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個證人是王小四。
他哆哆嗦嗦地走進來,跪在堂下,把那天晚上黃府管家給他十兩銀子,讓他閂上城門的事又說了一遍,還掏出那錠帶“黃府”標記的銀子作證。
第二個證人是幾個被強占田產的農戶。
他們捧著地契,哭訴黃四郎如何用低價強買,如何派人威脅,如何逼得他們家破人亡。
第三個證人是糧鋪的夥計。
他說出黃四郎如何往米裡摻沙,如何囤積居奇,如何和黑風山勾結,把官糧當私糧賣。
證人們一個個上來,證詞一件件堆積。
黃四郎的臉色越來越白,腰板也越來越彎。
等最後一個證人說完,陳飛問:“黃四郎,你還有什麼話說?”
黃四郎抬起頭,眼神空洞,嘴唇哆嗦了幾下,最後吐出三個字:“我認罪。”
堂外嘩然。
橫行青陽縣十幾年的黃老爺,就這麼認罪了?
“好。”陳飛拿起第二本卷宗,“現在審第二樁案子。帶證人柳明遠。”
柳明遠走進來。
他今天換了身乾淨的長衫,雖然臉色還有些蒼白,但眼神堅定。
“柳明遠,你把你知道的,都說出來。”陳飛說。
柳明遠深吸一口氣,開始講述:
孫世仁如何扣留他姐姐,如何逼他來青陽縣試探陳飛,如何威脅如果他不從,就把他姐姐賣到妓院……
他說得很詳細,說到動情處,眼眶都紅了。
堂下的百姓聽得義憤填膺,有人已經開始罵了。
“狗官!”
“禽獸不如!”
“該殺!”
孫世仁跪在那裡,低著頭,看不清表情。
等柳明遠說完,陳飛拿起那本從黃四郎書房搜出的賬冊,還有那封信。
“孫世仁,這是你的賬冊,上麵記錄著你三年收受賄賂的每一筆。”
“這是你寫給黃四郎的信,讓他幫你處理私鹽,上麵有你的簽名和私印。”陳飛把東西扔到他麵前,“你還有什麼話說?”
孫世仁抬起頭,臉上居然在笑。
笑得很詭異。
“林文正。”他說,“你以為你贏了?”
陳飛皺眉。
孫世仁慢慢站起來——沒人攔他,因為所有人都被他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弄懵了。
“你這些證據,都是假的。”孫世仁大聲說,“賬冊是偽造的,信是模仿的筆跡。至於柳明遠——”
他轉頭看向柳明遠,眼神像毒蛇,“他是被你收買的,他的話,不可信。”
“你放屁!”柳明遠急了,“我說的都是真的!”
“真的?”孫世仁冷笑,“那你敢不敢對天發誓,說你姐姐真的被我扣留了?說你剛才說的每一句話,都是真的?”
“我敢!”
“好。”孫世仁從懷裡掏出一張紙,“這是你姐姐的親筆信,寫於三天前。信上說,她在鄰縣一切安好,從未被人扣留。你所謂的‘扣押’,根本是你編造的!”
他把信遞給徐階:“徐大人,您念念。”
徐階接過信,看了幾眼,臉色變了。
他看向陳飛,眼神複雜。
“念。”陳飛說。
徐階歎了口氣,念起來:“……明遠吾弟,見字如麵。姐在鄰縣一切安好,表姑待我甚厚,勿念。聞你已至青陽,投靠姐夫,姐心甚慰。望你謹言慎行,莫惹是非……”
信很長,但核心意思很明確:柳氏從未被扣留,柳明遠在撒謊。
堂下炸開了鍋。
“怎麼回事?”
“到底誰在撒謊?”
“這戲越來越好看了!”
柳明遠呆住了,臉色煞白:“不、不可能……這信是假的!”
“真假,可以請筆跡先生鑒定。”孫世仁說,“但我這裡,還有一個證人。”
他拍了拍手。
堂外走進來一個人。
是個女人,三十來歲,荊釵布裙,但麵容清秀。
她一進來,柳明遠就失聲叫道:“姐姐!”
