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昭終於放心,遂問道:“將軍深夜前來,有什麼事兒”
“有人想見你。”說著,宸衛手甩了一下,楚昭纔看到他手裡拿著一條細長的黑布,接著說:“閉上眼。”
楚昭聽話的轉個身,閉上眼,並且趁著轉身時,左手劃過書桌,在袖子掩蓋下,悄悄把小裁紙刀收進袖子攥在手裡。
等楚昭再清醒時,感覺自己正坐在一個寬大的椅子上,遮眼的黑布條早已經被拿掉。
“清醒過來了嗎?”一個熟悉的聲音在前方響起。
楚昭一激靈,睜開眼,看到景和帝正在一個案子後邊一邊寫字,一邊問他,頭都沒擡,大太監王順站在景和帝身邊,懷裡抱著拂塵笑眯眯的看著他。
這裡不是禦書房,比禦書房小得多,景和帝穿的也比較休閑,禦案上的奏摺也沒禦書房那麼多。
楚昭趕緊滑下椅子,沖景和帝方向跪下:“陛下,臣失禮了,罪該萬死。”然後就閉口等著聽景和帝怎麼說。
過了幾息,耳邊傳來“嗒”的一聲放下毛筆的輕響,接著,是端杯子喝水的聲音。
又過了幾息,終於聽到:“平身吧。”
楚昭順著大太監王順的輕扶站起身,又躬身雙手抱拳,“謝陛下。”
“聽壬九說,他已經亮出腰牌了,你還悄悄在袖裡藏了一把裁紙刀?”景和帝把杯子放在禦案上,“噠”的一聲輕響,襯得聲音充滿殺氣。
楚昭感覺到左邊空蕩蕩的袖袋,嚇得又跪下去:“臣年紀小,見識淺,不識真假,心裡不放心,請陛下勿怪。”
“嗯,有戒心不是壞事,起來吧。”景和帝的聲音緩和下來,“近前說話。”
楚昭站起身,往禦案方向走了幾步後,站定。
“最近有沒有跟你舅舅學習?”景和帝又端起茶杯輕啜一口後,問。
“每次旬休去外祖父家學習一天,其餘時間在府裡做外祖父和舅舅留的課業和自己讀書。”
“縣試考了案首,府試有信心嗎?”
“臣自當儘力。”楚昭不敢把話說的太滿。
“府試後,去國子監讀書吧,朕給你準備了一個小院子,每次旬休上午辰時初,去那裡,會有人過去給你講課。”
“是,陛下,臣遵旨。”
“這件事不能告訴任何人。”
“是,臣遵旨。”楚昭不敢反對,這求之不得的好事,也沒必要反對。
“聽說你家在碼頭那邊有個糧店?”
“一個兩間的小鋪子,以前隻賣一點田莊多餘的糧食,臣又讓隔出半間,安排兩個負過傷的老兵做點小吃食在碼頭上賣賣,比以前生意好些。”
“明天你去那邊走走,如果遇到一男一女,就收回府裡吧,是朕給你安排的暗衛。”
“謝陛下。”
房間又安靜下來,龍涎香在鎏金鶴形爐裡纏纏繞繞,將滿室的奏摺與硃批熏得暖潤。景和帝雙手捧著茶杯,看著台階下麵,個子剛剛超出書案一頭,低頭站著的楚昭,忽然淡淡開口:“朕想給四皇子和你們忠勇侯府的郡主賜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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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昭正低頭看著腳尖,立於禦案下,心裡想著護衛的事,聞言周身一震。他擡眼看向禦案後,景和帝的目光落在他的臉上,彷彿隻是隨口提及一句不值一提的小事,可那眼神裡的威壓,卻像有了實質,瞬間罩住了他。
幾乎是下意識的,楚昭雙膝一彎,“噗通”跪倒在金磚地上,額頭貼著微涼的石麵,聲音顫抖卻很堅持:“陛下不可。”
“嗯?”景和帝低頭看著地上跪下後小小的一團,指尖輕輕叩了叩禦案,紅木案麵發出沉悶的輕響,“是四皇子配不上你的姐姐,還是侯府要抗朕的旨意?”
“臣不敢!”楚昭的額角滲出細汗,脊背卻依舊綳得筆直,“臣與侯府上下,唯陛下之命是從,絕非輕視四皇子,更不敢違逆聖意。隻是儲君未定,朝中諸位皇子各有依附,此刻侯府與四皇子聯姻,無異於將侯府釘死在‘四皇子黨’的名號上——”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卻字字清晰:“臣的姐姐年方十三,尚未及笄,本是閨中幼女,不該捲入這朝堂漩渦。侯府世代忠良,臣還小,尚無自保之力,不願因聯姻而被汙為黨爭之輩,更不願讓四皇子因這樁婚事,因侯府無助力遷怒家姐,也恐四皇子被其他皇子誤會。”
禦書房裡靜得隻剩下香爐裡火星劈啪的輕響。景和帝看著伏在地上的少年,楚昭的後背綳得像一張拉滿的弓,明明是跪著,卻透著一股不肯折腰的韌勁。
“你倒是會為朕的兒子著想。”景和帝的語氣裡帶了幾分戲謔,手指叩案的節奏卻慢了些,“還是說,你覺得四皇子沒有問鼎東宮的可能?”
這是誅心之問。楚昭額頭抵得更緊,幾乎要嵌進金磚的紋路裡:“臣不敢揣測聖意。儲君之位,本就該由陛下親定。在陛下未下旨意之前,任何皇子的聯姻,都是對朝局的擾動。侯府隻想守著忠良的本分,護著一家老小的平安,不願做任何可能讓陛下疑慮的事。”
他擡眼,目光澄澈而堅定:“臣的姐姐,等得起及笄之年;侯府,也等得起陛下立儲的旨意。在此之前,臣懇請陛下收回成命。”
景和帝沉默了。他看著楚昭額角的汗漬在金磚上洇出一小片濕痕,忽然笑了一聲——不是震怒的冷笑,而是帶著幾分玩味的輕笑:“你雖還是稚童,倒思慮縝密,懂得進退。”
楚昭的心微微一鬆,卻依舊不敢起身:“臣一府老弱婦孺,臣雖幼卻不敢天真,隻求不負陛下恩寵,不負侯府和家父忠烈公聲譽。”
“起來吧。”景和帝揮了揮手,重新拿起硃筆,又在奏疏上落下硃批,“賜婚的事,朕暫不提了。但你記住——侯府的忠良,朕記在心裡;可若是侯府敢有半分異心,朕也不會手軟,任九會送你回府,去吧。”
“臣叩謝陛下隆恩!”楚昭重重磕了個頭,起身時後背已經濕透。他垂著眸退出禦書房,剛走到廊下,就被初夏的風一吹,涼得打了個寒顫。
遠處的宮柳的影子在風中搖曳,禦書房裡的龍涎香還沾在他的衣擺上。楚昭知道,今日這一拒,不僅是護了姐姐和侯府,更是在景和帝麵前,劃清了侯府不涉黨爭的底線——隻是這底線,能守到何時,他自己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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