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亡魂灣
明就像操縱自己的雙臂一樣熟練地舞動著兩端包有鐵箍的短棍,讓它像一條敏捷的毒蛇般迅速出擊,不斷擊打在麵前那套淺藍色盔甲的腋下、麵門和膝關節上——這些地方都是這套原本就華而不實的盔甲最為薄弱的地方。儘管他事先已經在短棍的一頭裹上了厚厚的海綿用以緩衝,但經過方纔這番擊打,這些年深日久的盔甲仍然遭受了些許新的損傷:一些變成粉末狀的藍色油漆從它們的表麵緩緩飄落到“弗裡德裡希尼采號”剛用海水清洗過的木製甲板上,然後被潮濕的海風迅速帶走,消失無蹤。
在結束這番例行練習後,明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拄著短棍開始休息。在不遠處的船舷旁,兩名奧德修斯手下的船員正在用裝在長杆頂端的鐵刷清理著黏附在明輪船上的各種寄生生物,同時將一簸箕又一簸箕從鍋爐艙裡清理出來的炭灰倒入墨綠色的海水之中。“弗裡德裡希尼采號”是艘不錯的船,在南方的珍寶海沿岸,僅僅是它的出現就可以在港口中贏得喝彩。但在眼下的亡魂灣中,奧德修斯的這艘私人武裝商船卻像是落進了鬱金香田的雛菊一樣毫不起眼:來自世界各地的船隻幾乎已經塞滿了這座小型海灣每一平方米可以停泊船隻的海麵,其中既有埃瑪島細長的快速帆船,也有瓦爾達利亞人船體厚重的蒸汽雙體船或者黑島族的淺吃水平底船,但最引人注目的還是近百艘諾斯武士的戰艦——當然,將這些玩意兒稱為“戰艦”其實並不太貼切,因為它們根本冇有任何武備或者裝甲:華麗的撞角是用名貴的金色絲絨木製成的,漂亮卻一觸即碎;由金子鑄造的舷側炮群隻能裝填少許黑火藥,用來發射禮花;排列在船舷上的盾牌大到無人能夠托起,上麵密密麻麻地綴滿了花哨的寶石和貴金屬製成的勳章。
如果有一艘像這樣的船隻駛入兩百年前的亡魂灣的話,它肯定會在一天之內被截獲、俘虜,然後像一條捕獲的鯨魚般被拖上滿是骨白色卵石的海灘拆卸出售——諾斯人的先祖是一群信奉極端實用主義且殘酷冷血的劫匪與海盜,“亡魂灣”之名最初正是源自在他們發起的襲擊中葬身於此的千百無辜者。但現在,這處緊鄰銳聲原的海灣已經成為這個世界上最安全的海域:為了確保神聖的戰鬥能不受乾擾地開始,這裡被劃爲了永久的中立區,任何敢於在這裡破壞和平的人都等於與世界為敵。
“等到後天,當太陽落下之後,第一次血祭就會開始,愚昧的人們會開始毫無意義地在這片荒原上拚殺——隻因為他們冇有必要的知識,也缺乏最起碼的邏輯思維能力。”就在明開始用一塊通常用來擦洗甲板的火山岩打磨自己的棍子和細刃劍時,奧德修斯從船艙裡走上了甲板,“留給我們的時間不多了,我希望你們都已經做好了準備。”
“當然,先生。”明轉身點了點頭,“我準備好了。”
“我也這麼認為。”清瘦的男子微微一笑,看不出年齡的麵容短暫地暴露在了北地清冷的陽光之下。儘管他看上去弱不禁風,但明知道,任何襲擊他的人都肯定會大吃一驚——憑著隨身攜帶的一係列防身法寶,奧德修斯可以在這個世界上絕大多數武器的攻擊下毫髮無損地脫身,而明在一個月前已經親眼見證了這點。“哦,對了,這又是你哪次的戰利品?”他伸手敲了敲那具被明當成練習靶子的盔甲。
“五年前,在短劍海灣附近的枯骨崖。”明遲疑了片刻,隨後才說出了答案,“這玩意兒來自一個自稱為冠軍武士的白癡。當時他帶著一群從南方來的蠢蛋,準備到銳聲原去為藍山人贏得所謂的‘榮耀’。”
“但冇想到在半路上被你給宰了?”
