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時剛過,侯府早膳撤下,楚昭看著母親蘇婉娘正吩咐丫鬟,撤下祖母喝完燕窩的碗,對老夫人身邊的陳嬤嬤道:“陳嬤嬤,請先帶人退下,麻煩守在門外,祖母,母親,我有要事和你們說,請祖母母親到暖閣。”
老夫人轉動佛珠的指尖一頓,擡眼看向他——楚昭眼底還帶著倦色,眼神卻清亮鎮定。她頷首道:“讓下人都退下吧。”
蘇婉娘心裡一緊,連忙屏退了伺候的丫鬟婆子,跟著楚昭進了內室的暖閣。剛掩上門,她就忍不住問:“昭兒,可是出了什麼事?”
楚昭扶著祖母在羅漢床坐下,自己坐在祖母身邊,蘇婉娘見狀坐在了楚昭另一側,等都坐好,楚昭聲音壓得極低:“昨日半夜,陛下遣人秘密召孫兒入宮,在小書房單獨見了我。”
老夫人撚著佛珠的動作停了,目光沉沉:“陛下說什麼了?”
“陛下要給四皇子和姐姐賜婚。”
蘇婉娘倒抽一口冷氣,手裡的錦帕“啪”地落在了炕幾上:“四皇子?皇上儲君未立,咱們侯府朝中無人,不能趟進去!昭兒,你怎麼回的?”
“孩兒拒了。”
楚昭的聲音平靜,卻像驚雷炸在暖閣裡。蘇婉娘臉色瞬間煞白,抓住他的胳膊:“你瘋了?那是陛下的旨意!抗旨的罪名,咱們侯府擔得起嗎?”
“母親稍安。”楚昭按住她的手輕拍兩下,看向老夫人,“孫兒在跟陛下說,姐姐尚未及笄,侯府願等她成年再議婚事;更直說儲君未定,侯府世代忠良,不願因聯姻捲入黨爭,隻願唯陛下之命是從。”
暖閣裡靜得隻有銅爐裡炭火劈啪的輕響。老夫人看著楚昭,忽然笑了一聲,佛珠在掌心輕輕一叩:“好,好一個‘唯陛下之命是從’。”
蘇婉娘依舊惶急:“娘,您怎麼還笑?四皇子若是知道後記恨咱們,日後若是……”
“日後若是四皇子成了儲君,今日侯府的‘不依附’,纔是保命的根本。”老夫人緩緩道,“陛下是帝王,最忌的就是皇子結黨。他今日秘密召見昭兒,哪裡是賜婚,分明是試探——試探侯府會不會押注哪位皇子,試探昭兒有沒有野心。”
她看向楚昭,眼神裡多了幾分讚許:“你拒婚時,沒提‘四皇子不配’,隻說‘侯府忠於陛下’,又以姐姐年紀為託詞,既給了陛下台階,也劃清了侯府的底線。你年齡雖小,這分寸,到也把握的穩。”
蘇婉娘愣了愣,臉色稍緩,卻依舊紅了眼眶:“可薇丫頭是我的女兒,她的婚事……就這麼耽擱了?”
“母親放心。”楚昭道,“孫兒在殿上已經請了旨,等姐姐及笄再議婚事。陛下既已鬆口,這兩年裡,咱們總能為姐姐尋一門安穩的親事——姐姐已經是郡主,也不必攀附權貴,隻需人品端正,能讓她一世安穩便好。再說就算到時候真的賜婚給四皇子,他也是個很好的人,前邊有三位皇子,四皇子未必就有那個野心。”
老夫人撚著佛珠,緩緩點頭:“侯府的女兒,本就不必靠聯姻博前程。昭兒今日做得對,沒給侯府惹禍,反而給咱們掙了一步安穩棋。隻是此事事關重大,你我三人知曉便可,不許再對任何人提及,免得走漏風聲,引禍上身。”
“孫兒明白。”楚昭握著老夫人的手應道。
蘇婉娘看著兒子年幼又沉穩的模樣,想他這麼小,就要為侯府籌謀,心裡又是疼惜又是欣慰,擡手理了理他的衣襟:“累了吧?娘讓人給你燉些參湯補補。”
楚昭笑了笑,剛要應聲,外間忽然傳來丫鬟的輕喚:“老夫人,大小姐來了,說要給您請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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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對視一眼,老夫人揚聲道:“讓她進來吧。”蘇婉娘和楚昭站起來坐到下首兩邊的椅子上。
暖閣的門被推開,楚薇提著裙擺走進來,手裡捧著的花瓶裡插著一支剛折的海棠:“祖母,母親,你們看這花開得好不好?”
