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四郎被正式定罪的第三天,縣衙貼出告示:
三日後午時,城西菜市口,斬立決。
而孫世仁則押到州府大牢。
百姓們奔走相告,有人放鞭炮,有人燒紙錢——燒給那些被黃四郎害死的人。
青陽縣十幾年沒這麼熱鬨過了,街上到處是人,臉上都掛著笑,像過節。
陳飛卻沒空慶祝。
他在忙著抄家。
抄黃四郎的家,抄孫世仁在青陽縣的彆院——孫世仁雖然常在州府,但在青陽縣也有產業。
一處三進的院子,兩個鋪麵,還有城外一個小莊子。
這是徐階給的建議:“抄家要快,要狠。趁他們的餘黨還沒反應過來,把能挖的都挖出來,能拿的都拿走。”
“錢糧入庫,田產充公,賬冊文書全部封存——這都是證據,也是你的政績。”
陳飛深以為然。
所以他親自帶隊,老刀、鐵牛、徐大虎各領一隊人,分頭行動。
陳飛帶人去的是黃府。
黃府大門緊閉,朱漆大門上貼著交叉的封條。
陳飛讓人撕開封條,推開大門。
門一開,一股陳腐的氣味撲麵而來。
院子裡空蕩蕩的,落葉滿地,幾盆花都枯死了。
黃四郎的家眷早在案發前就被送走了——據說是回了孃家,具體去哪兒了,沒人知道。
“搜。”陳飛下令,“每一個房間,每一個角落,都不要放過。”
衙役們如狼似虎地衝進去。
陳飛走進正堂。
堂上還掛著黃四郎的畫像,畫得慈眉善目,像個善人。
他讓人把畫像摘下來,撕了,扔進院裡,一把火燒了。
火光照亮了他的臉,也照亮了牆上掛著的字畫。
都是些名家字畫的贗品——黃四郎這種人,捨不得花大價錢買真跡。
但有一幅字,吸引了陳飛的注意。
是副對聯,掛在正堂兩側。
上聯:富貴如雲煙過眼
下聯:仁義似天地長存
落款:柳文淵。
柳文淵是誰?陳飛不認識。但字寫得很好,鐵畫銀鉤,有股子風骨。
“這字誰寫的?”他問旁邊的管家——黃府的老管家沒走,跪在院子裡等著問話。
老管家抬頭看了一眼:“回大人,是柳先生寫的。柳先生是老爺……是黃四郎的啟蒙老師,很多年前就過世了。”
啟蒙老師?
陳飛心裡一動:“柳先生全名叫什麼?哪裡人?”
“叫柳文淵,鄰縣柳家莊人。”
柳家莊?
柳氏的孃家?
陳飛皺眉:“他和柳氏……有關係嗎?”
老管家猶豫了一下:“柳先生是柳氏的祖父。”
陳飛愣住了。
黃四郎的啟蒙老師,是柳氏的祖父?
那柳氏怎麼會嫁給林文正?林文正一個寒門舉人,怎麼能娶到柳文淵的孫女?
這裡麵有故事。
但陳飛沒時間細想,因為衙役們已經開始搬東西了。
傢俱、瓷器、字畫、古玩……一件件往外搬,堆在院子裡,像座小山。
老刀帶著人清點登記,鐵牛和徐大虎在庫房清點錢糧。
“大人!”老刀拿著一本冊子走過來,臉色古怪,“您看這個。”
陳飛接過冊子,翻開一看,是黃四郎的私賬——不是之前那些記錄賄賂、走私的賬,是記錄日常開銷的賬。
很詳細,每一筆都記得清清楚楚。
但讓陳飛注意的,是其中幾筆:
“三月初五,付林文正紋銀二百兩。備注:資助赴京盤纏。”
“四月初十,付林文正紋銀一百兩。備注:賀其新婚。”
“五月初二,付林文正紋銀五十兩。備注:日常接濟。”
林文正?
黃四郎資助林文正?
陳飛腦子裡嗡的一聲。
他一直以為林文正和黃四郎沒關係——至少,真縣令林文正和黃四郎沒關係。
但現在看來,不是這樣。
黃四郎不但認識林文正,還長期資助他。
為什麼?
“還有這個。”老刀又遞過來一封信。
信是林文正寫給黃四郎的,時間是一年前。
信裡感謝黃四郎的資助,說“若無叔父相助,文正無以立足”,還說“待文正出仕,定當報答”。
叔父?
林文正叫黃四郎叔父?
陳飛徹底懵了。
“大人,您看這個。”鐵牛也從庫房出來了,手裡捧著一個木盒。
木盒不大,紫檀木的,雕著花,上了鎖。
“在庫房最裡麵找到的,藏在牆洞裡。”鐵牛說,“鎖得很嚴實。”
陳飛讓人砸開鎖。
盒子裡隻有兩樣東西:一塊玉佩,一封信。
玉佩是青玉的,雕成龍形,雕工很精緻,但隻有一半——從中間裂開了。
陳飛拿起玉佩,心裡一沉。
這玉佩,他見過。
在柳明遠那裡。
柳明遠說,這是林文正和柳氏的定情信物,摔成了兩半,一人一半。
現在,另一半在黃四郎這裡。
什麼意思?
陳飛拿起那封信。
信很短,隻有幾行字:
“文正吾侄:玉佩為憑,勿忘所托。待你上任青陽,叔父自當全力相助。切記,你我之事,不可為外人道也。四郎手書。”
落款是三年前。
陳飛拿著信,手在抖。
他現在明白了。
林文正和黃四郎,早就認識,而且是叔侄關係——至少名義上是。
黃四郎資助林文正讀書、趕考、候補,等他當了青陽縣令,再把他變成傀儡。
這纔是黃四郎真正的計劃。
而林文正上任途中被青雲寨劫殺,純屬意外。
陰差陽錯,他這個山賊頭子,頂替了黃四郎精心培養的傀儡。
難怪黃四郎一開始那麼淡定——他以為“林文正”是來投靠他的,是來當他傀儡的。
難怪後來發現不對,黃四郎會那麼憤怒——煮熟的鴨子飛了,還是被山賊吃了。
陳飛把信和玉佩收好,對老刀說:“這些東西,誰都不許說。”
“明白。”老刀點頭,“可是大人,如果林文正和黃四郎真是叔侄,那柳氏……”
“柳氏知道。”陳飛肯定地說,“她一定知道。”
所以她才那麼輕易接受他不是林文正。
所以她才說“你是誰不重要”。
因為她嫁給林文正,本身就是一場交易——柳家落魄,需要錢;黃四郎需要控製縣令,需要柳家這個“清流”門第來裝點門麵。
各取所需。
陳飛忽然覺得很好笑。
他以為自己在演戲,在冒充。
其實所有人都在演戲。
黃四郎在演善人,孫世仁在演清官,柳氏在演賢妻,連真林文正,都在演寒門學子。
整個青陽縣,就是個草台班子。
而他這個山賊,誤打誤撞上了台,卻成了唯一一個說實話、辦實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