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封周記糧鋪的第三天,縣衙糧倉前排起了長隊。
陳飛站在倉廒的二層木廊上,看著下麵黑壓壓的人頭。
身後站著老刀、徐大虎和鐵牛。
老人、婦女、半大的孩子,每個人都挎著籃子、端著瓦罐,眼睛盯著倉門。
市價七成的糧食,對青陽縣大多數人家來說,意味著這個冬天能多吃幾頓飽飯。
“大人,這才一個時辰,已經放出去三百石了。”
老刀拿著賬冊,眉頭緊鎖,“周扒皮庫裡總共才八百石存糧,照這個速度,明天就得見底。”
“見底就見底。”陳飛說,“黃四郎名下的糧鋪有三家,他庫裡至少有兩千石。”
“他會放糧?”
“他不放,咱們就繼續查。”陳飛轉身往樓下走,“查偷稅,查囤積居奇,查強買強賣。一樁一樁查,總能找到由頭。”
兩人剛走到倉門口,王師爺急匆匆趕來,官袍下擺都跑歪了:“大人!大人!不好了!”
“慌什麼?”
“州府來人了!”王師爺喘著粗氣,“是、是江州府的通判大人!已經到了城門口!”
陳飛心裡一緊,麵上卻不動聲色:“來的是哪位通判?”
“姓孫,孫世仁孫通判!說是例行巡查春耕備糧,但、但這時節……”
王師爺壓低聲音,“大人,孫通判和黃四郎,是連襟。”
連襟。
陳飛咀嚼著這兩個字。
也就是說,孫世仁是黃四郎老婆的姐夫。
來得真快。
“備轎,去城門迎接。”
陳飛整理了一下官服,“老刀,讓兄弟們把糧倉這邊收拾乾淨,賬目理清楚。”
“鐵牛,你帶幾個人,把周扒皮從牢裡提出來,換個地方關——彆讓州府的人看見。”
“大虎,你陪我去見人。”
半個時辰後,陳飛在城門外見到了孫世仁。
四十來歲,瘦高個子,穿著五品白鷳補服,坐在四人抬的綠呢轎子裡。
轎簾掀開時,陳飛看見一張皮笑肉不笑的臉。
“下官林文正,拜見通判大人。”陳飛躬身行禮。
孫世仁沒下轎,隻在轎子裡微微頷首:“林縣令不必多禮。本官奉府台之命,巡查各縣春耕事宜。青陽縣……”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破敗的城牆,“看著倒是不太忙啊。”
“回大人,縣裡正在籌備。”陳飛說,“前幾日剛開了官倉,平價放糧,讓百姓有餘力備種。”
“哦?”孫世仁挑眉,“開倉放糧?這事上報州府了嗎?”
“事出緊急,未來得及……”
“緊急?”孫世仁終於下了轎。
他比陳飛高半個頭,垂著眼看人時有種居高臨下的壓迫感,“什麼緊急情況,需要擅自開倉?”
陳飛抬起頭,直視他的眼睛:“回大人,縣內糧商哄抬糧價,一鬥米賣到五十文,百姓無力備耕。下官為保春耕,不得已而為之。”
“哄抬糧價?”孫世仁笑了,“林縣令,這話可不能亂說。糧價隨行就市,乃是常理。”
“你初來乍到,不懂地方情形,莫要聽信刁民一麵之詞。”
“下官查封了周記糧鋪,賬目上清清楚楚。”陳飛說,“大人若要查驗,下官這就讓人取來。”
孫世仁臉上的笑容淡了些:“周記糧鋪?周掌櫃是本分商人,怎會做這等事?林縣令,你剛上任就查封商鋪,不怕寒了商賈之心,影響縣裡生計嗎?”
兩人站在城門口,身後是各自的隨從。
守門的兵丁縮在門洞裡,大氣不敢出。
一陣風吹過,捲起塵土。
陳飛忽然笑了:“大人教訓的是。下官年輕,行事確有不周之處。”
“不如這樣——大人遠道而來,先到縣衙歇息。賬目卷宗都在衙門裡,大人慢慢看,慢慢查。”
“若真是下官錯了,下官甘願領罰。”
他側身讓路,姿態放得很低。
孫世仁盯著他看了片刻,也笑了:“也好。那就有勞林縣令帶路了。”
縣衙後堂,茶已經換過三巡。
孫世仁坐在上首,慢條斯理地翻看著周記糧鋪的賬冊。
陳飛坐在下首陪侍,老刀和徐大虎、鐵牛立在門外,臉上陰晴不定。
王師爺像個熱鍋上的螞蟻,在堂下走來走去。
“賬是有點問題。”孫世仁合上賬冊,端起茶杯,“不過林縣令,查封商鋪是大事,按律需報州府備案。”
“你這一不報備二不請示,直接封鋪拿人,未免太草率了。”
“下官知錯。”陳飛垂眼,“隻是當時群情激憤,若不當機立斷,恐生民變。”
“民變?”孫世仁嗤笑一聲,“青陽縣民風淳樸,哪來的民變?林縣令,你莫不是聽了什麼謠言,或是……”
他頓了頓,意味深長地說,“或是有人故意挑唆,讓你這新官上任,燒錯了火?”
