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名,圖利,圖權。”
陳飛走出義莊,深吸了口外麵的新鮮空氣,“昨晚一仗,他捐糧捐錢,派護院助守,已經成了‘守城功臣’。等這事傳開,他在青陽縣的威望會更高。而我……”
他頓了頓,冷笑:“而我這個縣令,要是守不住城,就是無能;守住了,功勞也得有他一份。這買賣,他怎麼都不虧。”
徐大虎咬牙:“這老狐狸!”
“不止。”陳飛說,“如果昨晚攻城的真是他的人,那說明黑風山可能根本不會來。”
“所謂的‘血洗縣城’,從頭到尾就是個局,逼咱們把人力物力都投到守城上,他好趁機做彆的事。”
“做什麼事?”
陳飛沒回答。
他想起劉三那本賬簿,想起七月初九那筆五百兩的訂金。
事成後再付一千兩。
什麼事值一千五百兩?
刺殺縣令?還是……
“老刀。”陳飛忽然問,“蘇繡兒回信了嗎?”
“回了。”老刀從懷裡掏出一張紙條,“今早茶樓夥計送來的,說是老闆娘給大人的謝禮——感謝大人照顧生意。”
紙條上隻有一行娟秀的小字:
“今夜子時,茶樓後院,恭候大駕。”
陳飛把紙條湊到油燈上燒了,看著灰燼飄落。
“準備一下。”他說,“今晚我去赴約。”
“大人,要不要多帶點人?”徐大虎擔心。
“不用。”陳飛搖頭,“她要是想害我,不會約在自家茶樓。而且……”
他想起蘇繡兒那雙眼睛。
第一次見麵時,她端茶過來,手指纖細,但虎口有繭——那是常年握劍的手。
一個開茶樓的女人,為什麼會用劍?
“而且我想知道,”陳飛說,“她到底是誰的人。”
子時,雨開始下了。
不是大雨,是綿綿的秋雨,細密如針,打在青石板路上沙沙作響。
陳飛穿著便服,撐著油紙傘,獨自走在空無一人的街上。
城南蘇記茶樓已經打烊,門板緊閉。
陳飛繞到後院,輕輕敲了敲門。
門開了條縫。
蘇繡兒的臉在昏暗的光線裡,依舊明豔。
“大人請進。”她側身讓路。
後院不大,種著幾叢竹子,在雨裡沙沙作響。
正屋亮著燈,窗紙上映出一個人影——坐著,身形挺拔。
陳飛收了傘,跟著蘇繡兒進屋。
屋裡坐著一個中年人,四十來歲,穿著普通的青布長衫,但氣質儒雅,手指修長,正慢條斯理地泡茶。
“林大人。”中年人起身,拱手,“冒昧相邀,還望見諒。”
“閣下是?”
“在下姓徐,徐階。”中年人微笑,“在江州府衙門當差,忝為刑房主事。”
江州府刑房主事,正六品,比縣令高一級。
陳飛心裡一凜,麵上不動聲色:“徐大人深夜到訪,不知所為何事?”
“為青陽縣的匪患,也為……”徐階頓了頓,看向蘇繡兒,“也為一些陳年舊事。”
蘇繡兒關上門,給兩人斟茶。
茶是上好的龍井,清香撲鼻。
“林大人。”徐階抿了口茶,“明人不說暗話。我知道你不是林文正。”
陳飛手指一緊,但沒說話。
“但我不是來抓你的。”徐階放下茶杯,“恰恰相反,我是來幫你的。”
“幫我?”
“幫青陽縣。”徐階正色道,“青陽縣匪患成災,官商勾結,已經不是一天兩天了。”
“前任劉縣令在任三年,收了黃四郎八千兩銀子,對黑風山的劫掠視而不見。”
“再往前,王縣令更甚,直接把官倉的糧食賣給黑風山,中飽私囊。”
他從懷裡掏出一本冊子,推到陳飛麵前。
陳飛翻開。
是一本賬冊,記錄著青陽縣曆任縣令與黃四郎、黑風山的往來。
時間、金額、經手人,清清楚楚。
最後一頁,寫著林文正的名字,後麵是空白的——因為他還沒來得及收錢,就死在了上任路上。
“你怎麼拿到這個的?”陳飛問。
“我盯黃四郎三年了。”徐階說,“三年前,我親妹妹一家路過青陽縣,被黑風山劫殺。”
“我追查下來,發現背後是黃四郎指使——因為我妹夫在生意上和他有過節。”
他聲音平靜,但眼神裡的恨意藏不住。
“我向知府大人請命,暗中調查。但這案子牽扯太廣,黃四郎在州府有人,在省裡也有人。”
“我查了三年,隻查到些皮毛。直到……”
他看向陳飛:“直到你來了。”
“我?”
