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陽縣的城牆比陳飛想象的要破。
牆磚斑駁,護城河裡漂著爛菜葉子,吊橋放下來時吱呀作響,像是下一秒就要散架。
城門洞裡兩個守門的兵丁抱著長槍打瞌睡,聽到馬蹄聲才懶洋洋睜開眼。
“乾什麼的?”一個兵丁有氣無力地問。
老刀驅馬上前,挺直了腰板。
雖然他那身衣服也是從死人身上扒的,不太合身。
“放肆!縣令大人到任,還不速速迎接!”
兵丁一愣,眯眼打量隊伍。
陳飛坐在馬上,儘量挺直脊背,臉上紅斑在午後的陽光下格外顯眼。
他懷裡露出官服的一角補子,烏紗帽雖然戴得有點歪,但確實是官帽。
“是是縣縣令大人?”兵丁結巴了。
“瞎了你們狗眼?見到縣令大人,還不下跪?”徐大虎在旁邊大吼一聲。
兩個兵丁看到徐大虎一臉凶狠,對視一眼,哪裡還敢查驗身份,撲通跪下:“小的有眼無珠!大人恕罪!”
“起來吧。”陳飛努力讓聲音聽起來威嚴些,“前頭帶路,去縣衙。”
“是是是!”
兵丁爬起來,一個在前麵小跑著引路,另一個轉身就往城裡奔,邊跑邊喊:
“縣令老爺到任了!縣令老爺到任了!”
陳飛心裡一緊。
這麼快就傳開了?
街道兩旁漸漸聚起看熱鬨的百姓。
一個個都是麵黃肌瘦的,衣服上打著補丁,眼神麻木地望向馬隊。
有幾個商鋪夥計探頭探腦,很快又縮了回去。
青陽縣的主街不長,一盞茶工夫就走到了頭。
縣衙坐落在街北,門臉比城門還破敗。
黑漆大門掉了幾塊漆,兩側石獅子缺了牙齒,門楣上“青陽縣衙”的匾額歪斜著,積了厚厚一層灰。
更離譜的是,衙門大門緊閉。
領路的兵丁尷尬地咳嗽一聲:“大人稍候,小的去叫門……”
他上前拍門環。
拍了十幾下,裡麵才傳來慢吞吞的腳步聲。
門吱呀開了一條縫,露出半張睡眼惺忪的臉:“誰啊?午歇呢,有事下午……”
“王師爺!是縣令大人!大人到任了!”兵丁急聲道。
門後那人一個激靈,門徹底開啟了。
是個五十來歲的乾瘦老頭,穿著半舊不新的長衫,頭發胡亂束著。
他眼睛在陳飛臉上掃了一圈,尤其在紅斑上停留片刻,然後迅速低下頭:
“不知大人今日到任,有失遠迎,罪過罪過!快請進!”
陳飛下馬——這次穩當了些。
他抬腳跨過門檻,徐大虎、老刀、鐵牛等人緊隨其後。
縣衙前院空蕩蕩的,石板縫裡長著雜草。
正堂的匾額倒是擦得乾淨,上麵寫著“明鏡高懸”四個大字,隻是金漆剝落得厲害。
“小人王硯,忝為本縣師爺。”老頭躬身行禮,“大人一路辛苦,怎麼沒提前派人通傳一聲?也好讓小的安排迎接……”
“路上遇了毛賊!”
“什麼?大人您沒事吧?”
“區區毛賊,不在話下!已經被我的護衛斬殺。”陳飛按照事先編好的說辭,“但染了疹疾,故而遲了幾日。”
他指了指自己的臉。
王師爺連連點頭:“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大人受苦了!快,後堂請!小人這就讓人收拾廂房,準備熱水飯菜!”