“反正他們就算到了銳聲原,頂多也隻能讓自己的腦袋變成那幫諾斯蠻子背上掛著的戰利品之一。對他們而言,死在誰手裡並冇有多少差彆,而我們至少還能讓他們把腦袋帶進自己的墳墓。”明無所謂地攤開了雙手。
“但我想,讓這個可憐的傢夥在進入墳墓時不至於缺少腦袋恐怕並不是你伏擊他們的初衷吧?”奧德修斯指出,“就我所知,你們的幫派的主要‘業務’是當傭兵和商隊的保鏢,偶爾乾乾劫道的活兒。但無論是哪一種,顯然都和那些倒黴鬼冇什麼關係——他們不過是一群窮得叮噹響的流浪武士,除了一身行頭冇有幾個大子兒。而且他們前往銳聲原送死的行為顯然也為你們間接減少了潛在的競爭對手。我說得對嗎?”
“冇錯,先生。”
“那麼你為什麼還要費儘心思,冒著讓你的幫派成員付出相當數量的傷亡的代價去伏擊他們?”
明搖了搖頭,神情凝重地注視著那副填滿稻草,掛在他麵前的藍色盔甲。
“好吧,那你或許能回答我的下一個問題。”奧德修斯繼續說道,“你為什麼願意帶著你的人跟我走?”
“呃……”明剛張了張嘴,奧德修斯就打斷了他。“當然,我知道你會怎麼回答這個問題。”披著鬥篷的男人擺了擺手,“從表麵上看,你們之所以不得不追隨我,是因為我和我的人掌握著你們所無法對抗的技術手段。如果訴諸純粹的暴力,我們可以戰勝並消滅你們,因此,出於對這種暴力的恐懼,你們不得不遵從我的命令。”
灰影幫的首領聳了聳肩。他不得不承認,奧德修斯方纔所說的都是實話:就在他走進他們的據點的那一天,明親眼看見了這個男人被他安排的一名狙擊手的冷槍擊中,但那枚本該把他的五臟六腑攪成一團糨糊的子彈卻隻是在那件鬥篷上打出了一個小孔,然後就無力地彈到了一旁。接著,就在奧德修斯用劍抵住明的喉嚨的同時,他的部下也衝進了灰影幫的據點,並迅速控製了局勢——儘管灰影幫在人數比例上占據了三比一的優勢,但他們的對手卻擁有更具說服力的手段。當頭一批試圖阻擋這些不速之客的人尖叫著倒在地上,像落在乾地上的大蝦一樣開始抽搐後,大多數幫眾立即明智地選擇了放下武器。
“或許對你的那些部下們而言,暴力威脅已經足以讓他們對擁有暴力優勢的一方言聽計從,但你和他們不同。”奧德修斯繼續說道,“無論你是否已經意識到了這一點,你事實上都是自願參加我們的行動的。因為我很清楚,你絕不是那種會輕易就範的人。”
“我……也許吧。”明失神地愣了片刻,“我……”
“事實上,我之所以確信你會自願加入我的隊伍,是因為我知道你憎恨武士們——或者更準確地說,憎恨那些將前往銳聲原,參加血祭之戰作為一生中最崇高的目標的冠軍武士們。”奧德修斯伸出一隻手,輕輕撫過那套藍色盔甲上被短棍敲出的道道凹痕,“我調查過你過去參與的每一場戰鬥。在大多數時候,你都會尋找出價最高、風險最低的任務,但隻要對方的陣營中有冠軍武士,你就會一反常態,毫無條件地參與戰鬥。在顱骨嶺之戰中,你為了黑斑部落微不足道的酬勞而與兩倍於你們的敵人死鬥,隻因為他們中有一群從銳聲原歸來的老兵;而在半島城區之戰中,你寧願冒著被敵人圍殲的危險,也一定要孤軍深入劫掠者的陣線,為的也僅僅是能夠親手斬落那幾個諾斯冠軍武士的頭顱。你憎恨他們,而我給了你一個毀掉他們的機會——不僅僅是殺死他們,還能毀掉他們崇拜的諸神,徹底否定他們存在於這個世界上的意義!我知道,你無論如何都不會放過這種機會。”
“是的。”明歎了口氣,“我憎恨他們,也恨透了他們崇拜的那些該殺千刀的神——雖然我不知道這是為什麼,但我就是恨他們,這不需要任何理由。”
“不,你當然需要理由。”奧德修斯用不容置疑的聲音說道,“在這個世界上,無緣無故的憎恨是不存在的,你對他們的憎恨也是如此——造成這種憎恨的原因就藏在在你心中的某個角落裡。或許你現在暫時無法認識到它,但在那最關鍵的時刻到來時,你自然會將它發掘出來。”他轉過身去,朝著遙遠的荒原伸出了一隻手,“隻要這樣,你的憎恨就能變成武器,讓諸神從這個世界上銷聲匿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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