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十支火箭從城牆上射出,劃破夜空,落在官道上。
火箭落地後沒有熄滅,反而“轟”地燃起一片火牆!
火油!
官道上不知什麼時候被灑了火油!
黑衣人陣腳大亂。
馬匹受驚,嘶鳴著四處亂竄。
幾個黑衣人被甩下馬,慘叫著滾進火裡。
“放箭!”陳飛喝道。
第二波箭雨落下。
這次不是火箭,是普通的羽箭,但箭頭都淬了火——鐵牛下午趕工出來的成果。
箭矢如雨,落在混亂的黑衣人中間。
慘叫聲此起彼伏。
“撤退!撤退!”李寨主嘶吼著,調轉馬頭。
黑衣人丟下十幾具屍體,狼狽逃竄。
火光照亮他們逃走的背影,漸漸消失在夜色裡。
城牆上爆發出歡呼聲。
衙役們、青壯們,興奮地揮舞著手裡的武器。
幾個老衙役甚至流下了眼淚——他們守了半輩子城牆,第一次打退山賊。
陳飛沒有歡呼。
他扶著垛口,看著城外漸漸熄滅的火光,看著那些倒伏的屍體。
這一仗贏了。
但贏得太容易。
黑風山如果真那麼不堪一擊,也不會橫行十幾年。
要麼,來的不是主力。
要麼……
陳飛轉過身,看向城內。
燈火闌珊處,黃府的方向,一片寂靜。
要麼,這根本就不是真正的進攻。
隻是試探。
或者,是演戲。
陳飛走下城牆時,老刀跟上來,低聲說:
“大人,咱們的人清點過了。城外死了十三個,傷了大概二十多個。咱們這邊,隻有兩個青壯被流箭擦傷。”
“嗯。”陳飛應了一聲。
“大人不高興?”老刀疑惑。
“高興。”陳飛說,“但不敢太高興。”
他停下腳步,望向夜空。
雲層又遮住了月亮,夜色更濃了。
“老刀,你說黑風山的人,為什麼都穿黑衣,蒙著臉?”
老刀一愣:“怕被認出來?”
“黑風山是山賊,本來就是通緝犯,還怕被認出來?”
陳飛搖頭,“而且,他們騎的都是好馬。山賊哪來那麼多好馬?”
“大人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陳飛說,“今晚這些人,可能根本不是黑風山的山賊。”
老刀瞪大了眼睛。
“或者說,不全是。”陳飛繼續往前走,“可能有幾個是真的,但大部分……可能是黃四郎的護院,或者雇來的亡命徒。”
“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為了逼真。”陳飛說,“為了讓咱們相信,黑風山真的要攻城。為了讓全縣百姓恐慌。然後……”
他停下腳步,看向縣衙方向。
燈火通明的大堂裡,王師爺還在算賬,鐵牛在擦拭刀,徐大虎在清點箭矢。
所有人都以為,他們打退了一次進攻。
所有人都以為,危機暫時解除了。
但陳飛知道,真正的危機,可能才剛剛開始。
“老刀。”
“在。”
“派人盯著黃府。尤其是後門,任何進出的人,都記下來。”
“是。”
陳飛回到城門樓,躺回那張簡易床鋪。
閉上眼,卻依然睡不著。
腦子裡反複出現李寨主那雙眼睛——隔著麵具,看不真切。
但那雙眼睛裡,沒有山賊的凶狠,反而有種……
有種演戲的刻意。
陳飛翻了個身,麵朝牆壁。
這場戲,黃四郎導得不錯。
但再好的戲,也有穿幫的時候。
而他要做的,就是等那個穿幫的瞬間。
然後,把這場戲,變成黃四郎的催命符。
窗外傳來更夫的聲音:“三更天——小心火燭——”
聲音悠長,在寂靜的夜裡飄蕩。
陳飛睜開眼,看著牆上的影子。
影子隨著燭火搖晃,忽明忽暗。
就像這場博弈,勝負未定。
第二天,城裡炸開了鍋。
昨夜打退山賊的訊息,天不亮就傳遍了大街小巷。
百姓們湧上街頭,臉上帶著劫後餘生的慶幸,還有對縣衙——尤其是對新縣令——的感激。
“林大人真是青天!”
“可不是嘛,帶著那麼點人,硬是把山賊打跑了!”
“聽說昨晚那火攻,是林大人親自指揮的……”
議論聲此起彼伏。
幾個老人甚至在家門口燒起了香,說是要感謝祖宗保佑,派來了好官。
陳飛走在街上,聽到這些議論,臉上沒什麼表情。跟在他身後的老刀倒是滿麵紅光,腰板挺得筆直。
“大人,民心可用啊。”老刀小聲說。
“民心是水,能載舟,也能覆舟。”陳飛說,“今天誇你是青天,明天要是敗了,罵你也是他們。”
兩人走到西城門。
城牆上還在收拾殘局,幾個衙役在清理箭矢,青壯們在修補被火箭燎黑的垛口。
徐大虎正指揮人把城外那十幾具屍體搬回來——按規矩,要驗明正身,登記造冊。
“大人。”徐大虎見陳飛來了,快步迎上,“屍體都拖回來了,放在義莊。隻是……”
“隻是什麼?”
“隻是那些屍體,不太對勁。”
徐大虎壓低聲音,“有幾個人手上沒老繭,麵板也白,不像常年握刀的山賊。”
“還有兩個人的靴子,是城裡‘步雲軒’的貨——那家店專做富人家的鞋,一雙要二兩銀子。”
陳飛心裡一動:“帶我去看。”
義莊在城西角落,破敗的三間瓦房,平時就一個瘸腿老漢看著。
陳飛到時,老漢正蹲在門口抽旱煙,見縣令來了,慌慌張張要行禮。
“免了。”陳飛擺擺手,“屍體在哪兒?”
“在、在裡頭。”老漢推開正屋的門。
屋裡並排躺著十三具屍體,都用白布蓋著。
血腥味混著石灰味,刺鼻得很。
陳飛掀開第一塊白布。
是個三十來歲的漢子,胸口插著三支箭,臉已經青了。
他檢查屍體的手——虎口有繭,掌心粗糙,確實是常年握刀的手。
第二具也一樣。
第三具……
掀到第五具時,陳飛停下了。
這具屍體很年輕,最多二十歲。
手上麵板細膩,隻有右手食指和中指有薄繭——那是握筆的繭,不是握刀的。
再看腳上的靴子,雖然沾了泥,但能看出做工精良,鞋幫上還繡著暗紋。
“步雲軒的鞋?”陳飛問。
徐大虎點頭:“我認得這針腳。步雲軒的師傅姓王,繡暗紋喜歡用雙股線,全城獨一份。”
陳飛又檢查其他屍體。
十三具裡,有五具都有問題——要麼手太細,要麼穿著昂貴的衣物,要麼身上有玉佩之類的飾物。
山賊不會戴玉佩劫道,更不會穿二兩銀子一雙的鞋。
“這些人不是黑風山的。”陳飛直起身,“至少不全是。”
“那他們是……”
“黃四郎的人。”陳飛蓋回白布,“或者,是他雇的人。”
老刀倒吸一口涼氣:“他雇人假扮山賊攻打自己守的城?圖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