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三住在黃府後院的偏房,獨門獨戶的一小間。
屋內陳設簡單:一床、一桌、一櫃、兩把椅子。
桌上擺著茶壺茶杯,床鋪亂得像狗窩,還有一股醃菜味。
陳飛讓鐵牛守住門口,自己開始搜查。
櫃子裡是幾件換洗衣服,桌抽屜裡有些散碎銅錢。
床底下有個木箱,上了鎖。
“鑰匙呢?”陳飛問管家。
管家搖頭:“小的不知,這得問劉三的家人。”
陳飛示意鐵牛。
鐵牛上前,雙手抓住鎖頭,一用力——“哢”一聲,鎖斷了。
開啟木箱,裡麵是些雜物:半塊玉佩、幾封書信、一個油紙包。
陳飛先看玉佩——普通的青玉,雕著粗糙的雲紋,不值什麼錢。
再看書信,都是家書,劉三老家在鄰縣,信裡說的都是家長裡短。
最後開啟油紙包。
裡麵是一本賬簿。
很薄,十來頁。
陳飛翻開第一頁,瞳孔驟然收縮。
“三月初五,收李寨主黑貨一批,折銀八百兩。”
“三月十五,送孫大人分潤銀二百兩。”
“四月初二,收私鹽三車,折銀五百兩……”
一頁頁翻下去,全是見不得光的交易記錄。
時間、貨物、金額、經手人,清清楚楚。
涉及的人除了黃四郎、孫世仁,還有鄰縣幾個豪強,甚至江州府的幾個小官。
最讓陳飛心驚的是最後一頁:
“七月初九,訂金五百兩,付黑風山李寨主。事成後再付一千兩。”
事成?什麼事成?
賬簿沒有寫。
但時間就在三天前。
陳飛合上賬簿,手心全是汗。
他抬頭,看見管家正偷偷往外瞟。
“鐵牛。”
“在。”
“看住門,任何人不得進出。”陳飛把賬簿揣進懷裡,“王師爺,你跟我來。”
兩人走出偏房。
黃四郎還坐在正堂,見他們出來,放下茶杯:“林大人可查完了?”
“查完了。”陳飛麵不改色,“劉三住處沒什麼異常。本官這就回衙門,立案偵查。黃老爺若有什麼線索,隨時告知。”
黃四郎盯著他看了片刻,笑了:“一定。”
離開黃府,走在街上,王師爺纔敢開口:“大人,真、真沒查出來什麼?”
陳飛沒回答。
他摸了摸懷裡的賬簿,薄薄的幾頁紙,卻重如千鈞。
回到縣衙,老刀已經在等了。
他帶回的訊息更讓人心驚:“大人,王小四家沒人。鄰居說,昨晚上還好好的,今早天沒亮就全家搬走了,說是去投奔遠房親戚。”
“搬去哪兒了?”
“不知道。走得急,連鍋碗瓢盆都沒帶全。”
陳飛坐下,把賬簿放在桌上:“你們看這個。”
老刀和鐵牛湊過來。
兩人都不識字,但看陳飛臉色,也知道事情嚴重。
“這是從劉三箱子裡找到的。”陳飛說,“黃四郎和黑風山勾結,走私貨物,賄賂官員。三天前,他付給黑風山五百兩訂金,要辦一件事。”
老刀倒吸一口涼氣:“什麼事?”
“賬簿沒寫。”陳飛敲著桌麵,“但劉三今天就死了,死在黑風山的刀下——至少現場看起來是這樣。”
鐵牛撓頭:“黑風山收了錢還殺人?不講道義啊。”
“如果殺劉三,就是他們要辦的事呢?”陳飛問。
兩人都愣住了。
陳飛繼續說:“劉三是黃四郎的護院頭子,知道很多秘密。”
“黃四郎付錢讓黑風山殺劉三,滅口。”
“然後故意留下黑風山的匕首,把命案引到山賊身上——這樣既除了心腹之患,又能借官府之手剿滅黑風山,一舉兩得。”
老刀臉色發白:“那王小四……”
“王小四是閂門的人,是關鍵證人。黃四郎要麼把他收買了,要麼……”陳飛沒說完,但意思很明白。
“大人,咱們怎麼辦?”鐵牛問,“這賬簿能扳倒黃四郎嗎?”
