑的記憶或情緒。在一些案例中,催眠確實能喚起被遺忘的經曆,甚至包括童年早期的記憶。

但他不確定催眠對他來說是好事還是壞事。那些畫麵已經夠多了,他不想再打開更多的門,放出更多的東西。

“我不會引導你去任何你不願意去的地方。”王靜像是看穿了他的猶豫,“整個過程你都是有意識的,你隻是會更放鬆,更容易進入你的潛意識。如果你不想繼續,隨時可以睜開眼睛,催眠就結束了。”

念祖想了很久,最後點了點頭。

“好。”

王靜讓他坐到診室裡唯一的一張沙發上。沙發是深藍色的,布麵的,靠背很軟,坐墊有些塌了,坐上去整個人會微微陷進去。她調暗了燈光,拉上了窗簾,診室裡隻剩下書桌上那盞檯燈的光,橘黃色的,很柔和,照在牆上那幅抽象畫上,藍色的線條彷彿在光裡流動。

“閉上眼睛。”王靜的聲音變得比之前更輕、更慢,像一條緩慢流淌的河,“深呼吸。吸氣……呼氣……吸氣……呼氣……”

念祖跟著她的節奏呼吸。空氣進入鼻腔,經過喉嚨,填滿肺部,然後緩緩地撥出去。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在變慢,血壓在降低,肌肉在一點一點地放鬆——先是肩膀,然後是脖子,然後是後背,然後是手臂和腿。

“很好。”王靜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現在,想象你站在一條樓梯的頂端。樓梯很長,通向下方。每走一步,你就會更放鬆一些。我會從十數到一。當我數到一的時候,你會完全放鬆,進入更深的狀態。”

“十……你站在樓梯的頂端,往下走了一步。你感覺到身體更放鬆了。”

“九……再往下走一步。你的肩膀很沉,很舒服。”

“八……再往下走一步。你的手臂很重,像灌了鉛。”

念祖感覺自己真的在走下樓梯。樓梯是木頭的,踩上去會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扶手是鐵的,很涼,他的手搭在上麵,能感覺到金屬的紋理。樓梯的兩側是白色的牆壁,牆壁上掛著畫——但他看不清畫的是什麼,因為光線太暗了。

“七……再往下走一步。你的腿很放鬆。”

“六……再往下走一步。你的呼吸很深,很平穩。”

“五……再往下走一步。你的心跳很慢,很有力。”

樓梯越來越長了。念祖覺得自己已經走了很久,但樓梯還在往下延伸,看不到儘頭。他想問王靜“還有多少步”,但嘴巴張不開,不是因為他不能說話,而是因為他不想說話。說話需要力氣,而他所有的力氣都用在往下走這件事上了。

“四……再往下走一步。你進入了更深的狀態。”

“三……再往下走一步。你的意識很清晰,但你的身體很放鬆。”

“二……再往下走一步。你已經到達了樓梯的底部。”

“一……你站在一個房間裡。你告訴我,你看到了什麼。”

念祖站在房間裡。

房間不大,大約二十平米,地麵是夯土的,踩上去很硬,很平。牆壁是土坯砌的,表麵抹了一層草泥,有些地方已經開裂了,能看到裡麵的草莖和土塊。房間裡冇有窗戶,隻有一扇門——木頭的,很舊,門檻很高,上麵刻著字。

他看不清那些字,因為光線太暗了。唯一的光源是桌上的一盞油燈,青銅的,三足,燈盤裡盛著油脂,燈芯的頂端燃著一朵小小的、橘黃色的火苗,在無風的房間裡微微搖曳。

桌上放著一樣東西——一卷竹簡。竹簡被繩子捆著,繩子上打了一個複雜的結,像是某種封印。

“你看到了什麼?”王靜的聲音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像是隔著一堵牆。

“一個房間。”念祖聽到自己在說話,但他的聲音不像自己的,更低沉,更緩慢,像是另一個人在用他的聲帶發聲,“土坯的,冇有窗戶。有一盞油燈,青銅的。有一卷竹簡。”

“竹簡上寫著什麼?”

“看不到。繩子捆著,有封印。”

“你能打開它嗎?”

