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四郎問斬後的第十天,青陽縣迎來了難得的好天氣。
陽光燦爛,街上的積雪開始融化,滴滴答答的水聲從屋簷傳來,像春天的腳步。
百姓們臉上的笑容也多了——糧價降了,田租減了,縣衙門口掛起了“申冤鼓”,真有冤屈的,敲了鼓就有人管。
陳飛坐在縣衙後堂,看著窗外漸綠的柳枝,心情卻有些複雜。
扳倒黃四郎和孫世仁,是場大勝。
但勝利之後的問題,比勝利本身更棘手。
首先是錢。
抄家抄出的錢糧,他留了一半分給青雲寨的兄弟。
本來大家跟他一起冒充縣令,就是為了掙錢。
剩下一半的一半,拿出來用於修橋補路、賑濟災民。
另一半的一半,上交州府。
其次是權。
黃四郎倒了,青陽縣的豪強勢力出現了真空。
那些原本依附黃四郎的小商戶、小地主,現在都戰戰兢兢,不知道該往哪邊站。
有些人已經開始往縣衙送禮了——不是金銀珠寶,是些土特產,但意思很明顯:想找新靠山。
最後是人。
縣衙裡的人,老刀、鐵牛、徐大虎這些清雲寨兄弟,對他忠心耿耿。
但原來的那些衙役、胥吏,心思就複雜了。
有人佩服他,有人怕他,還有人……在等機會。
“大人。”王師爺走進來,手裡捧著一摞文書,“這是這幾天的案卷,請您過目。”
陳飛接過,隨手翻了翻。
都是些小案子:鄰裡糾紛,田產爭執,債務糾紛……沒有大案,但每一件都關係到百姓的生計。
他看得很仔細,該批的批,該改的改。
正看著,外麵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老刀衝進來,臉色凝重:“大人!州府來人了!”
“誰?”
“新任通判,姓周,周文遠。已經到了城門口!”
周文遠?
陳飛沒聽過這個名字。
“就他一個人?”
“不是。”老刀說,“帶了一隊衙役,還有……還有巡撫大人的手令!”
巡撫?
陳飛心裡一緊。
巡撫是正二品大員,掌管一省軍政,比知府還大一級。
怎麼會突然關注青陽縣這麼個小地方?
“走,去看看。”
城門口,果然有一隊人馬。
約莫二十多人,都騎著馬,穿著州府衙役的服色。
領頭的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穿著五品白鷳補服——正是新任通判周文遠。
他旁邊還有一個人,五十來歲,身材微胖,穿著便服,但氣度不凡,眼神銳利。
“下官林文正,見過周大人。”陳飛上前行禮。
周文遠點點頭,沒下馬:“林縣令,這位是巡撫衙門的李師爺,奉巡撫大人之命,前來查案。”
查案?
陳飛心裡咯噔一下,但麵上不動聲色:“不知巡撫大人要查什麼案?”
李師爺開口了,聲音平緩,但透著威嚴:“青陽縣令林文正,涉嫌擅殺朝廷命官、濫用職權、貪汙受賄。巡撫大人特命本官前來,徹查此案。”
擅自審問朝廷命官?
是指孫世仁?
濫用職權?貪汙受賄?
這帽子扣得真大。
陳飛笑了:“李師爺,孫世仁是罪有應得,有罪證如山。至於貪汙受賄……不知有何證據?”
“證據?”李師爺從懷裡掏出一本冊子,“這是黃四郎家產的清點冊。上麵寫著,從黃府抄出白銀五萬兩,黃金三千兩,珠寶三大箱。但縣衙上報州府的數目完全對不上。對不上的,去哪兒了?”
來了。
果然是衝著錢來的。
陳飛心裡冷笑,但嘴上說:“剩下的一半,用於青陽縣的民生建設。修橋補路,賑濟災民,開辦學堂……每一筆都有賬可查。”
“賬呢?”
