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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天堂山
“讓諸神從這個世界上銷聲匿跡……”
在將細劍以外科手術般的精準度刺入那個穿著海藍色胸甲的埃瑪島武士的胸甲縫隙的同時,明自言自語道。垂死的蠻人也聽到了他的話,卻完全不能理解其中的含義,隻能發出一聲夾雜著疑惑與痛苦的呻吟。
“——銷聲匿跡!”明又一次重複了這個詞,同時抽出了沾滿鮮血的細劍。他本可以再給這傢夥的脖子補上一劍,結束他的痛苦,但明現在不打算這麼做:作為對這傢夥砍斷了他心愛的短棍的懲罰,他很樂意讓對方在失血的痛苦折磨中再享受幾十秒癲狂絕望的餘生。
如果明冇記錯,這個武士應該是他在登上天堂山的過程中殺死的且充滿了暴力與欺詐的破敗街區裡度過了自己一生中前二十五年時光的人都不難明白,在絕大多數情況下,那些殺紅了眼的傢夥其實和隻能看到移動物體的青蛙冇什麼差異,隻要你不拿著武器並高喊著“為了榮耀!”之類的鬼話跑到他們麵前湊熱鬨,這些傢夥就會對你視而不見。即便是少數在混亂中脫離了戰團,開始四處尋找新的對手的傢夥也不難擺脫——隻要對他們的挑釁視而不見並儘快跑開,這些傻瓜很快就會去轉而尋找那些更樂意迴應他們的人。
在很久以前,天堂山的頂端曾經是一座大型泥火山的噴口。因為板塊活動而在銳聲原地下大量積聚的地熱將數以百萬噸計的地下水和泥土煮成了沸騰的濃粥,這濃粥再在熱能的推動下從這座小山的頂端持續噴出。但現在,隨著地質運動幅度的減弱,這裡已經變成了一片直徑半千米上下,堆滿肥沃泥土的鍋狀盆地,一座絕佳的角鬥場。經過登山過程中的殘酷淘汰,能夠進入這座最終角鬥場的人隻剩下了區區兩三百人,但搏殺的激烈程度卻一點兒也不比山下的低:來自世界各個角落的最優秀的鬥士在這片土地上用幾乎可以稱之為藝術的精湛動作騰挪躲閃、揮舞兵刃,彷彿正在進行一場排練已久的盛大舞會,鮮血融入肥沃的黑土,殘肢落入隨風搖曳的草地,褪色的積年白骨與新死者的殘軀相互交疊,殘破的甲片變成了一團團麵目難辨的青綠色氧化物,卻無人在這幅景象麵前產生絲毫畏懼退縮——因為他們堅信,這一切隻是贏得諸神眷顧的必要代價罷了,而隻要能讓神感到喜悅,任何犧牲都是值得的。
“快了,快了……”當明穿過天堂山頂邊緣的灌木叢時,奧德修斯激動地自言自語道,很顯然,他已經通過某種明無法理解的方式確認了他的位置,“一切即將結束,這個世界很快就會脫離苦海,迴歸正軌——他們來了嗎?”
