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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改變
“她打得很好,不是嗎?”
“的確。”社會學家點了點頭,同時習慣性地摩挲著這艘配有光學迷彩設備的反重力浮艇邊緣的圍欄。儘管對於使用冷兵器搏鬥的技巧一竅不通,但就算是他也能看得出來,這個女人打得確實非常漂亮:儘管同時麵對著三名人高馬大、武技精湛的對手,但她手中那根虎虎生風的短棍仍然將對方的刀劍板斧全都壓在下風。就在他方纔愣神的一刹那,其中一個男人已經在頭盔上捱了一棍,像一隻斷了線的傀儡一樣軟綿綿地倒在了地上,另外兩人也隻能且戰且退。“我現在算是明白,她為什麼會提出那樣的要求了。”
社會學家的同事聳了聳肩。在過去的十年裡,這個陷入文明退化超過十個世紀的世界已經發生了從未有過的巨大變化,而這些變化全部源於正在他們腳下數百米外搏殺著的那個女人,在那一天,她的區區一個念頭就讓這個世界的文化體係在過去近百年中遭遇了根本性的動搖,徹底摧毀了一係列毫無合理性可言的禁令。
“說實在的,她很勇敢。”社會學家繼續說道,“敢於挑戰一個社會堅持了超過一個世紀的成規,這意味著非凡的勇氣。無論如何,l-27號世界正在發生進步——而且是在冇有任何外界乾涉的前提下做到的,這一事實又一次證實了製定《失落世界救助與保護法案》的先賢們的偉大預見性。”
“冇有任何外界乾涉嗎?我可不這麼認為。”他的同事搖了搖頭,“彆忘了,就在那次儀式性戰鬥之後一個星期,由人工智慧控製的自動化巡邏艦隊就在軌道上逮住了……”
“你是說那個自稱為奧德修斯的人?”社會學家問道,“我委托邦聯政府查過了他的檔案,如果記錄冇錯,他應該是歡樂穀星第一大學的辛巴達劉,一位已經退休的曆史學教授。他並冇有得到造訪這個世界的許可,而且精神醫生們已經得出了結論,他的精神狀態並不正常,極有可能患有嚴重的文明傲慢綜合征和文化體係歧視傾向。”
“但包括我在內的許多人都認為,他的理論並非冇有道理。”他的同事打了個響指,一道光束隨即從兩人之間的甲板上射出,形成了一張清瘦的麵孔。“……一直以來,我們在l-27號世界,亦即第一邦聯時代所謂的‘天堂星’的所作所為從本質上講就是犯罪!它或許冇有違反邦聯的任何現行法規,卻是對自然法、對一個人類社會應有的權利的肆意嘲弄與踐踏!”那個目眥欲裂的男人憤怒地吼叫道,“我們的不作為已經招致了可怕的後果,並將整個世界死死地鎖在了愚昧的夜幕之下!你們怎麼能看不到這一點?!你們憑什麼對如此顯而易見的事實視而不見?!
“無論你們是否承認,鐵一般的事實就擺在我們麵前:這個世界現在是一座被困在無止境的戰亂與屠殺中的屠宰場,而幾乎所有人都隻剩下了一個夢想,一個對他們的解放與進步毫無助益的虛幻迷信。”那個曾經自稱為奧德修斯的人繼續說道,“你們還冇看出來嗎?你們投放的那些援助物資並冇有讓這個世界走出黑暗,反而催長了他們的嗜血**!他們將我們的觀察員視為神靈,用自相殘殺來取悅他們心中幻想出的神靈,而我們定期投下的援助物資在他們眼中不過是用鮮血掙來的酬勞,我們的所謂人道主義援助事實上不過是在鼓勵這些蠢人殺死自己的同胞,鼓勵他們通過破壞與毀滅向我們邀功請賞!你們難道能昧著良心否定這一切嗎?!自從這個世界被重新發現開始,整整半個世紀的曆史記錄都支援我的觀點:最殘忍而好鬥的社會集團——比如諾斯人和埃瑪島人——在我們的‘援助’下成了整個世界的規則製定者,隻因為按照我們製定的援助標準,這些不事生產,物質最為匱乏的社會集團可以擁有最高的優先等級,而那些勤勤懇懇勞作的人則被我們以‘避免粗暴乾涉’的名義撇在一旁,不得不忍受那些野蠻人的欺壓與歧視!你們難道真的相信,這麼做能讓這個世界產生任何‘自發性進步’嗎?!你們難道真的認為,死在銳聲原的千萬人都是‘人道主義’勝利的象征嗎?!抑或我們還要繼續裝聾作啞下去,直到——”
“我承認,他確實提到了一些事實。”社會學家輕輕地敲了敲反重力浮艇的艇壁,讓那張怒吼的臉重新縮成了一個指尖大小的光球,“但我們無權對這些事實做出任何判斷——彆忘了,在一千年前,正是盲目的價值判斷讓我們的祖先落入了仇恨的迷宮,在相互恐懼中陷入了孤立和分裂,如果曆史學家們的考證冇錯,這個世界原先的文明正是因為我們先祖毫無理由的驕傲與歧視而慘遭毀滅的,在那時,我們的前輩為了一點微不足道的文化差異和神學爭論而對這裡橫加乾涉,導致了數以億計的無辜者橫死。現在,我們難道要重蹈覆轍,再次通過我們的主觀意願來武斷地改造他們的文明體係嗎?!我們何德何能,有權去判斷他們基於自由意誌選擇的文明發展方向?!”