“在縣衙。”
“那就請林縣令帶路,本官要親自查驗。”
“請。”
一行人來到縣衙。
陳飛讓王師爺搬出賬冊——厚厚幾大本,記錄著每一筆開銷:
某月某日,修西城門,耗銀三百兩;
某月某日,發放春耕糧種,耗銀五百兩;
某月某日,建義學,耗銀一千兩……
賬肯定要做得滴水不漏。
李師爺看得很仔細,一頁一頁地翻。
周文遠坐在旁邊喝茶,不說話,但眼神時不時瞟向陳飛。
看了約莫一個時辰,李師爺合上賬冊:“賬目倒是清楚。但林縣令,你可知道,按《大明律》,抄沒的財物,需全部上交,再由朝廷酌情下撥。你擅自截留,可是越權。”
“下官知道。”陳飛說,“但青陽縣百廢待興,百姓急需錢糧。若等州府審批,再下撥,至少要三個月。三個月,會餓死多少人?會耽誤多少事?”
“那是朝廷的法度。”李師爺說,“法度就是法度,不能破。”
“法度是為人服務的。”陳飛針鋒相對,“如果法度害人,那這法度,就該改。”
“大膽!”周文遠一拍桌子,“林文正,你一個七品縣令,也敢妄議朝廷法度!”
“下官不敢。”陳飛躬身,“下官隻是陳述事實。青陽縣的百姓,需要這些錢糧。巡撫大人愛民如子,想必能理解。”
他這話說得巧妙——把巡撫抬出來,暗示李師爺:
你要是硬要追究,就是不顧百姓死活,就是違背巡撫的“愛民”宗旨。
李師爺沉默了。
良久,他笑了:“林縣令果然如傳聞中一樣,能言善辯。”
“下官隻是實話實說。”
“好一個實話實說。”李師爺站起身,“賬目本官看過了,暫且記下。但還有一件事——”
他盯著陳飛:“孫世仁的案子,雖然罪證確鑿,但按律,七品縣令無權審判五品通判。你擅自開堂,已是越權。更何況,你還動用了私刑。”
“私刑?”
“孫世仁在牢裡,是不是挨過打?”李師爺問。
陳飛心裡一沉。
孫世仁確實挨過打——不是他授意的,是徐大虎帶人乾的。
孫世仁在牢裡罵罵咧咧,還威脅要報複,徐大虎氣不過,揍了他一頓。
這事可大可小。
“是下官管教不嚴。”陳飛說,“下官願領罰。”
“領罰?”李師爺笑了,“按律,濫用私刑,輕則罷官,重則流放。林縣令,你這官,怕是當到頭了。”
氣氛一下子緊張起來。
老刀的手按在了刀柄上。
鐵牛和徐大虎也握緊了拳頭。
陳飛卻笑了:“李師爺,您可能不知道。孫世仁在牢裡,不但挨過打,還‘自殺’過三次——一次撞牆,一次吞筷子,一次用碎瓷片割腕。但都被救回來了。您說,他為什麼這麼想死?”
李師爺皺眉:“為什麼?”
“因為他怕。”陳飛說,“怕上刑場,怕被百姓唾罵,怕遺臭萬年。所以他想死在大牢裡,至少能留個全屍,至少……能少受點罪。”
他頓了頓:“下官讓人看著他,不讓他死,就是要讓他活著上刑場,活著接受審判。這,纔是對死者最大的告慰,對百姓最大的交代。”
這話說得擲地有聲。
李師爺沉默了。
周文遠想說什麼,但被李師爺用眼神製止了。
良久,李師爺歎了口氣:“林縣令,你是個能吏,也是個狠人。”
“下官不敢。”
“敢不敢,你自己知道。”李師爺站起身,“本官會在青陽縣住幾天,再查查其他事。林縣令,你好自為之。”
說完,他帶著人走了。
周文遠臨走前,看了陳飛一眼,眼神複雜。
等人都走了,老刀才開口:“大人,他們來者不善。”
“我知道。”陳飛說,“孫世仁雖然倒了,但他的關係網還在。巡撫衙門裡,肯定有他的人。這次來,是找茬的。”
“那咱們怎麼辦?”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陳飛說,“不過,得做兩手準備。”
他叫來鐵牛和徐大虎,低聲吩咐了幾句。
兩人領命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