“你一來就查封周記糧鋪,開倉放糧,招安山賊——這些事,都不是一個普通縣令敢做的。”
徐階說,“所以我猜,你不是林文正。林文正是個謹小慎微的讀書人,沒這個膽子。”
陳飛沉默片刻:“那你為什麼不揭穿我?”
“因為揭穿你,對案子沒好處。”
徐階說,“黃四郎巴不得你倒台。你倒了,再來個新縣令,無非是繼續收錢,繼續當傀儡。”
“而你就不同了——你既然敢冒充縣令,就說明你有所圖。圖什麼我不知道,但至少,你不是黃四郎的人。”
他頓了頓,又說:“而且,你手上有兩本賬,對不對?”
陳飛瞳孔一縮。
“不用驚訝。”徐階笑了,“劉三的賬簿,是我讓人放在他箱子裡的。”
“周扒皮的私賬,也是我暗示王師爺,讓他‘不小心’漏給你的。”
原來如此。
陳飛一直覺得奇怪,這麼重要的賬簿,怎麼會那麼容易找到。原來背後有人幫忙。
“為什麼要幫我?”陳飛問。
“我說了,我們有共同的敵人。”
徐階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窗外的雨,“黃四郎不死,我妹妹一家死不瞑目。”
“而要扳倒黃四郎,需要證據,更需要人,需要——一個不怕死的縣令。”
他轉過身,眼神銳利:“林大人,你怕死嗎?”
陳飛笑了:“怕。但我更怕死得不明不白。”
“好。”徐階點頭,“那我告訴你真相。黑風山的李寨主,是黃四郎的表弟。”
“所謂山賊劫掠,大半是黃四郎的貨物——他走私鹽鐵、茶葉、絲綢,借山賊的名義運出去,既不用交稅,出了事還能推給山賊。”
“那昨晚攻城……”
“是演戲。”徐階說,“黃四郎雇了些亡命徒,混在黑風山的人裡,演一出攻城戲。”
“一來可以抬高糧價——匪患一起,糧價必然暴漲,他庫裡的兩千石糧食能翻倍賣。”
“二來可以試探你的底細,看你到底有多少斤兩。三來……”
他頓了頓:“三來,他真正要的,不是攻城,是趁亂做一件事。”
“什麼事?”
“運一批貨。”徐階說,“一批見不得光的貨。今晚子時,從西城門出城,走黑風山的路,運往北邊。”
陳飛猛地站起來:“今晚?現在?”
“現在。”徐階點頭,“雨夜是最好的掩護。守城的注意力都在防山賊再次進攻,沒人會注意出城的車隊。”
“你怎麼知道?”
“我在黃府有內應。”
徐階說,“半個時辰前,黃府後門已經出了三輛馬車,都是雙馬拉的,車轍很深——裝的肯定是重貨。”
陳飛轉身就要走。
“等等。”徐階叫住他,“你一個人去沒用。黃四郎肯定安排了護院護送,至少二十人。你那些衙役,不是對手。”
“那怎麼辦?”
徐階笑了:“我帶了人來。”
他拍了拍手。
後門開了,進來四個人。
都是精壯漢子,一身短打,眼神銳利,腰間鼓鼓囊囊的,顯然是藏著兵器。
“這四位是我的親信,都是軍中退下來的好手。”
徐階說,“他們跟你去。但記住——要抓現行,要人贓俱獲。否則黃四郎反咬一口,說你誣陷,你百口莫辯。”
陳飛點頭:“明白。”
“還有,”徐階又說,“如果事不可為,保命要緊。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陳飛拱手:“謝徐大人。”
他轉身出門,四個漢子緊隨其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