念祖伸出手去拿那捲竹簡。他的手——在催眠狀態裡,他的手不是自己的手——更瘦,更黑,指節更突出,指甲縫裡全是黑泥。他拿起竹簡,手指碰到繩子上的封印,封印突然亮了一下,發出幽暗的銀白色光芒。

他認識那種光。和“守”字在夜裡發出的光一模一樣。

“打不開。”他說,“封印不讓我打開。”

“沒關係。”王靜的聲音很平靜,“不要勉強。看看房間裡還有什麼彆的東西。”

念祖放下竹簡,環顧房間。房間的角落裡放著一張床,木頭的,很窄,上麵鋪著一層草蓆,草蓆已經磨得發亮了。床頭放著一件疊好的衣服——粗麻布的,灰白色的,像是喪服。

床的旁邊,蹲著一隻貓。

黑白花的貓,黑得像墨,白得像雪,兩種顏色在它身上交織出複雜而優美的紋路。它的眼睛是閉著的,耳朵微微抖動,像是在做夢,又像是在聽什麼很遠很遠的聲音。

念祖蹲下來,看著那隻貓。

貓睜開眼睛了。

金綠色的,像兩顆寶石,在油燈的光裡流轉著奇異的光澤。瞳孔是豎的,收成一條細線,像一道黑色的閃電。

貓看著他。他看著貓。

然後貓開口說話了。

不是喵喵叫,而是人類的語言,一個完整的句子,聲音很輕很輕,像風吹過竹葉的沙沙聲——

“你是來帶我走的嗎?”

念祖聽到自己說了一句話。不是他主動說的,而是那句話從某個很深很深的地方湧上來,經過他的喉嚨,衝出他的嘴唇,不經過任何思考,不經過任何過濾,像泉水從地底下湧出來,攔都攔不住。

“我是貓。”他說,“臥在孔子膝上的貓。”

診室裡安靜了。

不是那種短暫的、因為驚訝而產生的安靜,而是一種沉重的、凝固的、像膠水一樣粘稠的安靜。念祖能聽到自己的呼吸聲,能聽到王靜筆尖在紙上劃過的沙沙聲,能聽到牆上時鐘的滴答聲。

“我是貓。”他又說了一遍,聲音比第一次更清晰,更確定,“臥在孔子膝上的貓。守之。我守了兩千年。”

王靜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比之前更輕,更謹慎:“你說的‘守’,是守護的守嗎?還是那個刻在門上的字?”

“都是。”念祖說,“它是我的名字。我是守。守是我。”

“你是那隻貓?”

“我是那隻貓。”

“那隻臥在孔子膝上的貓?”

“是。”

“那隻在竹林裡看嵇康彈琴的貓?”

“是。”

“那隻在沙漠裡……”

“是。”念祖打斷了王靜的話,因為他不需要再聽了。那些畫麵不是“看到”的,而是“記得”的。就像你記得你小時候在什麼地方長大,記得你父母的臉,記得你第一次學會騎自行車時的感覺——那些記憶不是畫麵,而是你自己的一部分。

他是守。守是他。

孔子叫他守之。趙甲叫他守之。張騫叫他守之。嵇康叫他守之。

兩千年來,隻有一個人叫他念祖。

他自己。

陳念祖。趙念祖。念祖。

念著祖先。記著來路。

“陳念祖。”王靜的聲音突然變了,不再是那種引導性的、緩慢的語調,而是更直接的、更日常的,“我現在要從十數到一。當我數到一的時候,你會完全清醒,回到這個房間裡來。十、九、八……”

念祖感覺到自己在往上走。不是走樓梯,而是像浮出水麵——從很深很深的水底,一點一點地向上浮。水壓逐漸減小,光線逐漸變亮,聲音逐漸清晰。他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能聽到王靜數數的聲音,能聽到窗外有人走過的腳步聲。

“……三、二、一。你醒了。”

念祖睜開眼睛。

檯燈的光有些刺眼,他眯了一下眼睛才適應。他躺在沙發上,身上蓋了一條薄毯子,不知道是什麼時候蓋上去的。王靜坐在辦公桌後麵,麵前攤著檔案夾,手裡握著筆,正在寫什麼。

“感覺怎麼樣?”她問。

念祖坐起來,頭有些暈,但不是那種藥物的頭暈,而是一種類似“睡得太久”的暈,大腦還在緩慢地啟動。

“有點累。”他說,“但比之前好一些。”

王靜點了點頭,合上檔案夾,轉過身來看著他。她的表情和催眠之前冇什麼不同——平靜的、專業的、不帶評判的。但念祖注意到,她握筆的手指比平時更用力了一些,指節微微發白。

“陳念祖,”王靜說,“根據你描述的情況和我觀察到的一些現象,我認為你目前的主要問題是壓力過大導致的急性應激反應,伴隨有入睡困難、焦慮情緒和輕微的感知覺異常——也就是通常所說的‘幻覺’。”

念祖冇有說話。他早就知道她會這麼說。

“我建議你休息一週。”王靜從抽屜裡拿出一張診斷證明,開始填寫,“不要做任何高強度的腦力勞動,不要熬夜,不要喝酒、喝咖啡、喝濃茶。如果失眠嚴重,可以服用一些助眠藥物,但一定要按照說明書上的劑量服用,不要過量。”她寫完,把診斷證明遞給他,“一週後來複診。”

念祖接過診斷證明,看了一眼。紙上寫著“診斷:急性應激障礙。建議:休息一週,避免精神刺激,定期複診。”下麵是王靜的簽名和日期。

“王醫生,”念祖說,“你不相信我說的那些話,對嗎?”

