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外麵傳來喊聲。
一個衙役跑進來,氣喘籲籲:“大人!孫世仁的彆院……出事了!”
“什麼事?”
“挖出東西了!”衙役臉色發白,“在、在後院井裡……挖出三具屍體!”
陳飛心裡一沉:“走!”
孫世仁的彆院離黃府不遠,隔兩條街。
陳飛到的時候,院子裡已經圍滿了人。
井口搭著架子,幾個衙役正用繩子往上拉東西。
拉上來的是麻袋,三個麻袋,都沉甸甸的,還滴著水。
麻袋開啟,裡麵是屍體。
已經泡得腫脹了,看不清臉,但從衣服能看出,是兩男一女。
“什麼時候死的?”陳飛問。
仵作正在驗屍,抬頭說:“回大人,至少三個月了。都是被勒死的,然後扔進井裡。”
“身份呢?”
“還在查。不過……”仵作從一具男屍懷裡掏出一塊木牌,“這個,好像是……”
陳飛接過木牌。
木牌上刻著字:江州府衙,刑房,李三。
江州府衙的人?
孫世仁殺了州府衙門的人?
為什麼?
“大人!”又一個衙役跑過來,手裡拿著一本冊子,“在書房暗格裡找到的!”
陳飛接過冊子。
又是一本賬。
但這次,不是錢賬,是人命賬。
上麵記錄著一筆筆“處理”掉的人:某某某,某年某月某日,因某事,需“處理”。
後麵有標注:已辦,或待辦。
最後一頁,記錄著三個人名,時間就是三個月前。
標注:已沉井。
正是井裡這三個人。
陳飛翻到前麵,越看越心驚。
這上麵記錄的人,有商人,有書生,有衙役,甚至還有一個小官。
都是因為“知道得太多”,或者“不聽話”,被孫世仁“處理”掉了。
時間跨度五年,總共十七個人。
十七條人命。
“孫世仁……”陳飛咬牙,“真是死有餘辜!”
他把賬冊收好,對老刀說:“加派人手,把孫世仁的所有產業,再搜一遍!看看還有沒有彆的‘驚喜’!”
“是!”
接下來的兩天,青陽縣的百姓算是開了眼界。
從黃府抄出白銀五萬兩,黃金三千兩,珠寶玉器三大箱,田契地契厚厚一摞。
從孫世仁彆院抄出白銀兩萬兩,還有那本要命的人命賬。
從其他幾個涉案的豪強家裡,也抄出不少東西。
所有的錢糧,陳飛讓人登記造冊,一半入庫,一半……他另有打算。
第三天晚上,陳飛把徐階請到縣衙。
兩人在書房裡,對著桌上的賬冊、信件、證物,沉默了很久。
“徐大人。”陳飛先開口,“這些……夠了嗎?”
徐階苦笑:“夠了。足夠孫世仁死十次,足夠黃四郎死二十次。也足夠……震動整個江州府。”
“震動?”
“十七條人命,五年,十七個。”
徐階指著那本人命賬,“這裡麵有幾個人,我知道。一個是江州府的稅吏,三年前失蹤,家裡報了官,最後不了了之。”
“還有一個是書院的先生,因為寫了一首詩諷刺孫世仁,第二天就‘失足落水’了。”
他歎了口氣:“我查了三年,隻查到皮毛。你不到兩個月,把根都挖出來了。”
陳飛沒說話。
他不是查出來的,是抄家抄出來的。
運氣好而已。
“接下來怎麼辦?”陳飛問。
“接下來……”徐階想了想,“你得寫一份詳細的奏報,把這些證據都附上,送到州府,送到省裡,甚至……送到京城。”
“送那麼遠?”
