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卯時三刻,天剛矇矇亮。
陳飛被老刀叫醒,穿上那身七品官服,戴好烏紗帽。
臉上的紅斑褪了些,但還是能看出痕跡。
王師爺早早等在門外,手裡捧著個木托盤,上麵擺著驚堂木和簽筒。
“大人,時辰到了。”王師爺躬身。
陳飛點頭,深吸一口氣,走向前堂。
這是他第一次以縣令身份升堂。
昨晚他幾乎沒睡,把老刀找來的《大明律》翻了大半,又回憶前世看過的審案實錄。
結論是:審案的關鍵不在律法條文,而在如何掌控場麵。
大堂上,三班衙役已經站好。
二十來個人,高矮胖瘦不一,大多歪戴著帽子,挎著腰刀站得鬆鬆垮垮。
見陳飛進來,稀稀拉拉喊了聲“威——武——”,尾音拖得有氣無力。
陳飛在公案後坐下。
案上除了文房四寶,還有兩個簽筒:一個插著黑頭簽,是刑簽;一個插著紅頭簽,是捕簽。
驚堂木沉甸甸的,烏木質地,邊角都磨圓了。
他看了眼堂下。
除了衙役,隻有三兩個人跪著,都是衣衫襤褸的百姓。
“帶原告被告!”
陳飛開口,聲音不大,但大堂空曠,傳得很清楚。
第一個案子是鄰裡糾紛。
東街的王寡婦狀告隔壁劉屠戶家的豬拱壞了她家籬笆,還踩爛了菜地。
劉屠戶辯稱是王寡婦自己沒關好門,豬才跑出去。
典型的雞毛蒜皮。
陳飛聽完雙方陳述,沒立刻判。
他轉頭問王師爺:“按舊例,這種案子怎麼斷?”
王師爺一愣:“回大人,通常是各打五十大板,責令劉屠戶賠些銀錢,再把籬笆修好。”
“賠多少?”
“看損壞程度,一般……二十文吧。”
陳飛看向王寡婦:“你籬笆值多少錢?”
王寡婦怯生生抬頭:“回、回老爺,竹子是自己砍的,就花了點工夫……”
“菜地呢?”
“種了點蘿卜,還沒長成……”
陳飛又看向劉屠戶:“你家豬值多少錢?”
劉屠戶粗聲粗氣:“那可值錢了!肥豬一頭,至少二兩銀子!”
“那你覺得,該賠多少?”
劉屠戶眼珠一轉:“十文頂天了!她那破籬笆,本來就不結實!”
陳飛沉默片刻。
大堂裡靜悄悄的,衙役們開始打哈欠。
突然,陳飛抓起驚堂木,“啪”地一拍!
聲音震得梁上灰塵簌簌落下。
所有人都一激靈。
“本官初到青陽縣,今日升堂,不為審大案要案,隻為立個規矩。”
陳飛站起身,走到堂下。
官袍下擺掃過地麵,帶起細微的塵土。
他在王寡婦和劉屠戶之間站定,目光掃過堂上每一個衙役,最後落在王師爺臉上。
“王師爺說,舊例是各打五十大板。”陳飛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咬得清楚,“那本官問一句:憑什麼?”
王師爺張了張嘴:“這、這是慣例……”
“慣例就是對的?”陳飛打斷他,“豬拱壞了籬笆,踩爛了菜地,是劉屠戶看管不力。王寡婦是苦主,為何要挨板子?”
劉屠戶急了:“大人!她那籬笆本來就不行……”
“閉嘴。”陳飛看都沒看他,“本官問你話了嗎?”
劉屠戶被噎得臉色發紅。
陳飛走回公案後,重新坐下:“今日這案子,本官這麼判:劉屠戶,賠王寡婦籬笆錢三十文,菜地損失二十文,共計五十文。限今日午時前付清。若逾期不付,每遲一日加罰十文。”
劉屠戶瞪大眼睛:“大人!這、這也太多了!”
“多?”陳飛拿起一根黑頭簽,“那再加十板子,治你咆哮公堂之罪。選哪個?”
