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個衙役——其實一半是青雲寨的兄弟假扮的——跟在身後。
鐵牛和徐大虎扛著水火棍,走路虎虎生風。
徐大虎湊到陳飛身邊,壓低聲音:“大大人,這是要動真格的?”
“不然呢?”陳飛看著街上越來越多圍觀的百姓,“黃四郎給咱們下馬威,咱們也得還一個。他不是想讓全縣都知道,新來的縣令是個傀儡嗎?”
他頓了頓,聲音很輕,但鐵牛和徐大虎都聽清了:
“那咱們就讓全縣都知道,這個‘傀儡’,會咬人。”
隊伍穿過半條街,停在周記糧鋪門口。
鋪麵很大,三開間,招牌簇新。
櫃台後一個胖掌櫃正在撥算盤,見這陣仗,手一抖,算珠撒了一地。
“你、你們乾什麼?”
陳飛走進鋪子,掃了眼糧缸——米都是陳米,標價卻比市價高兩成。
“周掌櫃是吧?”陳飛在椅子上坐下,“本官傳你上堂,你說身體不適。本官體恤下屬,親自來探病——你這不挺精神的嗎?”
周扒皮臉色發白:“大、大人,小的剛才確實頭暈,現在好點了……”
“好了就好。”陳飛點頭,“那說說吧,打斷人肋骨的事。”
“那是誤會!是那老頭先抄扁擔……”
“誰先動手,本官自會查證。”陳飛打斷他,“現在問你:打人的是你鋪裡的夥計吧?都有誰?受傷的老漢現在家裡躺著,醫藥費誰出?田契你們強搶了沒有?”
一連串問題砸下來,周扒皮汗如雨下:“這、這……大人,此事可否容小的和黃老爺商量……”
“黃老爺?”陳飛挑眉,“這案子跟黃四郎有什麼關係?你是被告,他是你爹?”
圍觀的百姓裡有人憋不住笑。
周扒皮臉漲成豬肝色:“大人!黃老爺是本地鄉紳,德高望重,小的隻是……”
“隻是什麼?”陳飛站起身,走到他麵前,“隻是覺得,搬出黃四郎的名頭,本官就會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他湊近了些,聲音壓得很低,隻有周扒皮能聽見:
“周掌櫃,本官初來乍到,有件事你可能不知道。”
“什、什麼?”
陳飛咧開嘴,紅斑在臉上扯出一個古怪的弧度:
“本官來青陽縣,隻辦三件事。”
周扒皮茫然地看著他。
陳飛退回一步,提高聲音,讓整條街都聽得見:
“公平。”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圍觀的每一張臉:
“公平。”
又頓了頓,聲音斬釘截鐵:
“還是他媽的公平!”
話音落下,滿街寂靜。
然後,人群中不知誰先喊了一聲:“好!”
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
掌聲稀稀拉拉響起,很快連成一片。
周扒皮癱坐在椅子上,麵如死灰。
陳飛轉身,對鐵牛說:“把人帶回衙門。鋪子查封,賬冊帶走。再請個郎中去給傷者治傷,醫藥費從鋪子賬上支。”
“是!”
走出糧鋪時,陳飛看見街對麵茶樓二樓的窗戶開著。
黃四郎站在那裡,手裡轉著佛珠,麵無表情地看著他。
兩人對視片刻。
陳飛拱手,笑了笑。
黃四郎微微頷首,關上了窗。
回衙門的路上,徐大虎小聲說:“大人,咱們這下可把黃四郎得罪死了。”
“早就得罪了。”陳飛看著街上百姓投來的目光——那些眼神裡有了點不一樣的東西,不再是全然的麻木,“從他設宴試探開始,就沒打算跟咱們和平共處。”
“那接下來……”
“接下來,”陳飛說,“等他出第二招。”
他頓了頓,補充道:
“也讓全縣百姓看看,咱們這‘公平’,是不是隻是嘴上說說。”
傍晚,陳飛在書房裡翻看從周記糧鋪查封的賬冊。
老刀匆匆進來,臉色凝重。
“大人,有訊息。”
“說。”
“黃四郎派人去了州府。”老刀壓低聲音,“送信的跑死了兩匹馬,看樣子是要搬救兵。”
陳飛合上賬冊:“猜到了。還有呢?”
“還有……”
老刀猶豫了一下,“城裡在傳,說新來的林縣令,長得跟通緝令上的一個山賊很像。”
陳飛手指一頓。
“誰傳的?”
“不清楚,但傳得有鼻子有眼。”
書房裡安靜下來。
油燈劈啪響了一聲。
陳飛笑了。
“動作真快。”他說,“這才第二天,就查到咱們青雲寨了。”
“大人,咱們得早做打算。萬一州府派人來查……”
“不急。”陳飛站起身,走到窗邊。外麵天色已暗,縣衙裡點起了零星燈籠。
他看著那片昏黃的光,輕聲說:
“老刀,你說,如果一個人當了山賊,又當了縣令,那他到底是誰?”
老刀愣了愣:“這……”
“黃四郎想用這個逼我。”陳飛轉過身,臉上沒了笑容,“但他忘了一件事。”
“什麼事?”
“山賊當縣令,確實荒唐。”陳飛說,“但一個縣令,如果能讓百姓吃上飽飯、不受欺壓、有冤可申——”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
“那就算他真是山賊,百姓也會認他這個官。”
老刀怔怔地看著他,彷彿第一次認識他們大當家一樣!
陳飛走回書案,重新翻開賬冊:“去告訴兄弟們,接下來幾天,該查賬查賬,該巡街巡街。黃四郎要玩陰的,咱們就玩陽謀。”
“陽謀?”
“對。”陳飛抬頭,“從明天開始,開倉放糧,平價售米。周記糧鋪查封的存糧,全部按市價七成賣。再貼告示:凡有冤情者,可直接擊鼓鳴冤,本官一一受理。”
老刀眼睛亮了:“這是要收買人心!”
“不。”陳飛搖頭,“這是告訴全縣百姓,誰纔是該坐在這個位置上的人。”
老刀領命去了。
陳飛獨自坐在書房裡,看著跳動的燈焰。
窗外傳來打更聲——戌時了。
他摸了摸臉,紅斑已經基本消退。
鏡子裡的那張臉,既陌生又熟悉。
前世那個在檔案館裡埋頭整理的公務員,如今成了架空朝代裡冒充縣令的山賊頭子。
荒唐嗎?
荒唐。
但不知道為什麼,陳飛心裡有種奇異的平靜。
或許是因為,前世那些隻能在故紙堆裡研究的“治民之道”,如今有了真正實踐的機會。
也或許是因為,當他說出“公平”那三個字時,街上百姓眼裡亮起的光。
油燈又劈啪響了一聲。
陳飛提起筆,在紙上寫下兩個字:
“民心。”
然後在這兩個字下麵,又寫了兩個小字:
“槍杆子。”
他笑了笑,把紙湊到燈焰上。
火舌舔上來,字跡在火光中扭曲、焦黑,最後化作灰燼。
公平需要民心。
但守住公平,有時候也需要槍杆子。
這個道理,他懂。
黃四郎,應該也懂。
所以接下來,纔是真正的較量。
陳飛吹滅油燈,書房陷入黑暗。
隻有窗外月光,冷冷地照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