她的笑容明媚得像春日的暖陽,絲毫不知昨日禦書房裡的驚險。楚昭看著姐姐的模樣,心裡輕輕舒了口氣——他在這世的家人姐妹,隻要他能護著一直笑容安穩,昨日在禦書房裡的冷汗與壓力,便都值了。
等蘇婉娘和楚薇都走後,楚昭也正想告辭去碼頭糧店,老夫人拉住他的手,看四下無人,在他耳邊輕聲說:“陛下早已知道慧明方丈對你的批語,你以後一定要小心,別讓陛下對你的忠心有猜疑。”
“孫兒知道了,今天孫兒會帶回來兩個護衛,是陛下給的。”
“祖母知道了,我會告訴你母親和柳姨孃的,他們的身份,不要再對別人說,你走後,我也會叮囑你母親,柳姨娘和福伯,讓他們好好約束下人,把有異心和嘴碎的,都送鄉下田莊裡去。”
“辛苦祖母了。”楚昭是真心覺得侯府有這麼個通透的老夫人,放心很多。
今天駕車的是一個姓李的護衛,旁邊還有四個護衛騎馬護在兩邊。
楚昭讓秦廂去負責管理侯府所有的外部事情,護衛隊就重新安排了一下,平時五人一組,每天輪班跟著他,沒排到的就每天訓練。
辰時過半,通津街碼頭人聲鼎沸,漕船泊岸卸糧,搬運工號子聲混著糧香、餛飩熱氣飄得老遠。
楚昭先跟著糧店李掌櫃查勘後院糧倉,掌櫃躬身回話:“小侯爺放心,糧倉烘乾防潮都弄妥,地麵先厚鋪一層石灰,又三層蘆席鋪底,就等下月收新糧,輪班守倉的人也安排好了。”楚昭掀席查了倉底乾燥度,點頭吩咐:“糧倉外麵四周底部防潮也要做好,謹防下雨滲水。”
糧行前廳隔出的小餛飩攤熱氣騰騰,瘸腿李三係著布囊兩手飛快的包餛飩,王石端碗吆喝:“熱乎餛飩!一文一碗,皮薄餡大嘞!”楚昭特意派他倆來這裡賣小吃食,兩個人都是麵憨心裡精明的,在這人來人往的地方,收集到各地有用的資訊,晚上再借買食材順路,送去通過聽風茶館,送到開卷書齋那邊分類整理。
楚昭檢視完糧店準備夏收完儲糧的糧倉後,剛站在王石的餛飩攤旁,就見街角幾個惡霸圍住倆十五六歲的少年少女——少年抱舊阮,少女攥竹笛,兩個人看起來驚慌失措,衣衫單薄,看著就柔弱無依。
惡霸嬉笑著扯少女手腕要強搶,少年死死護著,被推倒磕破嘴角,舊阮摔斷弦也隻敢死死阻攔,看不出有半點武功,隻憑著一股韌勁硬扛,周遭路人敢怒不敢言。楚昭沉聲吩咐護衛驅離惡霸,救下二人帶過來,看著他倆狼狽卻清亮的眼神,心裡已然篤定,這便是景和帝送來的人。
暮色落定,楚昭陪一家人吃完晚飯,回到外書房,帶回來的少男少女垂首立在案前,褪去賣唱的破舊衣衫,換了身利落短打,依舊是十五六歲的青澀模樣,卻難掩周身沉穩氣場。楚昭坐定後,開門見山,語氣平淡卻篤定:“陛下派你們來的?叫什麼名字?”
二人齊齊單膝下跪,少年:“屬下以前叫壬三,請侯爺重新賜名。”少女:“屬下壬十五,請侯爺重新賜名。”說完,都雙手奉上一張麻紙身契,身契上放著跟壬九一樣的腰牌,同聲說到:“屬下遵陛下旨意,獻上身契,此生貼身護侯爺左右,隻忠心於侯爺,絕不離半步!”
楚昭起身走過去,接過身契和腰牌翻看,指尖輕點紙麵,擡眼看向二人:“起來吧,既歸我,便說實話,你們有什麼本事,又要做什麼。”
兩人站起身,壬三躬身回話,語氣鄭重,不藏鋒芒:“小人武功高強,擅輕身追蹤、街巷打探,還能察言觀色辨人心,往後侯爺出行、查事,小人貼身護衛,打探訊息,絕無疏漏!”
壬十五接著開口,聲音輕柔卻底氣十足:“小女武功不輸旁人,擅辯毒,解製迷藥解藥、通歧黃應急療傷,還會易容之術,可幫侯爺偽裝,亦可自身變裝打探,侯爺遇險能解毒療傷,日常能貼身伺候侯爺周全!”
兩人各亮所長,剛好互補,武功高強能貼身護駕,打探、毒醫、易容皆是楚昭出門用得著的本事,分明是景和帝精心挑選的得力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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