真是柳氏。
陳飛心裡一沉。
他派人去接柳氏,按腳程應該明天才能到。
怎麼現在……
“民女柳氏,叩見大人。”柳氏跪在堂下,聲音輕柔。
“柳氏。”陳飛開口,“你弟弟說,你被孫通判扣留,可有此事?”
柳氏搖頭:“回大人,沒有。民女一直在鄰縣表姑家,從未被人扣留。”
“那你弟弟為何那麼說?”
“民女不知。”柳氏說,“許是明遠年輕,被人矇蔽,說了胡話。”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但陳飛聽出了弦外之音。
柳氏在撒謊。
或者說,她被逼著撒謊。
陳飛看向孫世仁。
孫世仁臉上掛著得意的笑,眼神裡寫著:你輸了。
局麵突然反轉。
剛才還鐵證如山的案子,現在成了羅生門。
百姓們又開始議論,這次風向變了:
“看來孫大人是被冤枉的。”
“我就說嘛,五品大官,怎麼會做那種事?”
“那個柳明遠,肯定是收了縣令的錢,來誣陷孫大人!”
“說不定黃老爺也是被冤枉的!”
輿論開始倒向孫世仁。
陳飛坐在公案後,手指敲著桌麵,一下,兩下。
他在思考。
孫世仁這一招,確實狠。
釜底抽薪,把最關鍵的人證給策反了。
不對,不是策反,是威脅。
柳氏一定被孫世仁的人控製了,逼她來作偽證。
但現在沒證據。
怎麼辦?
認輸?那之前的努力全白費了。
硬撐?柳氏的證詞在那,硬撐隻會讓百姓更不相信。
兩難。
孫世仁看著陳飛,笑容更深了:“林縣令,現在你還有什麼話說?”
陳飛沒說話。
他忽然想起《讓子彈飛》裡的一句台詞。
張麻子問黃四郎:你說是錢對我重要,還是你對我重要?
黃四郎說:我?
張麻子說:你和錢對我都不重要。沒有你,對我很重要。
他現在需要的,不是證明孫世仁有罪。
而是讓百姓相信,孫世仁有罪。
怎麼讓百姓相信?
陳飛忽然笑了。
他站起身,走下公案,走到孫世仁麵前。
“孫大人。”他說,“你剛才說,賬冊是假的,信是模仿的筆跡。那好,我問你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
“你認識李寨主嗎?”
孫世仁一愣:“哪個李寨主?”
“黑風山的李寨主。”陳飛說,“黃四郎的表弟,和你做了三年生意的那個。”
“我不認識。”孫世仁斬釘截鐵。
“不認識?”陳飛笑了,“那為什麼李寨主的賬冊上,有你的名字?為什麼他說,每個月都要給你送‘孝敬錢’?”
“那是誣陷!”
“好。”陳飛點頭,“那咱們請李寨主上來,當麵對質。”
孫世仁臉色變了:“李寨主是山賊,他的話怎麼能信?”
“山賊的話不能信,五品官的話就能信?”
陳飛反問,“孫大人,你這話有意思——官說的話就一定真,賊說的話就一定假?那如果官也是賊呢?”
堂下有人笑出聲。
孫世仁氣得臉發青:“你、你強詞奪理!”
“是不是強詞奪理,讓李寨主上來說說就知道了。”陳飛對鐵牛說,“帶李寨主。”
鐵牛猶豫了一下——李寨主根本不在縣衙,老刀去黑風山接他,按說昨天就該回來,但到現在還沒訊息。
但陳飛給了他一個眼神。
鐵牛懂了,轉身出去。
孫世仁看著鐵牛離開,心裡也在打鼓。
李寨主真的被抓了?不可能啊,黑風山易守難攻,官府剿了十幾年都沒剿滅,陳飛怎麼可能抓到他?
除非……
他忽然想到一個可能。
陳飛在詐他。
對,一定是詐他。
孫世仁心裡定了定,臉上又恢複了笑容:“好,那就等李寨主來。看他能說出什麼來。”
等。
大堂裡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