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穿著錦緞長袍,披著貂皮大氅——雖然才八月。
身邊跟著四五個護院,個個腰佩鋼刀。
“林大人。”黃四郎拱手,“辛苦。”
“黃老爺。”陳飛還禮,“怎麼有空上城牆?”
“匪患當前,黃某身為本地士紳,理當儘一份力。”
黃四郎說得誠懇,“我已吩咐下去,黃府所有護院、家丁,共四十八人,全部聽候大人調遣。”
“另外,捐糧一百石,白銀五百兩,以供守城之需。”
一百石糧,五百兩銀。
大手筆!
陳飛笑了:“黃老爺慷慨。本官代全城百姓謝過了。”
“應該的。”黃四郎走到垛口邊,望向城外,“隻是林大人,黑風山匪眾百餘,皆是亡命之徒。”
“咱們雖有城牆,但人手不足,器械老舊……依黃某看,不如派人去州府求援?”
“已經派人去了。”陳飛說,“但州府離此一百二十裡,援兵最快也要三天後才能到。”
“三天……”黃四郎歎了口氣,“守得住三天嗎?”
“守不住也得守。”陳飛看著他的側臉,“不然怎麼辦?開城門投降?”
“黑風山的規矩,破城之後,雞犬不留。黃老爺家業這麼大,捨得?”
黃四郎轉過頭,兩人對視。
暮色裡,他的眼神晦暗不明。
“林大人說笑了。”黃四郎笑了,“黃某雖然惜命,但也知道大義。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好一個城在人在,城亡人亡。”陳飛也笑,“那就有勞黃老爺,把護院家丁都派到南城門吧。那裡最險要,需要精兵把守。”
黃四郎眼角抽了抽。
南城門確實險要——因為外麵是懸崖,根本沒法進攻。
把精兵放在那兒,等於閒置。
但他沒法拒絕。
“好。”黃四郎點頭,“我這就安排。”
“還有糧食和銀子。”陳飛又說,“直接送到縣衙倉庫。王師爺會登記造冊,等匪患過了,本官一定上書州府,為黃老爺請功。”
“功不功的無所謂。”黃四郎擺擺手,“隻要守住城就行。”
他轉身下城牆。
貂皮大氅在晚風裡飄動。
陳飛看著他遠去的背影,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
老刀湊過來:“大人,他真捨得出一百石糧?”
“捨不得也得舍。”陳飛說,“這時候不出血,等匪患過了,百姓的唾沫星子能淹死他。”
“那咱們……”
“照單全收。”陳飛轉身,“但糧食入庫前,找條狗先試試。銀子也挨個剪開看看,彆摻了鉛。”
老刀一愣:“大人懷疑他下毒?”
“防人之心不可無。”陳飛望向城外漸濃的夜色,“尤其防黃四郎這種人。”
天黑透了。
城牆上升起火把,火光在風裡搖晃。
陳飛沒有回縣衙,就在城門樓裡搭了張簡易床鋪。
老刀勸他回去休息,他搖頭:“今晚是關鍵。黑風山如果要動手,一定是今晚。”
“為什麼?”
“因為咱們剛知道訊息,人心最亂。”陳飛說,“等過兩天,百姓有了準備,城牆修好了,他們就難打了。”
他躺下,卻睡不著。
腦子裡過電影一樣閃過各種畫麵:前世在電視上看的古代守城戰,史書裡記載的守城方略,還有那些守城名將的故事……
不知過了多久,外麵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鐵牛衝進來,臉上全是汗:“大人!西城門外有動靜!”
陳飛一躍而起。
兩人登上城牆。
夜色深沉,月光被雲層遮住,城外漆黑一片。
但仔細聽,能聽見隱約的馬蹄聲,還有金屬碰撞的脆響。
“多少人?”陳飛問。
“看不清。”趙虎趴在垛口上,“但聽聲音,至少三四十騎。”
正說著,雲層散開,月光灑下來。
城外的官道上,黑壓壓一片人影。
全是騎馬的黑衣人,蒙著臉,手裡舉著火把。
火光照亮他們手裡的刀——清一色的彎刀,刀身在月光下閃著寒光。
領頭的一人,身形魁梧,臉上戴著一張猙獰的鬼麵具。
他策馬向前幾步,停在弓箭射程之外,仰頭看向城牆。
“城上的人聽著!”聲音嘶啞,像砂紙磨過石頭,“老子是黑風山李保田!限你們一炷香之內,開城門投降!否則城破之後,雞犬不留!”
城牆上一片死寂。
所有的衙役、青壯,都看向陳飛。
陳飛走到垛口前,俯視著下麵的黑衣人。
“李寨主!”
他開口,聲音不大,但用了丹田氣,傳得很遠,“本官青陽縣令林文正。你們占山為王,本官可以不管。但你們要攻城,就是造反。造反的後果,你想過嗎?”
李寨主哈哈大笑:“造反?老子殺官造反十幾年了,不還活得好好的?”
“林縣令,識相的就開門!老子隻要錢糧,不要人命!要是不識相……”
他舉起彎刀,刀尖指向城牆:“老子就自己進來取!”
他身後的黑衣人齊聲呐喊,聲震四野。
城牆上有幾個青壯腿開始發抖。
陳飛忽然也笑了。
笑聲很輕,但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李寨主。”他說,“你要錢糧,可以。但得按規矩來。”
“什麼規矩?”
“青陽縣的規矩。”
陳飛一字一頓,“你要進城,可以。但得先遞拜帖,寫明來意。本官看了拜帖,覺得合適,再開城門迎客。這是待客之道。”
李寨主愣住了。
他身後的黑衣人也愣住了。
拜帖?待客之道?
這縣令是讀書讀傻了?
“你他孃的耍老子?”李寨主怒道。
“不敢。”陳飛說,“隻是國有國法,城有城規。你要進城,就得守規矩。不然……”
他頓了頓,“不然本官隻好按土匪處理了。”
城牆上一陣騷動。
幾個衙役憋不住笑出聲。
李寨主氣得渾身發抖:“好!好!林文正!你有種!一炷香後,老子看你還能不能笑得出來!”
他調轉馬頭,回到隊伍裡。
黑衣人們開始準備攻城器械——簡陋的梯子、粗製的撞木。
陳飛轉身,對趙虎說:“準備好了嗎?”
趙虎點頭:“都按大人吩咐的,準備好了。”
“好。”陳飛望向城外,“那就讓他們看看,青陽縣的待客之道。”
一炷香的時間很快過去。
李寨主舉起彎刀,剛要下令衝鋒——
城牆忽然亮起一片火光。
不是火把。
是火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