劉屠戶瞬間蔫了:“賠、賠錢……”
“退下。”
第二個案子更簡單。
西城賣燒餅的老趙,說自己昨天收了枚假銅錢,懷疑是買餅的小孩給的。
但小孩不承認,又沒證人,成了無頭案。
這種案子通常就是和稀泥,訓斥幾句了事。
但陳飛沒這麼判。
他讓老刀把那枚假錢拿上來,仔細看了看——確實是劣質私鑄,邊緣粗糙,字跡模糊。
“老趙,你一天賣多少燒餅?”陳飛問。
“回老爺,百來個吧。”
“一個燒餅一文錢,也就是說,你一天經手百來文錢。”陳飛把假錢放在案上,“這枚假錢,抵你一個燒餅。你損失了一文錢,對吧?”
老趙點頭。
“但你想過沒有,”陳飛語氣平緩,“如果這假錢繼續在市麵上流,今天坑你一文,明天坑彆人兩文,一個月下來,青陽縣百姓得損失多少?”
老趙愣住了。
堂下旁聽的幾個百姓也抬起頭。
“假錢流通,擾亂市易,損的是所有百姓。”陳飛拿起紅頭簽,“此案雖小,事關重大。本官判:第一,假錢沒收,交由衙門存證。第二,老趙的損失,由衙門補給你。”
他從自己袖袋裡——其實是昨晚從“贓銀”裡分的——掏出一文錢,讓老刀遞給老趙。
“第三,”陳飛提高聲音,“即日起,縣衙設‘辨偽處’。百姓若收到可疑錢幣,可來衙門查驗,分文不取。同時懸賞緝造假者,凡舉報屬實,賞銀五兩。”
大堂裡響起細微的議論聲。
幾個衙役互相交換眼神,站姿也不自覺地挺直了些。
王師爺臉色變了變,欲言又止。
第三個案子還沒開審,大堂外忽然傳來喧嘩聲。
一個衙役跑進來:“大人,外麵有人擊鼓鳴冤!”
“帶進來。”
進來的是個年輕人,二十出頭,衣服上沾著泥,額頭有擦傷。
一進堂就撲通跪下:“青天大老爺!小的要告狀!”
“告誰?何事?”
“告東市糧鋪掌櫃周扒皮!他強買我家祖傳的田,我爹不賣,他就帶人把我爹打傷了!現在還在床上躺著!”
陳飛皺眉:“何時的事?”
“三天前!”
“可報過官?”
“報了!可、可當時當值的差爺說,這是民事糾紛,讓、讓我們自己調解……”
年輕人聲音哽咽,“可我爹被打斷了肋骨,沒錢請郎中,再不治就……”
陳飛看向王師爺:“此事你可知道?”
王師爺額角冒汗:“回大人,下官、下官略有耳聞。但周掌櫃說,是對方先動手,他隻是自衛……”
“自衛能把人肋骨打斷?”陳飛冷笑,“傳周扒皮。”
衙役去了兩刻鐘纔回來,隻一個人:“大人,周掌櫃說……說他今日身體不適,不能到堂。”
大堂裡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明白這是什麼意思——不把你這個縣令放在眼裡。
陳飛沉默了一會兒。
他手指輕輕敲著驚堂木,一下,兩下。
然後他笑了。
紅斑在臉上舒展,那個笑容看起來竟有幾分猙獰。
“身體不適?”陳飛慢悠悠地說,“那本官親自去探望探望。”
他站起身:“鐵牛——不,劉捕頭。”
已經任命為捕頭的鐵牛大步出列:“在!”
“點二十個衙役,跟本官去周記糧鋪。”陳飛走下公案,“對了,帶上刑具。萬一需要當場拿人,彆耽誤工夫。”
“是!”
王師爺慌了:“大人!這、這不合規矩!未有傳喚便直接拿人……”
“規矩?”陳飛在門口停住,回過頭,“王師爺,本官問你,縣令的職責是什麼?”
“是、是保境安民……”
“說得對。”陳飛點頭,“那百姓被打斷了肋骨躺在家裡,加害者逍遙法外,本官這‘安民’,安到哪兒去了?”
他不再看王師爺,大步走出縣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