一行人往後堂走。
陳飛觀察著這個王師爺——眼神閃爍,說話時手指不自覺搓著衣角,典型的小吏做派。
這種人最是油滑,也最容易對付。
後堂也好不到哪兒去。
傢俱陳舊,窗戶紙破了洞,桌上積著灰。
不過顯然剛被匆忙收拾過,椅子擺得整齊,地上還有掃帚劃過的痕跡。
“縣衙裡其他人呢?”陳飛坐下,接過王師爺遞來的茶碗,皺了皺眉。
碗邊居然有缺口。
“這個……”王師爺見陳飛臉色不悅,急忙搓著手,“主簿李大人告病在家,典史張大人去鄉下查案了,三班衙役……今日恰逢輪休,隻剩幾個看門的。”
陳飛和身旁的老刀交換了個眼神。
恰逢輪休?騙鬼呢。
分明是沒人把他這個新縣令當回事。
“無妨。”陳飛喝了口茶,茶葉粗劣,滿嘴渣子,“本官初來乍到,正需熟悉一下情況。王師爺,你先給我們安排住處,再把縣裡的卷宗賬冊全部拿來,本官要看看。”
“是是是。”王師爺退下了。
人一走,徐大虎立刻湊過來,壓低聲音:“這老小子不老實。”
“看得出來。”陳飛放下茶碗,“整個縣衙像被掏空了,就留個師爺應付咱們。那個黃四郎,已經給咱們下馬威了。”
老刀眯起眼:“大當——咳,大人,咱們接下來怎麼辦?”
陳飛沒立刻回答。
他在想前世看過的那些史料,想那些空降官員被地方勢力架空的案例,想《讓子彈飛》裡張麻子初到鵝城的場景。
“等。”他說。
“等什麼?”
“等他們出招。”
招來得比預想的快。
傍晚時分,王師爺又來了,這次臉上堆滿了笑:“大人,黃四郎黃老爺在醉仙樓設了接風宴,請大人務必賞光。”
陳飛正在翻看積灰的卷宗——全是些雞毛蒜皮的鄰裡糾紛,真正的大案要案一卷都沒有。
他抬起頭:“黃老爺?誰啊?本官初來乍到,怎好叨擾?”
“黃老爺是本縣鄉紳之首,最是熱情好客。”
王師爺笑得更深了,“他說了,大人遠道而來,又遭了匪患,他作為本地士紳,理應為大人接風洗塵壓驚。”
話說到這份上,不去就是不給麵子。
“那就叨擾了。”陳飛合上卷宗,“煩請師爺帶路。”
“好好好!”
陳飛隻帶了徐大虎和老刀,鐵牛等人留在縣衙。
醉仙樓是青陽縣最好的酒樓,三層木樓,紅燈高掛。
但陳飛走進大堂時,發現一個食客都沒有。
掌櫃和夥計垂手立在兩旁,整棟樓安靜得詭異。
“黃老爺包了場。”王師爺小聲解釋。
三樓雅間,門一開,熱氣和酒氣撲麵而來。
圓桌旁坐了七八個人,都是綾羅綢緞,腦滿腸肥。
主位空著,主位左手邊坐著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麵白無須,手指上戴著枚翡翠扳指,正慢條斯理地轉著一串佛珠。
“林大人!”那人站起來,笑容滿麵,“在下黃四郎,恭候多時了!”
陳飛拱手:“黃老爺客氣。”
“快請上座!”黃四郎親自拉開主位的椅子,“聽聞大人在路上遭了匪,黃某真是痛心疾首!”
“咱們青陽縣一向太平,怎會出這等事?定是外來的流寇!”
“大人放心,黃某已吩咐下去,定要徹查此事,給大人一個交代!”
話說得漂亮,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在示威:
這地界我熟,你陌生;出事了我能查,你不行!
陳飛坐下,臉上紅斑在燭光下更顯猙獰。
他注意到席間其他人都在偷偷打量他的臉,眼神裡滿是探究。
“一點小疾,不礙事。”陳飛淡淡道,“倒是黃老爺破費了,包下整座酒樓,本官受之有愧。”
“誒,應該的應該的!”黃四郎一揮手,“上菜!”
酒菜如流水般端上來。燒鵝、燉肘、蒸魚、燕窩……
陳飛粗粗一算,這一桌至少二十兩銀子,夠普通農戶吃兩年。
席間眾人開始輪番敬酒。
這個是米鋪張老闆,那個是布莊李掌櫃,還有鹽商、地主,全是青陽縣有頭有臉的人物。
每個人敬酒時都要說幾句漂亮話,話裡話外卻都透著試探。
“大人年輕有為,不知先前在何處高就?”
