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城裡的氣氛明顯不對了。
陳飛卯時點卯時,發現衙役少了近一半。
剩下的那些人,也都神色慌張,交頭接耳。
王師爺的臉色比昨天還難看,捧著點名冊的手都在抖。
“大人……”
他湊過來,壓低聲音,“昨晚西城門外,又發現兩具屍體。都是附近的農戶,胸口插著黑風山的匕首。”
陳飛心裡一沉:“什麼時候的事?”
“寅時發現的。守門的兵丁不敢聲張,偷偷把屍體運到義莊去了。”
“通知死者家人了嗎?”
“通知了。兩家人都哭暈過去了,說是……說是黑風山放話,要血洗青陽縣。”
陳飛站起身,走到堂前。
二十多個衙役齊刷刷看向他,眼神裡有恐懼,有迷茫,也有懷疑。
“都聽說了?”陳飛問。
沒人回答。但沉默就是回答。
“怕了?”陳飛又問。
還是沉默。
陳飛笑了,笑聲在大堂裡回蕩:
“我也怕。黑風山百來號悍匪,個個都是亡命徒。”
“咱們縣衙滿打滿算五十多號人,一半還是剛招安的生手。真打起來,不夠人家塞牙縫的。”
這話說得太直白,連王師爺都愣住了。
“但是,”陳飛話鋒一轉,“怕有用嗎?黑風山要血洗青陽縣,你們躲得了嗎?”
“就算跑了,家呢?地呢?老婆孩子呢?”
他走下台階,在衙役中間穿行。
“你們當中,有本地人,也有外鄉人。”
“但既然在青陽縣當差,吃的是青陽縣的糧,拿的是青陽縣的俸祿。”
“匪患來了,你們不頂上去,誰頂?指望黃四郎家那幾十個護院?還是指望州府那幫老爺們?”
一個年輕的衙役忍不住開口:“大人,可咱們人太少了……”
“人少就打不贏?”
陳飛停在他麵前,“洪武年間,湯和守常州,三千對三萬,守了四十七天。”
“嘉靖年間,戚繼光打倭寇,一百人對一千人,照樣贏。為什麼?”
年輕衙役答不上來。
“因為守城不是打架。”陳飛走回堂前,聲音提高,“守城靠的是城牆,是滾木礌石,是火油箭矢。”
“咱們青陽縣城牆是破,但再破也是牆!黑風山的人再多,也是血肉之軀!”
“他們爬牆,咱們就砸石頭!他們撞門,咱們就倒滾油!”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每一個人:“更何況,咱們不是孤軍奮戰。城裡有兩萬百姓!”
“兩萬啊!黑風山敢來,咱們就讓全縣的青壯都上城牆!”
“老人燒水,女人做飯,孩子送箭!我倒要看看,是黑風山的刀硬,還是咱們青陽縣的人心硬!”
大堂裡漸漸有了些生氣。
幾個老衙役挺直了腰板,年輕的眼神裡也有了光。
“徐大虎!”陳飛喝道。
“在!”徐大虎大步出列。
“你帶二十個兄弟,立刻上城牆。檢查所有守城器械,缺的補,壞的修。”
“天黑之前,我要看到西城門上至少有五十捆箭、二十鍋火油、一百根滾木!”
“是!”
“鐵牛!”
“在!”
“你帶十個人,去各家鐵匠鋪,把所有的鐵料都收上來,打箭頭、打槍頭。”
“告訴鐵匠們,這是守城用的,工錢衙門出,按市價三倍算!”
“明白!”
“老刀!”
老刀上前一步。
“你去糧倉——雖然空了,但還有存糧的富戶。”
“告訴他們,匪患當前,有錢出錢,有糧出糧。誰捐的多,等匪患過了,本官親自給他掛匾!”
“是!”
陳飛又看向王師爺:“王師爺,你寫告示。把黑風山要血洗縣城的訊息,原原本本寫清楚。”
“再寫一條:凡青壯男子上城牆助守者,一日管三頓飯,發十文錢。”
“殺敵者,按首級論功行賞,一個匪首十兩銀子!”
王師爺嚥了口唾沫:“大人,這、這開銷……”
“開銷我來想辦法。”陳飛說,“你隻管寫。”
眾人領命而去。大堂裡隻剩下陳飛一個人。
他走到公案後,坐下,手指敲著桌麵。
黑風山要血洗縣城?
真是山賊要血洗,還是黃四郎要借刀殺人?
如果是黃四郎的主意,那他的目的很明顯——逼陳飛守城。
守得住,是縣衙的功勞;守不住,陳飛這個縣令就得掉腦袋。
而黃四郎自己,完全可以躲在後麵,等兩敗俱傷時再出來“主持大局”。
好一招借刀殺人。
但陳飛不打算按他的劇本走。
他攤開紙,提筆寫信。
一封給州府,上報匪情,請求支援——雖然知道孫世仁不會真派兵,但程式要走。
另一封,是密信。
寫完密信,他叫來一個衙役:“這封信,送去城南蘇記茶樓,交給老闆娘蘇繡兒。記住,親手交給她,不許經第二人手。”
衙役領命去了。
陳飛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蘇繡兒——那個開茶樓的女人。
他上任第二天去微服私訪時認識的。
三十來歲,風韻猶存,說話做事滴水不漏。
最重要的是,她似乎和黃四郎有過節。
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
哪怕隻是暫時的。
傍晚時分,城牆上已經忙開了。
徐大虎帶著人把生鏽的守城器械一件件搬出來,擦洗、修理。
鐵牛從鐵匠鋪運來第一批箭頭,雖然粗糙,但足夠鋒利。
老刀跑了十幾家富戶,弄來了五十石糧食、二百兩銀子——不多,但夠支撐幾天。
陳飛登上城牆時,夕陽正西下。
金色的餘暉灑在斑駁的牆磚上,給這座破敗的小城鍍了一層暖光。
遠處,黑風山的方向,暮靄沉沉。
“大人。”徐大虎過來彙報,“西城門這段最薄弱,牆磚鬆了七八處。我已經讓人用泥漿先糊上,但頂不住重擊。”
“能頂多久?”
“如果隻是人爬,能頂一天。如果用撞車……”趙虎搖頭,“半個時辰都懸。”
陳飛拍了拍他的肩:“夠了。一天時間,夠做很多事。”
他沿著城牆走。
每隔十步,就有一個衙役或招安的兄弟站崗。
雖然還有些生疏,但至少站得筆直。
幾個本地的青壯也上了城牆,正在老衙役的指導下練習拉弓——弓是舊的,弦都鬆了,但好歹是弓。
走到東城門時,陳飛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
黃四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