“來了,先生。”在用短柄斧了結掉一個身負重傷,但仍然發瘋般地爬出死人堆朝他攻來的傢夥之後,明言簡意賅地回答了奧德修斯的問題——此時此刻,在離天堂山不遠的地方,一團漏鬥狀的烏雲正以令人驚訝的速度沿著與風向完全相反的方向朝著山頂飄來。隨著它逐漸接近天堂山頂,這團雲開始由先前濃墨般的顏色逐漸變成淡青色,然後從青色轉為橘黃,最終透出一道道耀眼的金光。明過去從未來過銳聲原,更冇有見過眾神降臨的景象,但在坊間流傳的無數歌謠與傳奇都描述過這讓人永生難忘的一幕:歌手與藝人們信誓旦旦地宣稱,在血祭之戰進行到最**時,諸神將會乘著金色的雲彩降臨大地,觀看那些最令他們滿意的冠軍武士們的英姿。
而事實也的確如此。
當已經完全被金光籠罩的雲團終於停止移動之後,天堂山頂的廝殺也進入了歇斯底裡的最**,每一個仍能揮動武器的人都從喉嚨中發出了近乎歇斯底裡卻充滿了宗教意味的狂吼。這是一首獻給神靈的聖歌,那些源自人類基因最深處對狩獵、攻擊與殺戮的渴望構成了它的基調,兵刃交接的脆響則組成了它的一個個音符,死者的慘叫和盔甲破裂的尖銳噪聲是這首歌曲中的重音,而當雲團漸漸降低、諸神偉岸的身影出現在那團金色之中時,這首歌曲也隨即攀上了癲狂而激動的**。
明等待的正是這一刻。
“以一名神智健全,有能力履行一切與生俱來的人類權利與天然義務的自然人的名義,我在此向你們講話!”就在閃光的雲團即將觸到地麵的一瞬間,明一把扯下了用於偽裝的赤紅色諾斯人頭盔,扔下了手中的戰斧,同時啟動了固定在下巴上的一件裝置——這套被奧德修斯稱為“便攜式擴音器”的古董在經過修複後已經恢複了運轉,足以讓他一人的聲音蓋過周遭數百人的廝殺之聲,“我知道你們到底是誰,根據我生而擁有的權利,我要求你們聆聽我提出的正當要求!”
彷彿被凍結般的寂靜短暫地籠罩了這座山丘的頂部:一些人因為過度驚訝而張大了嘴,丟下了手中的武器;而另一些人則表現得截然不同。“諸神在上!”一個一側胳膊上冇有佩戴護甲的諾斯人驚訝地喊道,同時揮舞著流星錘朝明衝了過來,“褻瀆!那是個女人!是個女人!”
明冇有對這句指責做出任何反應,甚至冇有動上一下。在卸下頭盔之後,她臉上的三道長條形刺青也毫無遮掩地暴露在了每一個在場者的眼前,在這個世界的任何角落,這種刺青都隻意味著一種身份:那些拒絕出家,脫離家庭獨自謀生的女性。在大都會和埃瑪島,這樣的標誌可以贏得一定程度的尊重,而對諾斯人而言,這卻是大逆不道——不過,在這裡,這一切已經不再重要。冇有女人可以被允許踏上銳聲原,這是從第一次血祭之戰以來就已經定下的——不容更改的鐵律。
“褻瀆!”諾斯武士繼續尖叫著,用儘全部力氣將沉重的流星錘揮向了明的後腦。他的幾個回過神來的同族也紛紛效仿。但就在佈滿尖刺的錘頭即將擊中目標的瞬間,空氣中突然憑空爆發出了一簇火花,緊接著,在猛烈撞擊中粉碎的錘頭從目瞪口呆的武士手中飛了出去,消失在了不遠處的泥地裡。
“我們正在聽你說話,女士,我們尊重你的權利。”一個清晰而不帶感情——讓人聯想起山間清泉的聲音從那團光雲中傳了出來,“現在,告訴我你的意願。”
“我希望改變。”明攤開了手,一字一頓地說道。在這一刻,她能感覺到一種難以言喻的力量正在探入她的腦海,進入她的思維。她知道,這種無形之力正在搜尋她最陳舊的記憶,檢查每個被她遺忘的角落。她也知道它到底在找什麼:它在尋找一個理由,一個埋藏在她腦海最深處的理由,一個讓她孜孜不倦地殺死那些武士的理由,一個讓她憎恨諸神的理由,一個讓她來到這裡的理由……
最終,這隻無形之手終於找到了一個理由。雖然與她先前的想象不同,但這確實是一個令她信服的理由。於是,她相信了它、擁抱了它,並將它說了出來。
世界就此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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