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炷香過去了。
兩炷香過去了。
李寨主還沒來。
堂下的百姓開始不耐煩:
“怎麼還不來?”
“是不是根本沒有李寨主這個人?”
“縣令在騙我們吧?”
議論聲越來越大。
孫世仁的笑容越來越明顯。
陳飛坐在公案後,麵無表情。
他在賭。
賭老刀能及時把李寨主帶回來。
賭李寨主願意作證。
賭……
“報——”
外麵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衙役衝進來:“大人!李、李寨主來了!”
陳飛心裡一鬆。
孫世仁心裡一緊。
所有人都伸長脖子往外看。
進來的不是李寨主。
是老刀。
他一身是血,背上還插著一支箭,踉踉蹌蹌走進來,撲通跪倒:
“大人……屬下無能……李寨主他……他死了!”
死了?
陳飛腦子裡嗡的一聲。
孫世仁大笑起來:“死了?死得好!死無對證!林文正,你現在還有什麼話說?”
陳飛沒說話。
他盯著老刀,眼神裡滿是疑問。
老刀抬起頭,對他使了個眼色。
陳飛心裡一動。
“怎麼死的?”他問。
“回大人,我們在回來的路上,遇到伏擊。”
老刀喘著粗氣,“至少三十個人,都蒙著麵,武功高強。李寨主被亂箭射死,我們拚死才逃出來……”
“伏擊?”陳飛看向孫世仁,“孫大人,你知道是誰伏擊的嗎?”
“我怎麼知道!”孫世仁說,“也許是李寨主的仇家,也許是彆的山賊……”
“不對。”陳飛搖頭,“李寨主被抓的訊息,隻有縣衙的人知道。誰會提前在半路埋伏?”
他頓了頓,一字一頓:“除非,有人不想讓他上堂作證。”
堂下百姓又開始議論。
孫世仁臉色變了:“你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很明白。”
陳飛站起來,走到堂下,麵對所有百姓,“有人怕了。怕李寨主說出真相,怕自己的罪行暴露,所以殺人滅口!”
“你血口噴人!”
“是不是血口噴人,咱們看看證據。”陳飛對老刀說,“李寨主臨死前,說了什麼?”
老刀從懷裡掏出一個油紙包,染著血:
“李寨主臨死前,把這個交給屬下。說……說這是他和孫大人往來的所有證據,讓屬下一定要交給大人。”
陳飛接過油紙包,開啟。
裡麵是一本賬冊,還有幾封信。
賬冊和之前那本差不多,但更詳細。
信是孫世仁寫給李寨主的,內容更露骨——直接讓他“處理”掉幾個不聽話的商人,事成後分贓。
鐵證如山。
孫世仁腿一軟,癱坐在地上。
陳飛拿起一封信,走到他麵前,蹲下身。
“孫大人。”他說,“現在你還有什麼話說?”
孫世仁嘴唇哆嗦,說不出話。
陳飛站起身,麵向百姓:“諸位鄉親!你們都看見了!孫世仁,朝廷五品通判,收受賄賂,包庇山賊,參與走私,殺人滅口!這樣的官,該不該殺?”
“該殺!”百姓齊聲喊道。
聲音震天。
陳飛走回公案,拿起驚堂木。
“啪!”
“孫世仁!你認不認罪!”
孫世仁抬起頭,眼神渙散,最後吐出兩個字:“認罪。”
堂下爆發出歡呼聲。
陳飛卻沒什麼表情。
他看向柳氏,柳氏低著頭,肩膀在抖。
又看向柳明遠,柳明遠看著他,眼神複雜。
最後,他看向堂外。
陽光正好,照在青石板路上,亮得刺眼。
贏了。
但贏得很累。
“退堂。”他說。
聲音很輕,但所有人都聽見了。
衙役們開始驅散百姓。孫世仁和黃四郎被押回大牢。
徐階走過來,想說什麼,陳飛擺擺手,示意他先回去。
大堂裡隻剩下陳飛一個人。
他坐在公案後,看著空蕩蕩的屋子,看著高高在上的“明鏡高懸”匾額。
忽然覺得很疲憊。
這場仗,打了太久。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大人。”老刀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陳飛睜開眼:“李寨主真的死了?”
老刀笑了:“沒有。按您的吩咐,我們繞了路,晚到一天。剛才那出戲,是演給孫世仁看的。”
“那賬冊和信……”
“是真的。”老刀說,“李寨主願意作證,但他不敢來縣衙,怕孫世仁的人報複。所以把證據給了我們,自己躲起來了。”
陳飛點點頭:“做得不錯。”
“大人。”老刀猶豫了一下,“柳氏那邊……”
“派人保護她。”陳飛說,“孫世仁雖然倒了,但他的餘黨還在。柳氏作偽證,是不得已。彆為難她。”
“是。”
老刀退下了。
陳飛獨自坐著,直到夕陽西下。
金紅色的光從窗戶照進來,把大堂染成一片暖色。
他站起身,走出縣衙。
街上還有不少百姓,見他出來,都停下來,看著他。
眼神裡有感激,有敬畏,有好奇。
陳飛對他們點點頭,繼續往前走。
走到城門口時,他停下腳步,看向城外。
遠處是黑風山,在暮色裡像一個巨大的陰影。
山賊、豪強、貪官……
一個個倒下了。
但青陽縣的天,真的亮了嗎?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隻要他還在這個位置上一天,就會繼續做下去。
直到真正的光明到來。
或者,直到他倒下。
夜幕降臨。
陳飛轉身,走回城裡。
身後,城門緩緩關閉。
新的一天,又要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