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關平野淒厲的喊聲,正在打鬥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偌大的山體中突然一片死寂,靜得令人頭皮發麻。
關山頸部被躡影撕開一條深深的口子,現在鮮血還在汩汩地向外湧出,他向後靠在四輪車的靠背上,最後凝固在臉上的表情隻是雙眼圓睜,滿臉驚詫,似乎不相信義子竟會對自己出手。
聶雲漢站在一邊,手裏握著的躡影垂下,刀尖指向地麵,刀刃處隻沾了很少的血跡。
他垂著眼,看不出神情。
關平野撲到關山身邊,瘋了一般地去捂住那道傷口,肝膽俱裂地吼道:“爹!爹……你不能死!不能死啊!”
他頓時淚流成河,雙手哆嗦著,沾滿了鮮血,不可置信地回看聶雲漢:“哥,你瘋了麼?為什麼要這麼做?”
另一頭高酉和孟闖猛然反應過來,登時一個跟頭跳到聶雲漢跟前,兩把刀齊齊擱在他的頸間。
孟闖一把拽下蒙麵的布巾,陰沉著臉:“門主,是否殺了此人,為關爺報仇?!”
關平野臉漲得通紅,他瞋視著聶雲漢,一步一步走過來,滿是血的雙手緊緊揪起了聶雲漢的領子,痛不欲生地大聲質問道:“你……你怎麼能殺了他?他是我爹,是你義父啊!我們一次次對你手下留情,你為什麼、為什麼這麼冷血?”
“夠了,平野!”聶雲漢抬起眸子沉痛地看他,“那根本不是義父,你別再自欺欺人了!”
此話一出,在場之人無不驚訝,隻有哈沁捂著口鼻,眼睛中閃過一抹冷笑。
孟闖與高酉詫異地麵麵相覷,擱在聶雲漢肩頭的刀也不由自主地垂下。
關平野茫然道:“你說什麼?”
聶雲漢眼中佈滿血絲,心痛道:“平野,我與你一樣難過,但你不能……不能再這樣下去了!義父已經死了!兩年前就死了!”
“不知道你在說什麼。”關平野木然地鬆開手,轉身看向四輪車上的“關山”,語調中不帶任何感情,“我爹就在那,我們就要大仇得報了,你卻殺死了他。”
高酉看著聶雲漢,大聲道:“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你憑什麼說關爺是假的?!”
聶雲漢看著關平野的背影:“平野,你莫要再唬我,如果這個‘義父’是真的,以他的性格,此處根本沒有你說話的份兒,哈沁要忌憚,也隻會忌憚義父,不會忌憚你!如果義父已經生了殺我的念頭,哈沁又怎麼可能放過我?!”
孟闖似乎明白了什麼,與高酉一同轉頭看向哈沁。
哈沁此時才發覺,身後的煙霧不知何時已經散盡,原來方纔所謂的橫雲破不過是障眼法,根本沒有殺傷力。
他憤憤地放下袖子,冷聲道:“聶雲漢,真難為你了,關平野這麼用感情拿捏你,你還能保持清醒,不知道說你是聰明絕頂好,還是冷血無情好!”
關平野依舊背對著聶雲漢,他的手按在四輪車的扶手上,因為用力而骨節發白,整個人一直在顫抖:“那是因為我爹身體不好,所以才讓我來……”
“即便如此,說了算的仍是義父,也不會是你。”聶雲漢覺得自己殘忍極了,每說一句話,就像是在往關平野胸口捅上一刀,可是這話他不得不說,“義父殺伐決斷,若真是他沒死,若他真要復仇,若他真想殺我,定不會像你這般處處手下留情,刻刻心存幻想!”
關平野肩膀抖得更加厲害,他像是笑了:“哥,你在諷刺我對你的感情麼?”
“不,我隻是心疼你……”聶雲漢眼眶紅了,“心疼你被仇恨折磨成這副模樣……”
哈沁假惺惺地拍了拍手:“聶千戶真是厲害,你到底是怎麼看出來的?若是方纔那個原因,有理是有理,可那隻是你的推論,直接下手砍?嘖嘖嘖,實在太狠,你就不怕砍錯人?”
“我砍的隻是一個幻覺,若非如此,平野如何清醒?!”聶雲漢回頭,遠遠看著哈沁,怒道,“你們的故事編得很合理,若是說給別人聽,想必大家都會相信,甚至覺得義父這仇該報。可他不是那樣的人!”
“義父一生剛直,忠肝義膽,什麼道理都想得很通透,不然也不會在我義母死後這麼多年還繼續為大曜出生入死。他向來將別人的命放在自己之前,若是那時沒有為愛妻復仇,時隔多年,他更不會因為自己的遭遇而去背叛他一生的信仰!”
“平野,如你所說,隻是在禁宮內刺殺皇帝,接著太子繼位,不會影響大曜朝堂,也不會給百姓帶來什麼傷害——可這隻是你單純的想法,你可知道,若是皇帝在禁宮遇刺,京城三大營和皇帝親衛裡有多少人要掉腦袋?!義父做事考慮周全,絕不會為了一己私仇枉害那麼多性命!”
關平野的手指下意識地摳著四輪車的扶手,摳得指甲鮮血淋漓:“哥……人是會變的……尤其經歷過那麼多……”
“不,就算變,他也不會變成你說的這副樣子,更不會連同獨峪人來複仇!”
“別再說這些了。”關平野背對著他,低著頭,聲音嘶啞,“沒有確鑿證據,你不會出手殺人的。告訴我,是哪裏出了紕漏?”
聶雲漢深深嘆了口氣:“義父對芹菜過敏,我將芹菜汁放在他的飯裡。前幾日不知道他吃沒吃我做的那些東西,不好判斷,可今日,我親眼見他將一大碗摻了芹菜汁的麵條吃下,按理說,不出片刻,他必會全身發出紅疹……”
“原來是這樣。”關平野打斷他,垂著頭笑得渾身發顫,“千防萬防,我竟把這個給疏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