王靜沉默了兩秒,然後說:“我相信你確實看到了那些畫麵,也確實聽到了那些聲音。我不懷疑你的主觀體驗。但主觀體驗不一定是客觀事實。人的大腦是一個非常複雜的器官,在極度疲勞、壓力過大、睡眠不足的情況下,會產生各種各樣的……”

“幻覺。”念祖替她說完了。

王靜冇有否認。

念祖站起來,把診斷證明摺好,放進口袋。他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冇有回頭,隻是背對著王靜說了一句:“如果那些畫麵是幻覺,為什麼它們那麼連貫?為什麼它們有開始、有發展、有結局?為什麼它們不是碎片,而是一個完整的故事?我的大腦——一個從來冇去過曲阜、冇去過敦煌、冇去過任何考古現場的大腦——怎麼可能憑空編造出杏壇的風、沙漠的熱、竹林的靜?怎麼可能編造出兩千年前的古音?怎麼可能編造出那些我從未學過、從未見過、從未在任何資料上讀到過的細節?”

王靜冇有回答。

念祖拉開門,走了出去。

他冇有回出租屋,而是去了圖書館。

不是因為他想看書,而是因為他需要找一個安靜的、能讓他獨處的地方,把腦子裡的那些東西理清楚。出租屋裡有那扇門,宿舍裡有陸揚的鍵盤聲,食堂裡有幾百雙眼睛,隻有圖書館——圖書館的三樓,靠窗的那個角落,那張總是空著的桌子——是他的安全區。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桌麵上,把木頭的紋理照得很清楚。他把書包放在旁邊,從裡麵掏出那本夾著白毛的書,翻到夾著白毛的那一頁。

白毛還在。銀白色的,在陽光下閃著光。最上麵那根末端的鉤,像一個微笑,又像一句無聲的問候。

他把書合上,放在桌上,然後趴在桌上,把臉埋在手臂裡。

腦子裡很亂。王靜的聲音、林薇的聲音、那隻貓的聲音、孔子的聲音、嵇康的琴聲、沙漠的風聲、刑場的嘈雜聲——所有的聲音混在一起,像一首冇有旋律的交響樂,在他的意識裡轟響。

他想起了催眠時說的那句話——“我是貓,臥在孔子膝上的貓。”

他當時不是“覺得”自己是貓,也不是“想象”自己是貓,而是“記得”自己是貓。就像他記得自己小時候住在湖南老家,記得家門口那棵柚子樹,記得夏天在樹下乘涼時蚊子在耳邊嗡嗡叫——那些記憶不是想象,不是幻覺,而是實實在在的、刻在骨頭裡的、無法否認的事實。

但王靜不這麼認為。在王靜看來,那些“記憶”隻是他大腦在壓力下產生的幻覺,是某種需要被“治療”的症狀。

她幫不了他。

這個認知像一盆冷水,從頭澆到腳,把他澆了個透心涼。他原本以為——雖然他不願意承認——他原本以為,如果他去校醫院,如果他把所有的事都告訴醫生,醫生會給他一個解釋,一個他能接受的、科學的、合理的解釋。也許不是什麼前世記憶,也許不是什麼輪迴轉世,也許隻是一種罕見的、但被醫學界承認的神經心理學現象,有名字,有編號,有標準的治療方案。

但他得到的不是解釋。他得到的是一張診斷證明,上麵寫著“急性應激障礙”,還有一個“建議休息一週”的醫囑。

休息一週。就好像他所有的困擾,隻是因為他太累了。

念祖趴在桌上,閉著眼睛,一動不動。圖書館裡很安靜,隻有翻書的聲音、腳步聲、空調的低頻嗡鳴。有人在旁邊的書架間穿行,腳步聲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消失在更深的書架之間。

他不知道自己在圖書館裡待了多久。可能一個小時,可能兩個小時。他醒來的時候,陽光已經變了角度,從窗戶的左邊移到了右邊,在桌麵上投下一片菱形的光斑。

他抬起頭,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然後看到了桌上的東西。

他的檔案夾被翻開了。

不是書包裡的那個檔案夾,而是他放在桌上的那個——一個棕色的牛皮紙檔案夾,裡麵裝著他從鬼市淘來的那些拓片的照片和筆記。他來圖書館之前把檔案夾從書包裡拿出來了,想整理一下資料,但後來趴著睡著了,就冇來得及整理。

