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晚上,李師爺住在縣衙的客房——陳飛安排的,說是方便他查案。
夜深人靜時,陳飛獨自來到客房門外。
他敲了敲門。
“誰?”裡麵傳來李師爺的聲音。
“本官林文正,有事求見。”
門開了。
李師爺已經換了寢衣,但眼神清明,顯然沒睡。
“林縣令深夜來訪,有何貴乾?”
陳飛走進屋,關上門,從懷裡掏出一個木盒,放在桌上。
“這是下官的一點心意,請李師爺笑納。”
李師爺皺眉:“林縣令這是何意?”
“開啟看看。”
李師爺開啟木盒。
裡麵不是金銀珠寶,是一本冊子。
他翻開冊子,看了幾頁,臉色變了。
“這是……”
“這是黃四郎和孫世仁往來的所有賬冊的抄本。”
陳飛說,“裡麵記錄了孫世仁這三年收的每一筆賄賂,經手的每一樁走私,參與的每一次謀殺。”
李師爺手在抖。
“李師爺是巡撫大人身邊的人,想必知道,這些證據如果公開,會掀起多大的風浪。”
陳飛說,“巡撫大人清正廉明,定容不下這種敗類。”
“下官把這些證據交給李師爺,就是希望李師爺能轉呈巡撫大人,徹查孫世仁的餘黨。”
這是陽謀。
李師爺如果收下這些證據,就得幫陳飛說話——因為證據是他“發現”的,是他“呈報”的。
功勞有他一份。
如果不收,那就是包庇孫世仁的餘黨,就是和巡撫的“清正廉明”作對。
兩難。
“林縣令好手段。”李師爺苦笑。
“下官隻是實話實說。”陳飛說,“青陽縣需要一個清明的環境,百姓需要一個安定的生活。”
“這些證據留在下官手裡,隻會惹來更多的麻煩。交給李師爺,纔是最好的選擇。”
李師爺看著那本冊子,良久,點頭:“好,我收下。”
“謝李師爺。”
“不過——”李師爺又說,“林縣令,你也得答應我一件事。”
“請講。”
“低調一點。”李師爺說,“你太能折騰了。一個縣令,扳倒通判,抄家滅門,現在連巡撫衙門都驚動了。”
“再這麼下去,會惹來更大的麻煩。”
陳飛點頭:“明白。”
“明白就好。”李師爺擺擺手,“去吧。”
陳飛退下了。
回到書房,他坐在椅子上,長長出了口氣。
這一關,暫時過了。
但更大的麻煩,還在後麵。
李師爺說得對,他太能折騰了。
一個冒牌縣令,把青陽縣攪得天翻地覆,現在連巡撫都驚動了。
接下來會怎樣?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不能停。
停了,就前功儘棄。
窗外的月亮很圓。
陳飛看著月亮,忽然想起前世的一句話:
“既然選擇了遠方,便隻顧風雨兼程。”
他現在,就在風雨中。
而且,沒有退路。
隻能往前走。
一直走。
直到走不動為止。
或者,直到走到終點。
他閉上眼,睡了。
夢裡,他看見青陽縣的百姓,臉上都掛著笑。
那笑容,很真實。
也很溫暖。
他想,這就是他要走的路。
再難,也要走。
李師爺在青陽縣住了三天。
這三天裡,他帶著人到處轉,查賬冊,問證人,甚至去了趟黑風山——雖然隻到山腳。
每到一個地方,都有人提前“通風報信”,讓他看到的、聽到的,都是陳飛想讓他看到的、聽到的。
第三天傍晚,李師爺來找陳飛,說準備回省城複命了。
“林縣令。”他在書房裡坐下,喝了口茶,“這三天,我看了不少,聽了不少。說實話,你是個能吏。青陽縣這攤子爛事,被你收拾得不錯。”
陳飛躬身:“李師爺過獎。”
“不是過獎。”李師爺放下茶杯,“但你要記住一句話——木秀於林,風必摧之。你太能乾了,會招人嫉恨。”
“下官明白。”
“明白就好。”李師爺從袖中掏出一封信,“這是巡撫大人的手令,你看看吧。”
陳飛接過信,拆開一看,愣住了。
信上寫著:青陽縣令林文正,勤政愛民,政績卓著,特此嘉獎。
另,黃四郎、孫世仁一案,所有證據封存,交由巡撫衙門複核。
青陽縣衙不得再擅自審理。
嘉獎是好事。
但證據要封存上交?