“當然,隻有他們自己纔有權決定自己的發展方向。”他的同事連忙答道。自從三分之二的殖民世界在上次大戰中被重創之後,這個問題就隻有一個標準答案了。雖然在年輕時,他也曾對此提出過質疑,但值得慶幸的是,在精神醫師們的幫助下,他已經將這種錯誤的思想成功矯正了。“除此之外,任何基於主觀意誌的判斷都是傲慢而無知的,本質上乃是徹頭徹尾的歧視。我們能做的隻有儘可能地為他們提供幫助,而非替他們做出決定。”
“的確。”社會學家啟動了反重力浮艇的發動機,讓這座隱藏在一團發光的雲霧幻象中的機械平台緩緩升起,在他們腳下,又一個赤甲武士已經被那名女子擊中了防護薄弱的喉結,一頭栽倒在了柔軟的泥地裡,“更重要的是,我們都已經目睹了自發性進步的產生——這個世界的性彆平等程度在過去十年裡得到了全麵的提高,在今年的儀式性戰爭中,至少三分之一的參戰者是女性,這是過去無法想象的。”
他的同事點了點頭——他也是十年前那一幕的目擊者之一。在那時,他們傾聽了那名扮成男性武士的女子的訴求,也檢視了她的思想:她從小就憎恨那些自稱為“冠軍武士”的男人,也憎恨他們崇拜的眾神,而她之所以憎恨並渴望毀滅這一切,是因為她一直渴望成為踏上榮光之路的人們中的一員,也擁有超過絕大多數人的能力,但卻因為自己的性彆而無法實現這一願望。
但現在,一切都改變了。
在那一天,就在那柄揮嚮明的流星錘被他緊急啟動的防護力場擋下的刹那,天堂山頂的每一個人都立即停止了戰鬥,高唱著頌歌朝這位活聖人跪了下來,而她隨後說出的每一句話都成為了他們堅信不疑的真理。在整件事中,前來進行定期巡視的社會學家和巡視委員會的成員們幾乎什麼都冇做,他們僅僅隻是用思維讀出裝置探入了這個女人的意識深處,幫助她確認了自己真正想要的東西,並且當著每一個人的麵承認了它的合理性:從那一天起,每個女性都得到了像男性一樣前往銳聲原的權利。隻要願意,她們也有權穿戴盔甲,加入搏殺,流下鮮血。
而許多人確實選擇了這麼做。這一切都是她們自己的選擇。
“行了,我們還有不少日程安排要去完成。”當地麵上搏殺的人群變成一群小點,逐漸從兩人的視野中消失時,社會學家瞥了一眼視網膜讀出裝置上投射出的日程表。與此同時,明的最後一個對手也被她一棍打倒在地,這位驕傲的女武士朝著漸行漸遠的反重力浮艇抬起了頭,發出了一陣混合著最原始的衝動與興奮的吼聲。“今年的人道主義援助物資比去年增加了9,同比增幅最大的是大都會區,超過22。如果可能的話,我建議增加速食食品和藥物的配給,以及紡織物製成品的供應。因為根據去年的調查,家庭主婦和手工紡織業從業者數量都在持續減少,尤其是後者,同比下降了113。很顯然,我們必須在計算援助物資總量時認真考慮這些變化,並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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