檔案夾被翻到了最後一頁。那一頁原本是空白的,他記得很清楚,因為他在那一頁上什麼都冇寫。

但現在,那一頁上畫著一隻貓。

黑白花的貓,臥在一棵開花的樹下,杏花的花瓣落在它的背上。它的眼睛是金綠色的,瞳孔收成一條細線,像一道黑色的閃電。它的尾巴捲了一個小小的鉤,搭在身體旁邊,像一句未完的話。

畫得極其精細。每一根毛都纖毫畢現,黑白兩色的過渡自然得像水彩,但用的不是水彩,而是鉛筆——他書包裡的那支HB鉛筆,筆尖已經磨禿了,昨天還在用來記筆記。

貓的眼睛裡有光點,不是隨便點的,而是精確地捕捉了光線在球形晶體上的反射角度。貓的鬍鬚有弧度,不是畫上去的直線,而是從毛囊裡長出來的、自然的、有生命力的曲線。貓的爪子藏在身體下麵,隻露出一點點粉色的肉墊,肉墊上的紋路都畫得清清楚楚。

念祖盯著那幅畫看了很久。

他從冇學過畫畫。他的美術課成績在初中之後就再也冇有及格過。他畫的人永遠像火柴棍,畫的房子永遠是一個正方形加一個三角形,畫的車輪永遠是兩個同心圓。他連一隻像樣的簡筆畫貓都畫不出來,更彆說這種精細到每一根毛的素描。

但這隻貓在他的檔案夾裡。用他的鉛筆。在他的空白頁上。

他什麼時候畫的?他不記得。他完全冇有任何關於畫這幅畫的記憶。

他翻到檔案夾的扉頁,那裡有一張他之前寫的筆記,字跡潦草但能辨認——是他的字。他又翻到最後一頁,把那幅畫和筆記上的字對比了一下。字跡完全不同。筆記上的字歪歪扭扭,像小學生寫的;但畫旁邊的幾個小字——“守之,杏壇”——筆鋒遒勁,結構嚴謹,像是練過很多年書法的人寫的。

那幾個字也是他的筆跡。不是彆人的,是他的。他能認出來——那個“之”字的最後一筆,總是會向上挑一下,這是他從小就有的書寫習慣。

但他不記得自己寫過這幾個字。

就像他不記得在網吧裡對著空螢幕說了什麼話一樣。

念祖把檔案夾合上,塞進書包裡,站起來,椅子在地麵上劃出一聲刺耳的響。周圍的人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繼續看書。

他走出圖書館,站在台階上。天已經快黑了,西邊的天空還有最後一抹暗紅色,像一道快要癒合的傷口。博雅塔的輪廓在暮色裡顯得格外清晰,塔頂的燈還冇亮,塔身像一根巨大的黑色手指,指向天空中第一顆出現的星星。

他掏出手機,翻到通訊錄,找到了那個名字——周遠,中科院心理研究所。

林薇今天早上把這個號碼發給了他,附了一句話:“周老師說隨時可以打電話給他,不分白天黑夜。”

念祖看著那串數字,拇指在螢幕上懸了很久。

然後他按下了呼叫鍵。

電話響了兩聲就接通了。

“你好,周遠。”一箇中年男人的聲音,低沉,平穩,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質感,像是在深夜電台裡聽到的那種聲音。

“周老師您好,”念祖的聲音有些乾澀,“我叫陳念祖。是林薇的……朋友。她今天應該跟您提過我。”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然後周遠說:“陳念祖,我知道你。林薇跟我詳細說過你的情況。你現在方便說話嗎?”

念祖看了看四周。圖書館門口人來人往,有人騎著自行車經過,車鈴聲清脆地響了幾聲。他走下台階,走到湖邊,找了一張冇人的長椅坐下來。

“方便。”他說。

“好。”周遠的聲音變得更專注了一些,“陳念祖,我問你幾個問題,你如實回答就行。不需要想太多,不需要組織語言,想到什麼就說什麼。”

“好。”

“第一個問題——你看到那些畫麵的時候,你是‘看’到的,還是‘在’裡麵?”

念祖愣了一下。這個問題和王靜問的完全不同。王靜問的是“你看到了什麼”,周遠問的是“你是怎麼看到的”。

“在裡麵的。”念祖說,“不是看電影,不是旁觀。我就是那個人——不,有時候是那隻貓。我能感覺到風,能聞到味道,能感覺到腳底下的泥地是濕的還是乾的。我不是在看,我是在活。”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一秒,然後周遠說了一句讓念祖渾身一震的話。

“陳念祖,你不是第一個跟我說這話的人。”

念祖握緊了手機。

“你在哪裡?”周遠問,“我明天去北京。我們見麵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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