“能,但不夠。”陳飛搖頭,“賬簿隻能證明劉三經手過這些事,不能直接證明是黃四郎指使。”
“黃四郎完全可以推說不知情,是劉三背著他乾的。”
“那咱們不是白忙了?”
“不白忙。”陳飛把賬簿收好,“至少咱們知道了三件事:第一,黃四郎確實和黑風山有勾結;第二,他最近要辦一件大事,需要滅口;第三……”
他頓了頓,眼神銳利。
“他可能已經察覺,咱們找到了周扒皮的私賬。劉三的死,或許也和這個有關。”
老刀反應過來:“大人是說,劉三知道私賬的事,黃四郎怕他泄露,所以滅口?”
“有可能。”陳飛站起身,在屋裡踱步,“周扒皮的私賬記錄著黃四郎賄賂孫世仁的事。這事要是捅出去,黃四郎和孫世仁都得完蛋。”
“劉三作為黃四郎的心腹,很可能知道賬本的存在。”
他停下腳步,看向窗外。
天色漸暗,遠處傳來更夫敲梆子的聲音。
“老刀,你去盯著黑風山的動向。鐵牛,你帶幾個兄弟,暗中查詢王小四的下落——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是!”
兩人退下後,陳飛獨自坐在書房裡。
油燈的光跳動著,把他的影子投在牆上,晃來晃去。
他想起前世看過的那些刑偵劇,想起那些複雜的案子。
沒想到穿越到古代,也要玩這種遊戲。
隻是古代的規則更殘酷——沒有指紋鑒定,沒有dna檢測,破案靠的是推理、是計謀、是人命堆出來的線索。
而他現在手裡,有兩本賬。
周扒皮的私賬,記錄著黃四郎賄賂孫世仁。
劉三的賬簿,記錄著黃四郎走私、勾結山賊。
兩本賬加起來,夠把黃四郎送上刑場了。
但還不夠穩妥。
黃四郎在青陽縣經營多年,根深蒂固。
州府裡還有孫世仁這個靠山。
貿然動手,很可能打蛇不死,反被蛇咬。
得等一個機會。
一個能讓黃四郎無法翻身的機會。
陳飛吹滅油燈,躺到床上。
閉上眼睛,腦子裡卻全是賬簿上的數字、劉三胸口的匕首、王小四空蕩蕩的家。
他忽然想到一個問題:
如果黃四郎真要滅口劉三,為什麼不做得乾淨點?
為什麼要留下黑風山的匕首?
為什麼要讓命案發生在城門這種公開場所?
除非……
陳飛猛地坐起身。
除非劉三的死,不單單是滅口。
還是警告。
警告誰?
警告他這個縣令。
警告他:我能在我自己家門口殺人,也能在你縣衙裡殺人。我能讓山賊背鍋,也能讓你背鍋。
陳飛下了床,重新點亮油燈。
他從懷裡掏出那本賬簿,一頁頁仔細看。
目光停在最後一行的日期上:
七月初九。
三天前。
三天前發生了什麼?
陳飛努力回憶。
那天他開了糧倉,放了第一批糧。
那天黃四郎派人來抗議,被他擋回去了。
那天晚上,孫世仁離開了青陽縣。
還有……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天傍晚,王師爺送來一份公文,是州府發來的,關於春耕備種的例行通知。
公文很普通,但送公文的人……
是個生麵孔。
陳飛記得那人穿著州府衙役的服色,但舉止有些彆扭,遞公文時手上有老繭,像常年握刀的人。
當時他沒在意,現在想來——
那人會不會是黑風山的人?
黃四郎讓山賊假扮衙役,給他送信。
既是示威,也是告訴他:我能把手伸到你身邊。
陳飛合上賬簿,深深吸了口氣。
這場遊戲,越來越危險了。
但不知道為什麼,他心裡沒有恐懼,反而有種奇異的興奮。
就像前世玩那些解謎遊戲,越是複雜,越是想通關。
而現在這個遊戲,賭注是他的命。
他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夜風吹進來,帶著初夏的涼意。
遠處傳來幾聲狗吠,更夫敲著梆子走過:“天乾物燥——小心火燭——”
陳飛看著漆黑的夜空,輕聲說:
“黃四郎,你想玩,我陪你玩。”
“但規則,得由我來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