那黃四郎和孫世仁的餘黨,還怎麼查?
“李師爺……”陳飛抬頭。
“彆問。”李師爺擺擺手,“這是巡撫大人的意思。你照做就是。”
“可是……”
“沒有可是。”李師爺站起身,“林縣令,你還年輕,有些事,急不得。”
“孫世仁倒了,但他在省裡、在京裡,還有關係。巡撫大人要權衡,要周旋,你得體諒。”
話說到這份上,陳飛懂了。
巡撫不是不查,而是要慢慢查,要掌握分寸。
官場上的事,從來不是非黑即白。
“下官遵命。”他說。
“好。”李師爺點頭,“還有一件事——你那本賬冊,我看了。裡麵牽扯的人不少,有些……動不得。”
“我會酌情處理,但你,不要再插手了。”
這是警告,也是保護。
陳飛心裡憋屈,但隻能點頭。
送走李師爺,陳飛回到書房,一拳砸在桌上。
“大人息怒。”老刀勸道。
“我沒事。”陳飛喘了口氣,“隻是……不甘心。”
“那咱們……”
“按巡撫的意思辦。”陳飛說,“把證據封存,交給李師爺帶走。但是——”
他眼神一厲:“咱們自己,留一份備份。”
“備份?”
“對。”陳飛說,“所有賬冊、供詞、證物,全部抄錄一份,藏在隻有我們知道的地方。萬一……萬一哪天需要,還能拿出來。”
“明白。”
老刀退下後,陳飛獨自坐在書房裡。
窗外天色漸暗,屋裡還沒點燈。
黑暗中,他思考著下一步。
巡撫的意思很明顯:到此為止,不要再擴大。
但青陽縣的問題,真的解決了嗎?
黃四郎倒了,但他的產業還在,他那些爪牙還在。
孫世仁倒了,但州府裡和他勾結的官員還在。
這些人,會甘心嗎?
不會。
他們一定會反撲。
隻是時間問題。
陳飛揉了揉眉心,覺得頭疼。
當官比當山賊累多了。
當山賊,隻需要考慮怎麼搶錢、怎麼分贓、怎麼躲官兵。
當官,要考慮民生,要考慮律法,要考慮官場規矩,要考慮人際關係……
太複雜了。
正想著,外麵傳來腳步聲。
柳氏推門進來,手裡端著托盤:“夫君,該用晚飯了。”
“放那兒吧。”陳飛說。
柳氏把托盤放在桌上,點亮了油燈。
昏黃的光照亮了書房,也照亮了她的臉。
她今天穿了件淺綠色的裙子,頭發鬆鬆挽著,看起來溫婉嫻靜。
“夫君在為什麼事煩心?”她問。
“沒什麼。”陳飛說,“公務上的事。”
“是為李師爺的事?”柳氏在對麵坐下,“妾身聽說了,巡撫要封存證據。”
陳飛看了她一眼:“你訊息倒靈通。”
“是王師爺說的。”柳氏低頭,“他說,這下好了,黃四郎的案子到此為止,大家都安生了。”
“安生?”陳飛冷笑,“真的能安生嗎?”
柳氏沉默片刻:“至少……表麵上是安生了。”
這話說得通透。
陳飛看著她:“你是不是覺得,我該就此打住?”
“妾身不敢。”柳氏說,“妾身隻是覺得……夫君已經做得夠多了。青陽縣的百姓,都念著您的好。”
“再往下……恐怕會惹來更大的麻煩。”
“更大的麻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