這話裡有話。
陳飛端起茶杯,借喝茶的工夫飛快思考。
孫世仁這是要定調子——不是他陳飛秉公執法,而是他年輕冒失,被人當槍使了。
“大人明鑒。”陳飛放下茶杯,“下官確實收到多份狀紙,都是告周記糧鋪強買強賣、欺行霸市。百姓聯名按了手印的,做不得假。”
他從袖中取出幾份狀紙,雙手呈上。
孫世仁接過來,隨便翻了翻,扔在桌上:“刁民誣告,也是常有事。林縣令,為官之道,在於明辨是非,而非偏聽偏信。”
他站起身,背著手踱步:“這樣吧。周掌櫃呢,你先放了。鋪子解封,讓他照常營業。”
“至於那些狀紙,本官帶回州府慢慢查。若真有冤情,自會還百姓一個公道。”
陳飛沒說話。
“怎麼?”孫世仁轉過身,“林縣令有異議?”
“不敢。”陳飛也站起來,“隻是周掌櫃當街傷人,證據確鑿。若就這樣放了,隻怕百姓不服。”
“那就讓他賠錢。”孫世仁揮揮手,“賠個十兩二十兩,足夠治傷了。百姓要的是實惠,不是較真。”
十兩銀子,買一條肋骨。
陳飛心裡冷笑,麵上卻依舊恭敬:“大人說得是。不過……下官還有一事不解,想請教大人。”
“說。”
“周記糧鋪的賬上,每月都有一筆固定支出,二十兩銀子,名目是‘捐輸’。”
陳飛走到桌邊,翻開賬冊的某一頁,“捐給誰,做什麼用,都沒寫。大人您看,這合乎規矩嗎?”
孫世仁眼角抽了抽。
“商賈捐輸,支援地方,乃是善舉。”他說,“何必深究?”
“下官也不想深究。”陳飛合上賬冊,“隻是這‘捐輸’從三年前開始,每月二十兩,雷打不動。三年下來,就是七百二十兩。這麼大一筆錢,總得有個去處。萬一是……”
他停住,沒往下說。
“萬一是是什麼?”孫世仁聲音冷了下來。
“萬一是有人借捐輸之名,行賄賂之實。”陳飛抬起頭,眼神平靜,“那收錢的人,可是要掉腦袋的。”
堂內一片死寂。
王師爺已經不敢動了。
門外,陳大壯的手按在了腰間的刀柄上。
孫世仁盯著陳飛,良久,忽然笑了:“林縣令,你這是在威脅本官?”
“下官不敢。”陳飛躬身,“下官隻是覺得,為官一任,當清清白白。不該拿的錢不拿,不該做的事不做。大人您說,是不是這個理?”
又是一陣沉默。
然後孫世仁也笑了,笑聲很大,很假:“好!說得好!林縣令年輕有為,剛正不阿,本官佩服!”
他走回座位,重新坐下:“不過林縣令,官場不是學堂,有些事,不是非黑即白。”
“你初來乍到,很多規矩不懂,本官不怪你。但你要記住一句話——”
他身體前傾,一字一頓:
“水至清則無魚。”
陳飛點頭:“下官謹記。”
“那周掌櫃的事……”
“既然大人開口,下官自當照辦。”陳飛說,“今日晚些時候就放人。不過那被打傷的老漢,醫藥費得周掌櫃出,另外再賠十兩湯藥錢。大人覺得如何?”
孫世仁想了想:“二十兩吧。顯得周掌櫃大方。”
“是。”
“還有開倉放糧的事。”孫世仁又說,“既已放了,本官也不追究。”
“但餘糧封存,等州府公文到了再說。青陽縣的糧價,讓商賈們自己定,官府不要插手。”
陳飛一一應下。
孫世仁滿意了,端起茶杯:“林縣令是聰明人。聰明人,就該知道什麼該碰,什麼不該碰。”
“下官明白。”
“明白就好。”孫世仁喝了口茶,“對了,本官來之前,聽說青陽縣最近不太平?有山賊出沒?”
陳飛心裡咯噔一下。
“是有些流寇,不過不成氣候。”他說。
“流寇也要小心。”孫世仁放下茶杯,狀似無意地說,“尤其是青雲寨那夥土匪,聽說前些日子劫了官道,殺了人。府台已經發了海捕文書,懸賞拿他們的人頭。”
他抬眼,看向陳飛:“林縣令路上沒遇到吧?”
陳飛臉上笑容不變:“托大人的福,一路平安。”
“那就好。”孫世仁站起身,“本官還要去其他縣看看,就不多留了。林縣令,好自為之。”
“下官送大人。”
送到衙門口,孫世仁上轎前,忽然又回頭:“林縣令,你臉上這疹疾,好了?”
“差不多了。”陳飛說,“多謝大人關心。”
“好了就好。”孫世仁意味深長地說,“病好了,人就該清醒了。該乾什麼,不該乾什麼,心裡得有數。”
轎簾落下,轎夫起轎。
陳飛站在縣衙門口,看著綠呢轎子遠去,臉上的笑容一點點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