“必須送。”徐階說,“孫世仁在江州府經營多年,關係網很深。如果隻在州府審理,很可能被壓下來。隻有捅到上麵,才能確保他伏法。”
陳飛點頭:“好,我寫。”
“還有一件事。”徐階看著他,“你得小心。孫世仁雖然倒了,但他的餘黨還在。有些人,可能會狗急跳牆。”
陳飛笑了:“讓他們來。我等著。”
徐階也笑了:“你比我想的還要膽大。”
“不是膽大。”陳飛說,“是沒得選。”
兩人又商量了一些細節,徐階才離開。
陳飛獨自坐在書房裡,看著桌上的那些證據。
他知道,把這些東西送上去,會掀起多大的風浪。
但他不後悔。
該做的事,總得有人做。
窗外的天,已經黑了。
陳飛站起身,走出書房。
他想去看看柳氏。
這兩天忙,都沒怎麼見她。
西廂房亮著燈。
陳飛推門進去時,柳氏正在繡花。見他進來,放下手裡的活,起身行禮:“夫君。”
“免了。”陳飛在椅子上坐下,“這兩天,還習慣嗎?”
“習慣。”柳氏給他倒了杯茶,“夫君忙完了?”
“還沒。”陳飛接過茶,“明天還要審幾個案子。”
“夫君辛苦了。”柳氏在他對麵坐下,看著他,“妾身聽說,今天抄家,抄出不少東西?”
“嗯。”
“還……抄出什麼了?”柳氏問得小心翼翼。
陳飛看著她,忽然笑了:“你想問什麼?”
柳氏低下頭:“妾身……妾身聽說,抄出了玉佩。”
果然。
她知道了。
“是。”陳飛從懷裡掏出那塊玉佩——黃四郎那裡的那塊,“這個,你認識嗎?”
柳氏接過玉佩,手在抖。
“認識。”她輕聲說,“這是……祖父給黃四郎的。”
“你祖父和黃四郎,到底是什麼關係?”
柳氏沉默了很久,才開口:“黃四郎小時候,家裡窮,讀不起書。我祖父見他聰明,就收他做學生,教他讀書識字。後來黃四郎做生意發了財,一直記著祖父的恩情,每年都送錢送物。再後來……”
她頓了頓:“再後來,柳家敗落,祖父過世,家道中落。黃四郎就說,要報恩,要照顧柳家。他……他讓我嫁給林文正。”
“為什麼是林文正?”
“因為林文正是他的‘侄兒’。”柳氏苦笑,“其實是遠房親戚,八竿子打不著的那種。但黃四郎需要一個人,一個能當他傀儡的縣令。林文正窮,需要錢,又有點功名,正好合適。”
“所以你就嫁了?”
“不嫁能怎樣?”柳氏抬起頭,眼圈紅了,“家裡揭不開鍋,弟弟還小,我是長姐,得撐著。黃四郎說,隻要我嫁給林文正,他就供弟弟讀書,幫柳家重振門楣。”
她擦了擦眼淚:“我知道,這是交易。但我沒得選。”
陳飛沉默了。
他理解柳氏。
在那個時代,一個女人,一個落魄家族的長女,能有什麼選擇?
“那林文正呢?”他問,“他知道這些嗎?”
“知道。”柳氏說,“他也窮,也需要錢。我們成親那天,他喝醉了,說‘柳姑娘,對不住,我們都是棋子’。我哭了,他也哭了。”
兩個可憐人。
都是棋子。
“現在呢?”陳飛看著她,“現在你還覺得,自己是棋子嗎?”
柳氏搖頭:“不知道。但至少……現在過得比以前好。”
她看著陳飛:“夫君,你會趕我走嗎?”
“不會。”陳飛說,“隻要你願意,你可以一直當這個縣令夫人。”
“謝謝。”柳氏笑了,笑裡有淚。
陳飛起身:“早點休息吧。我……我今晚睡書房。”
“夫君。”柳氏叫住他,“如果……如果你需要妾身做什麼,妾身願意。”
陳飛回頭看她:“做什麼?”
“比如……比如給你生個孩子。”柳氏說,“縣令有後,位置才坐得穩。”
這話說得直白,但真誠。
陳飛心裡一動,但還是搖頭:“以後再說吧。”
他走了。
柳氏坐在那裡,看著他的背影,久久不動。
窗外,月亮出來了。
很圓,很亮。
照在青陽縣的街上,照在縣衙的屋頂上,照在每個人的心上。
新的一天,又要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