“大人這疹疾來得突然,可請郎中看過?”
“聽說路上匪患猖獗,大人能全身而退,真是吉人天相啊……”
陳飛一一應付,話不多,但每句都滴水不漏。
前世在酒局上練出的本事,沒想到在這裡用上了。
酒過三巡,黃四郎突然歎了口氣。
“大人初來,有些話,黃某不知當講不當講。”
來了!
陳飛放下筷子:“黃老爺但說無妨。”
“咱們青陽縣,是個窮縣。”黃四郎轉動佛珠,語氣誠懇,“地裡長不出好東西,商鋪也賺不到幾個錢。”
“聽說縣衙呢,更是年年虧空,連衙役的餉銀都發不出來。前任劉縣令在時,可是愁白了頭啊。”
席間眾人紛紛附和。
“是啊是啊,窮得叮當響。”
“百姓苦啊,飯都吃不上。”
“衙門裡連筆墨錢都要賒賬……”
陳飛靜靜聽著,等他們說完了,才問:“那依諸位之見,該當如何?”
黃四郎等的就是這句。
“倒也不是沒辦法。”他身體前傾,壓低聲音,“咱們縣雖窮,但往北八十裡,有座黑風山,山裡產一種黑石,能煉鐵。若是開采出來,縣裡稅收便能翻幾番。”
“黑石?”陳飛挑眉,“那是官礦吧?開采需朝廷許可。”
“許可不難,黃某在州府有些門路。”黃四郎笑嗬嗬地說,“難的是,開采需要人手、需要器械、需要打通運輸關節……”
“這些都要銀子。縣衙要是拿不出,本地士紳願意集資。”
他環視席間眾人:“在座的各位,都願意出這份力。隻是這收益嘛……”
“按出資比例分紅。”一個鹽商接話。
“還要免三年稅賦。”布莊老闆補充。
“礦山周邊的地,也得便宜些賣給咱們。”地主笑嗬嗬地說。
陳飛聽明白了。
這是要借他的縣令名頭,開個官礦,然後利益全被這幫人吞了。
至於百姓、礦工反正餓不死就行。
“聽起來不錯。”陳飛點點頭。
黃四郎眼睛一亮。
“但是。”陳飛話鋒一轉,“本官初來乍到,對縣裡情況還不瞭解。開礦事關重大,需從長計議。再者——”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席間每一張臉。
“本官赴任前,上官特意交代,青陽縣曆年稅賦賬目不清,百姓訴苦的狀子堆成了山。”
“本官首要之務,是厘清賬目,安撫百姓。至於開礦發財……”
陳飛笑了笑,紅斑在臉上擠成一團:“等本官把縣裡這點事弄明白了,再談不遲。”
席間氣氛驟冷。
黃四郎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複如常:“大人心係百姓,黃某佩服!佩服!來,敬大人一杯!”
酒杯舉起,但氣氛已經變了。
接下來的宴席,成了純粹的應酬。
黃四郎不再提開礦的事,轉而說起風花雪月。
陳飛也樂得裝傻,隻聊天氣、聊路上見聞。
一個時辰後,宴席散了。
黃四郎親自送陳飛到酒樓門口,握著他的手,情真意切:
“大人,往後有什麼需要,儘管開口。黃某在青陽縣,還算說得上話。”
“一定。”陳飛點頭。
馬車駛離醉仙樓。
車廂裡,徐大虎立刻開口:“那幫孫子沒安好心!”
老刀也皺眉:“他們想拿你當槍使。開礦是假,借你的官印撈錢是真。”
“哈哈,看來你們兩個馬上就進入狀態了啊!”陳飛靠在車廂壁上,閉著眼,“黃四郎這是在試探。看我懂不懂規矩,聽不聽話。”
“那咱們……”
“不急。”陳飛睜開眼,眼神在昏暗車廂裡發亮,“他出招了,咱們也得回敬一下。”
“怎麼回敬?”
陳飛想起電影裡那句台詞。
他掀開車簾,看向窗外——街上還有零星的行人,都是佝僂著背,腳步匆匆。
“明天升堂。”他說,“咱們先辦一件事。”
“什麼事?”
陳飛放下簾子,聲音不大,但清晰:
“公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